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文明进步最快的动力是什么?
以前我会说:是好奇心,是求知欲,是对更好生活的向往。
但现在,站在这片刚被血浸透的土地上,我的答案变了。
是恐惧。
恐惧被抢,恐惧被杀,恐惧自己拥有的一切被夺走。
这种恐惧,让人拿起石头,磨出石斧。让人拿起木头,削出长矛。让人拿起一切能找到的东西,把自己武装起来。
然后,当两个都感到恐惧的人相遇的时候,血就流出来了。
我原本以为,这一世可以走得慢一点,可以绕过那些坑,可以教他们别的路。
但我忘了,恐惧这个东西,是不需要人教的。
它就在血里,在骨子里,在每一个原始人看着陌生人的眼睛里。
所以,当那个浑身涂着白泥巴的陌生人出现在山坡上的时候,我就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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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走后第十五天。
那天清晨,鹫从外面打猎回来,脸色不对劲。
“燃。”他把我拉到一边,“山坡那边有人。”
“什么人?”
“不是我认识的。”他的眉头皱着,“他们有好几个,都拿着东西,在往这边看。”
我心里一紧。
“带我去看看。”
我跟鹫爬上部落后面的山坡,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往那边看。
东边的缓坡上,确实有人。
五个。
不,六个。
六个男人,都穿着兽皮,脸上和身上涂着白色的泥巴——和鹫以前涂的那种一样,是威吓敌人用的。
但让我心惊的不是他们的白泥巴。
是他们手里的东西。
不是木矛,不是石斧。
是黑色的、闪着光的、一看就比石头硬得多的东西。
是铁。
他们手里拿着铁器。
有一个人拿着铁刀——虽然锈迹斑斑,但形状还在,刀背厚实,刀刃锋利。
有两个人拿着铁矛头——那种用钢筋磨尖了绑在木棍上的东西。
还有一个人,腰间挂着一把铁斧——那种老式的消防斧,斧头已经锈得发红,但斧刃还在,如果抡起来,能轻易劈开一个人的脑袋。
我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们从哪弄来的铁?
他们知道怎么加工铁吗?
他们还有多少?
“燃?”鹫压低声音,“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
“是铁。”我说,“比石头硬得多,比石头锋利得多的东西。”
鹫的脸白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们还在用石斧石矛的时候,别人已经用上了铁器。
就像一群还在用木棍的人,遇上了拿刀的人。
“他们想干什么?”
我看着那些人。他们也在往这边看,指指点点,好像在商量什么。
“不知道。”我说,“但肯定不是好事。”
那些人没有马上过来。
他们在山坡上待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消失在山的那一边。
但我知道,他们还会来的。
他们来,是为了看。
看我们有多少人,看我们有什么东西,看我们好不好打。
这是猎人的本能。
在打猎之前,先观察猎物。
那天夜里,我把山、鹫,还有几个年长的猎人叫到一起。
“那些人还会来。”我说。
山抽着烟——那种用干草卷起来的、没有尼古丁的“烟”,只是习惯性地叼着。
“来干什么?”
“来看我们有多少东西,好不好抢。”
“抢?”鹫的声音变了调,“他们想抢我们?”
“不一定。但要做好准备。”
山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有铁。”
“有。”
“比我们的矛厉害?”
“厉害得多。石矛刺不穿的兽皮,铁刀能割开。石斧砍不断的骨头,铁斧能劈断。”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怎么办?”石问,“跑?”
“往哪跑?”莽说,“后面是山,前面是他们,往哪跑?”
“也许他们不是来抢的。”有人小声说,“也许只是路过。”
我摇摇头。
“不会。如果是路过,不会停下来看那么久。他们是在看我们。”
山把烟头按灭在石头上。
“燃,你说怎么办?”
我想了很久。
硬拼?不行。我们三十多个人,能打仗的男人不到十五个。他们有铁器,有武器优势。硬拼就是送死。
跑?也不行。女人、孩子、老人,跑不快。被追上了,一样是死。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
让他们不敢来抢。
“明天,把所有能打仗的人都叫上。”我说,“带上所有能带的武器,站到山坡上。”
“干什么?”鹫问。
“让他们看看,我们有多少人。让他们看看,我们不怕。”
“可是我们打不过他们!”
