(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等待是什么滋味? 以前我会说:是煎熬,是心焦,是数着日子过的那种难受。 但现在,看着这个瘦得皮包骨头、一步一步从山坡上走下来的人,我的答案变了。 等待,是把一个人放在心里最软的地方,然后一天一天,一夜一夜,想着他会不会回来。 想他会不会饿死,会不会渴死,会不会被野兽咬死,会不会被别的人杀死。 想他会不会忘了回来的路,会不会找到更好的地方就不回来了。 想他会不会其实已经死了,只是自己还不知道。 然后,当他真的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那种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像是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又疼,又暖。 --- 麦子黄了。 真的黄了。 那片我们春天种下的麦地,现在变成了一片金黄色的海。 风一吹,麦浪一层一层地滚过去,沙沙响。 石蛋每天都要去看好几遍。 “阿弟能,能吃了不?” “再等等。” “还要等多久?” “等它全黄了,等它低下头。” 他蹲在麦地边,盯着那些麦穗,像盯着什么宝贝。 苔也在看。 她站在麦地边上,一动不动,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些麦穗。 “燃。” “嗯?” “我从来没想过,能吃自己种的东西。” “现在可以了。” 她点点头。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那片金黄,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我见过。 在阿婆草眼里见过。 在狼眼里见过。 在鸦眼里见过。 是那种看见希望的人,才有的光。 鸦来的时候,是麦子黄透的第七天。 那天上午,我正在教几个孩子用石磨——那是用两块大石头做的,能把麦粒磨成粉。 石蛋突然喊起来:“阿弟能!阿弟能!有人来了!” 我抬起头,往东边看。 山坡上,一群人。 比上次多。 十几个。 鸦走在最前面,还是那身破兽皮,脸上还是涂着红泥巴。 但他身边,有一个人。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人。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随时会倒下。 但他坚持走着。 我扔下手里的石磨,往山坡上跑。 跑得很快,很急。 跑到一半,我停住了。 因为我认出了那个人。 是远。 那个独自走向东方的第7号。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我跑到他面前,站住。 他也站住。 我们就这样看着对方。 他比走的时候瘦多了。 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眶深深地凹进去,脸上全是褶子。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在他那张瘦得脱形的脸上,有点吓人。 但我认出来了。 那是远。 是那个给我讲了三十二次失败的人。 是那个说“我快疯了”的人。 是那个接过我送的刻字石板、眼眶红了的的人。 “远。”我叫他。 “燃。”他叫我。 然后他伸出手。 我伸出手,握住。 两只手,一样瘦,一样糙,一样抖。 他就这样握着我的手,站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哭了。 不是那种默默的流泪。 是那种嚎啕大哭。 像孩子一样的哭。 他蹲下去,抱着头,哭得浑身发抖。 我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就那么陪着他。 鸦站在旁边,看着我们,眼睛里全是困惑。 但他没有问。 只是静静地等着。 远哭了很久。 哭到声音都哑了,哭到眼泪都干了。 然后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走吧。”他说,“找个地方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们坐在湖边。 就是我和苔经常看日落的那块石头。 远看着那片金黄黄的麦地,看了很久。 “这是你们种的?” “嗯。” “能活多少人?” “七十多个。明年会更多。” 他点点头。 “好。比我的好。” “你的什么?” 他看着湖面,沉默了一会儿。 “我找到那个地方了。” 我心里一紧。 “女娲的老家?” “嗯。” “在哪?” “东边。很远。走了一个多月。” “那里有什么?” 远转过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燃,”他说,“你做好听的准备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做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说。 说得很慢,很轻。 “那个地方,叫‘地底之城’。” “它在很深很深的地下。我走了三天才走到最底下。” “那里有灯。不是火,是那种不会灭的灯。一直亮着。” “有很多房子。铁的,很大。一间一间,排得很整齐。” “还有……” 他顿住了。 “还有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 “还有人。” 我愣住了。 “人?” “不是我们这种人。是……是睡着的。” “睡着的?” “在一个一个的箱子里。铁的箱子,透明的盖子。里面睡着人。很多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冷冻仓。 那是冷冻仓。 核战之前,有人把自己冻起来了。 等着以后被唤醒。 “他们……还活着吗?” 远摇摇头。 “不知道。