“打不过,也要让他们觉得打得过会很麻烦。”我说,“那些人也是人,也会算账。如果觉得抢我们会死很多人,也许就不抢了。”
山点点头。
“听燃的。”
第二天一早,我们集合了。
所有能拿动武器的男人——十五个,加上几个胆子大的女人——包括苔。她不知道从哪翻出一根木矛,握在手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干什么?”我问她。
“打。”她说。
就一个字。
我看着她,没有再劝。
我们爬上昨天那座山坡,站成一排。
太阳刚刚升起,照在我们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大哥”非要跟着来,被我一把按住,让一个老妇人看着他。
“老实待着。”
“可是阿弟能——”
“没有可是。”
他瘪着嘴,但没有再闹。
我们站了大概一个时辰。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冒汗。
有人开始嘀咕:“他们是不是不来了?”
话音未落,鹫指着远处:“来了!”
东边的山坡上,出现了人影。
六个。
还是昨天那六个。
他们也看见了我们,停了下来。
隔着大概两百步的距离,我们就这样互相看着。
我能看清他们的脸。
都是年轻人,最大的也就三十出头。脸上涂着白泥巴,看不出表情。但他们的眼睛,像狼一样,在我们身上扫来扫去。
他们在数我们有多少人。
我举起手里的矛——那是我们最好的一根矛,矛头是从掩体里找到的一把匕首绑上去的——对着他们,晃了晃。
他们也举起了手里的铁器。
阳光下,那些黑色的铁器闪着光。
“燃。”鹫的声音紧绷,“他们过来了。”
确实,他们开始往这边走。
一步一步,很慢,很稳。
“别动。”我说,“等我喊,再一起往前。”
十五个人,加上苔,握着武器,看着那六个人越来越近。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我能看清他们脸上的白泥巴下面,是紧张还是凶狠。
然后,在最前面那个人举起手的时候,我大喊一声:“喝!”
十五个人一起往前迈了一步,一起举起武器,一起发出吼声。
那吼声在山坡上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那六个人停住了。
最前面那个人,大概是他们的首领,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说的不是我们的话,但奇怪的是,我能听懂一点。
是某种部落语的变种,和我们的语言有几分相似。
“你们……有很多人。”
我点点头。
“你们……有吃的?”
我心里一沉。
他们是冲着食物来的。
“有。”我说,“但不够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我们可以换。”
“换什么?”
他举起手里的铁刀。
“这个。用这个,换你们的吃的。”
我盯着那把铁刀。
锈迹斑斑,但确实是铁。如果用来砍,能砍断很多东西。
“从哪来的?”
他愣了一下。
“什么?”
“这个铁,从哪来的?”
他看着手里的刀,然后说:“捡的。有很多。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
是另一个废墟吗?
“有多少?”
“很多。”他说,“比你们的人还多。”
比我们的人还多?
那是多少?几十把?几百把?
“你们会做?”
他摇摇头。
“不会。就捡。捡到的,用。”
我心里快速盘算着。
他们不会炼铁,只是捡现成的。那说明他们也是从某个废墟里找到的。那个废墟里,可能还有很多铁器。
如果他们学会了用铁,甚至学会了炼铁——
我不敢往下想。
“换不换?”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除了试探,还有一种东西。
是贪婪。
他看见我们的部落比他们大,知道我们肯定有存粮。他想用捡来的铁器,换我们的粮食。
这是交易。
也是试探。
如果这次换了,下次呢?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好欺负,直接来抢?
“换。”我说,“但不多。”
他从腰上解下那把铁刀,扔过来。
刀落在我脚前,插进土里。
我弯腰捡起来。
很沉。
比石头沉得多。
刀刃上有几个缺口,但大部分地方还是锋利的。
“一袋肉干。”我说。
“两袋。”
“一袋。”
他盯着我,我也盯着他。
最后他点点头。
“一袋。”
我让鹫回去取肉干。
鹫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跑了。
过了一会儿,他背着一袋肉干回来了——那是我们存了半个月的肉,够一个人吃一个月。
我把肉干扔过去。
那个人接住,打开袋子看了看,然后点点头。
“还有。”他说,“还有很多铁。下次再来。”
他转身走了。
五个人跟着他,一步一步走远。
我握着那把铁刀,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远处。
鹫走到我身边。
“燃。”
“嗯?”
“他们还会来的。”
“我知道。”
“下次可能就不是换了。”
“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我看着手里的铁刀,沉默了很久。
“学。”我说,“学怎么造铁。”
鹫愣住了。
“你能造?”
“能。”我说,“但很难。要很久。”
“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
鹫沉默了。
然后他说:“那就学。十年就十年。”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
我把那把铁刀放在地上,让每个人轮流看,轮流摸。
“这是什么?”
“铁。”
“比石头硬?”
“硬得多。”
“我们能造吗?”
“能。”我说,“但要学很久,做很难。在这之前,我们要先活下去。”
“怎么活下去?”
“让他们不敢来抢。”
“怎么让他们不敢来抢?”
我看着那把铁刀,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白泥巴的脸。
“让他们知道,抢我们,会死很多人。”
我站起来,走到洞口的空地上。
“明天开始,所有人,都要学打仗。”
“女人也要?”有人问。
“女人也要。”我说,“老人孩子,能动的都要。”
“打什么仗?”
“怎么用矛,怎么躲,怎么跑,怎么包围。”
我看着那些脸——有恐惧的,有疑惑的,有跃跃欲试的。
“那些人下次来,可能就不是换了。可能是抢。如果他们抢,我们就要打。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打不打是另一回事。”
山站起来,走到我旁边。
“燃说的,就是我要说的。”他看着所有人,“我们麋鹿部落,不是好欺负的。”
没有人说话。
但那些眼睛里,开始有东西在变化。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部落都变了。
每天清晨,所有人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找吃的,而是练武。
我在空地上画了一个大圈,教他们怎么站队,怎么听号令,怎么一起投矛。
鹫带着猎人练近身搏斗——怎么躲开对方的攻击,怎么用石斧砍对方的腿,怎么几个人围住一个人打。
苔带着女人练跑步——绕着山跑,一圈一圈,跑到跑不动为止。
“大哥”也练,练得最认真。他拿着一根比他高不了多少的木矛,跟着大人们一起喊号子,一起投矛,一起跑。
有一天,他跑完步,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我面前。
“阿弟能!”
“嗯?”
“我练好了,是不是就能保护大家了?”
我看着他,那个曾经只会流鼻涕的傻孩子,此刻脸上全是汗,眼睛却亮得惊人。
“能。”我说,“你能。”
他咧嘴笑了,然后转身又跑去练了。
第二十一天,那些人又来了。
这次不是六个,是十个。
每个人手里都有铁器。
刀,矛,斧头,还有一个人拿着一个奇怪的东西——我看了很久才认出来,那是一把生锈的镰刀。
他们站在上次那个位置,等着我们。
我带着所有人,站上山坡。
三十七个人,老老少少,能动的都来了。
那些人的首领还是上次那个。他看着我们这么多人,眉头皱了皱。
“又来了。”我说。
“又来了。”他说,“这次换多点。”
他指了指身后的几个人,那些人举起手里的铁器。
“换吃的。一个铁,换两袋肉。”
我摇摇头。
“一个铁,换一袋肉。和上次一样。”
他盯着我。
我也盯着他。
“你们人多。”他说,“吃的也多。换多点,没事。”
“吃的多,人也要吃。换了给你们,我们就没得吃。”
他沉默了。
然后他指了指鹫手里的那把铁刀——那是上次换的。
“你们已经有铁了。用那个打猎,打更多肉。换多点,没事。”
我心里一动。
他在算账。
他在想我们有了铁,就能打到更多猎物,就应该能拿出更多肉来换。
这说明,他没那么傻。
也说明,他更危险了。
“那个铁,还不够。”我说,“才一把。打不了多少。”
他皱起眉头。
“那你想换多少?”