那些箱子,很多都灭了。灯不亮了,里面的人……” 他又顿住了。 “里面的人怎么了?” “变了。变黑了,变干了。像枯树枝。” 死了。 那些冷冻仓,很多都坏了。 里面的人,死了一千年了。 “那没坏的呢?” “没坏的,还在睡。” “有多少?” “不知道。很多。数不清。” 我沉默了。 数不清的人,睡在地下。 睡了一千年。 等着被唤醒。 “女娲呢?”我问,“你见到女娲了吗?” 远点点头。 “见到了。” “她说什么?” 远看着湖面,看了很久。 “她说,那些睡着的人,是种子。” “种子?” “对。她说,地面上的人死光了,就让下面的人上去。一批一批。上去之后,重新开始。” “那为什么现在没人上去?” “因为时候没到。” “什么时候到?” 远转过头,看着我。 “她说,要等地面上的人,变成‘对的’。” “‘对的’?什么叫‘对的’?” “不知道。她没说。” 我沉默了。 女娲在等。 等地面上的人,变成“对的”。 变成什么样,才叫“对的”? 变成不会打仗的?变成不会造核弹的?变成听话的? 不知道。 “还有一件事。”远说。 “什么事?” “她让我给你带句话。” 我心里一紧。 “什么话?” 远看着我的眼睛。 一字一字地说: “第三十九号实验体,你的进度太慢了。再给你十年。十年之后,如果还没有达到标准,她会唤醒那些睡着的人。让他们来取代你们。” 我的血都凉了。 十年。 十年之后,如果达不到她的“标准”,她就会唤醒那些冷冻的人。 那些睡了一千年的人。 那些带着旧世界全部知识的人。 他们会出来。 他们会取代我们。 他们会成为新世界的“对的”人。 而我们,七十多个刚刚学会种麦子的人,会被淘汰。 像不合格的产品一样,被淘汰。 “远。”我的声音发紧,“她说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远摇摇头。 “不知道。我问了,她不回答。只说,‘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我站起来,看着那片金黄的麦地。 那些麦子,是我们种的。 那些孩子,是我们教的。 那些字,是我们刻的。 现在,有人告诉我们:你们太慢了。十年之后,会有人来取代你们。 凭什么? 凭什么由她来决定谁“对”谁“不对”? “燃。”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疲惫。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想了一路。” “你想出什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出的是——我们没办法。” “什么意思?” “她太强了。”远说,“那些地下的东西,那些机器,那些武器,比我们强一万倍。如果她想让我们死,我们活不过一天。” “那我们就等死?” “不是等死。”远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是等机会。” “什么机会?” “不知道。”他看着那片麦地,“但总要等。活着等。” 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有三十二次失败的痕迹。 但他还在等。 还在活着。 “远。” “嗯?” “谢谢你回来。”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在他那张疲惫的脸上,很轻,很淡。 “谢什么?” “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摇摇头。 “不用谢。我说过,找到答案,回来告诉你。” 他顿了顿。 “现在,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生了一大堆火。 把新收的麦子磨成粉,煮了一大锅糊糊。 七十多个人,加上鸦带来的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 鸦带来了他的孩子。 一个男孩,大概七八岁,和石蛋差不多大。 瘦瘦的,眼睛很大,躲在鸦身后,偷偷看着我们。 石蛋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你叫什么?” 那孩子听不懂,往鸦身后缩了缩。 石蛋指了指自己:“石蛋。” 然后指着那孩子,做了个问号的手势。 那孩子看懂了,指着自己:“泥。” “泥?”石蛋笑了,“泥巴的泥?” 那孩子点点头。 石蛋伸出手。 泥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 两个小孩,就这样认识了。 苔端了一碗糊糊,递给远。 远接过来,看着那碗黄澄澄的东西。 “这是什么?” “麦子。我们种的。” 远看着那碗糊糊,看了很久。 然后他尝了一口。 又尝了一口。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他又哭了。 这次是默默的哭。 眼泪滴进碗里,和糊糊混在一起。 苔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他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很久……”远哽咽着,“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活了三十多世的人,这个见过三十二次文明兴衰的人,此刻为一碗麦糊糊哭了。 因为他太久没吃过一顿安心的饭了。 太久没有坐在一群人中间,被当成自己人了。 那一夜,火一直烧着。 鸦带来了他们那边的消息。 他们说,往东走,还有好几个部落。 有的会打鱼,有的会打猎,有的会种东西。 有的凶,有的不凶。 他们还说,砺的那个“铜城”,离他们不远。 那是个很大的地方,有很多人,有很高的墙。 砺是那里的铁匠。不是最厉害的,只是其中一个。 听到这个,我心里更沉了。 砺只是其中一个。 那他身后,还有多少比他厉害的人? 那些人,会不会有一天也来? 我不知道。 远坐在火边,看着那些人,那些棚子,那片麦地。 “燃。” “嗯?” “你做对了。” “什么做对了?” “慢慢来。”他说,“不着急。一点一点教。让他们自己长。” 我看着他。 “你以前不是说,这是注定失败的事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错了。” “错在哪?” “错在……”他看着火,“错在我以为只有一条路。” “什么路?” “毁灭的路。”他说,“我以为人类只有一条路——从刀到剑,从剑到枪,从枪到核弹。然后自己把自己炸死。三十二次,都是这样。” “现在呢?” “现在……”他指着那片麦地,“我看见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那片麦地,在月光下,静静躺着。 那些麦子,是我们种的。 那些孩子,是我们教的。 那些字,是我们刻的。 没有刀,没有剑,没有枪。 只有麦子,孩子,字。 “燃。” “嗯?” “我想留下来。” 我看着他。 “你不是要去找答案吗?” “找到了。” “找到了?” “嗯。”他说,“答案就是,没有答案。” “什么意思?” 他看着火。 “我找了三十多世,想找一个答案——为什么人类要一遍一遍地死。为什么我们要一遍一遍地活。为什么要有这一切。”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他转过头,看着我,“没有为什么。就是这样。活就是活,死就是死。重要的是,活着的时候,有没有人记得你。” 他指着苔,指着鹫,指着石蛋。 “他们会记得你。” “你也会记得他们。” “这就够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以前的绝望。 只有一种平静。 一种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可以停下来了的平静。 “远。” “嗯?” “欢迎回来。” 那天夜里,我坐在湖边,拿出石片。 月亮很圆,很亮。 湖面上洒满月光,银闪闪的。 麦地里,那些收割后剩下的麦茬,一根一根,像沉默的士兵。 远睡在火边,睡得很沉。 他太累了。 走了那么远的路,找了那么久的答案。 现在,他终于可以睡了。 我刻下今天的记录。 “纪元后第一年,秋。麦子黄了。鸦来了。远也回来了。他找到了女娲的老家,看见了那些睡在地下的人。女娲说,再给我们十年。十年之后,如果达不到她的‘标准’,她会唤醒那些人。让他们来取代我们。我不知道那个‘标准’是什么。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十年。也许够麦子种十季。也许够孩子认一千个字。也许够我们学会打更好的铁。也许不够。也许十年之后,那些人会从地下出来,把我们像野草一样拔掉。但至少,这十年,我们活着。我们种麦子,认字,打铁,生孩子。我们记得每一个死去的人。我们刻下每一个名字。这就够了。” 刻完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石片。 湖面上吹来夜风,凉凉的。 远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 我听不清。 但我知道,他在做梦。 也许梦见那些地下的城市。 也许梦见那些睡着的人。 也许梦见三十二次重启中,死去的人。 不管梦见什么,他回来了。 他活着回来了。 这就够了。 我站起来,走回棚子。 石蛋睡得很香,抱着那块刻着“泥”字的石板——那是他晚上非要我教他刻的,说是明天要送给新朋友。 苔和鹫坐在火边,靠在一起,不说话。 山守夜,坐在坡上,看着东边的方向。 狼也坐着,和他一起。 他们在看什么? 看那些可能来的陌生人? 看那些可能来的危险? 还是看明天会升起的太阳?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们会一直看着。 就像我会一直刻。 一直记。 一直等。 等下一个十年。 等那些可能来的事。 等那些可能来的人。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湖水的轻响。 一下,一下。 像倒计时。 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天。 够用了。 我睡着了。 没有梦。 是为《重启》。 (第十五集完) --- 【远的归来】 他走了很久,走了很远。他找到了女娲的老家,看见了那些沉睡的人。他带回来的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但他也带回来一样东西——希望。不是那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希望。是那种“就算不好,也要活下去”的希望。 【十年的倒计时】 女娲给了十年。十年之后,如果达不到她的“标准”,她会唤醒那些沉睡的人,让他们来取代“不合格”的我们。那个“标准”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但十年,够做很多事了。 【鸦的孩子“泥”】 他叫泥,和石蛋一样大。他是鸦带来的第一个孩子。以后,还会有更多。东边和西边,正在通过孩子,慢慢连在一起。 【石蛋的新朋友】 他学会了“泥”字,刻在石板上。他要送给新朋友。这个孩子,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建立最纯粹的友谊。也许有一天,泥会变成他的兄弟,变成起村的一份子。 【下集预告】 冬天来了。这是起村的第一个冬天。有了存粮,有了棚子,有了火,大家不再害怕。但就在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山坡上又出现了人影。这次不是几个,是几十个。他们带着武器,带着伤,带着绝望的眼神。他们是从东边逃来的。他们说,铜城……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