我想了想。
“换三把。三把,换两袋肉。”
“三把换两袋?”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太少了。”
“一把换一袋,三把就是三袋。我给你两袋,是让你不用带回去那么多。”我说,“你带来带去,不累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居然浮起一丝笑意。
“你,会说话。”
我没说话。
他回头和身后的人嘀咕了几句,然后转过来。
“两把,换两袋。”
“两把太少。”
“那就三把,换三袋。”
我摇摇头。
“三把,换两袋半。不能再多了。”
他想了很久。
最后点点头。
“好。”
这次换了三把铁器:一把刀,一个矛头,还有那个镰刀。
他们把肉干拿走的时候,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
但我知道,下一次,他们就不会这么满意了。
因为他们会想:既然你们能拿出两袋半,就能拿出三袋。既然能拿出三袋,就能拿出四袋。
贪心这个东西,是喂不饱的。
那天夜里,我把三把铁器放在地上,看着它们发呆。
鹫走过来。
“燃。”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造铁。”
“你不是说很难吗?”
“是难。”我说,“但再难也要学。不然下一次,他们就不是来换了。”
鹫沉默了。
然后他说:“你教我。”
我看着他。
“你学这个干什么?”
“学会了,就能多造。多了,大家都有。都有,就不怕他们了。”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突然笑了。
“好。我教你。”
那天夜里,我开始在石板上画图。
画矿,画炉子,画风箱,画模具。
那些东西,我自己也只是在书上看过,从来没有亲手做过。
但总要试试。
总要有人开始。
又过了几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苔来找我。
“燃。”
“嗯?”
她递给我一块石板。
上面刻着一个字。
“战”。
我看着那个字,愣住了。
“这个字,我没教过。”
“我知道。”苔说,“我自己想的。”
“怎么想的?”
“你教过‘戈’。戈是打仗用的东西。戈上面加一个‘占’,就是我猜的。”
戈上面加一个占。
战。
她在用学过的东西,造新字。
“为什么造这个字?”
苔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些人。”
“他们怎么了?”
“他们会来打我们。”苔说,“我想把这个字记下来。”
我看着那个字,又看着她。
这个曾经失去一切的女人,这个只会刻女儿名字的母亲,现在,在造新字了。
“好。”我说,“这个字,就是‘战’。”
她点点头,捧着石板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远说过的话。
“那种失去过一切的人,要么死得最早,要么活得最久。”
苔,在活。
那一夜,我又刻了一段记录。
“纪元后第一年,夏。那些人又来了,换了三把铁器走。我知道这不是结束,是开始。他们还会来,要更多的肉。如果我们不给,就会打仗。如果我们给,他们就会要更多。这是个死结。解开的办法只有一个:让我们也有铁,很多铁,比他们还多。所以我开始教鹫怎么造铁。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我们才能造出第一块铁。但总要开始。苔造了一个新字:‘战’。她说要把这个字记下来。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高兴的是,她在用脑子想了。难过的是,她想的,是打仗。也许这就是文明。有字,就有战。有战,就有字。永远缠在一起,分不开。”
刻完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石片。
洞口吹进来的风,带着夏天的气息。
远处的山坡上,月光照着那些曾经站着白泥巴人的地方。
空荡荡的。
但我知道,他们还会来的。
他们还会带着铁器,带着贪婪,带着恐惧。
而我们,会准备好。
不是为了杀他们。
是为了让他们不敢来杀我们。
这就是文明最古老的逻辑。
我站起来,走到洞口。
那颗木星还在那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也许它已经看了几亿年。
看了无数个文明,从无到有,从有到战,从战到亡。
然后重启,再来一遍。
我不知道这一遍会怎样。
但我知道,苔还在刻她的字。
鹫还在学他的铁。
“大哥”还在练他的矛。
山还在守着他的洞。
只要这些人还在,我就还在。
只要我还在,我就会继续记。
记下那些铁器,记下那些白泥巴的脸,记下那些恐惧和贪婪,也记下那些勇敢和希望。
是为《重启》。
(第八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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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器部落】
他们从哪来?他们的铁器是从哪个废墟里捡来的?那个废墟里,还有多少铁器?更重要的是,他们会不会学会炼铁?这些问题,将在后续的故事中逐渐揭晓。
【苔的新字】
“战”。这是苔自己造的第一个字。从只会刻女儿的名字,到能根据学过的偏旁造新字,苔的成长,是这个部落文明进程的缩影。但成长的代价,是开始思考战争。
【下集预告】
陆沉开始带着鹫尝试炼铁。找矿,建炉,烧炭,每一个步骤都比想象的难。失败了无数次之后,鹫开始怀疑:我们真的能造出那种东西吗?而在他们埋头苦干的时候,山坡上,又出现了那些白泥巴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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