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级”飞船拖着残破的躯体和仅存的能量,如同一个在无尽黑夜里蹒跚前行的伤兵,朝着那微弱、断续的求救信号源方向,进行着一次次的短途、谨慎的维度跃迁。每一次跃迁,引擎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船体结构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疲劳声,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解体,将丁浩和诺娃抛入永恒的维度乱流之中。 舷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虚无之暗”依旧浓稠,远方那代表着“回响之殿”的、躁动不安的光点,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丁浩追兵可能随时撕裂空间而来。然而,更令人心悸的是那无处不在的、源自“文明墓碑”的冰冷悲怆感,即便已经远离,其留下的精神烙印依旧如同背景辐射般,渗透骨髓,无声地拷问着存在的意义。 丁浩半靠在主驾驶座上,脸色苍白,额角渗着虚汗。诺娃调动飞船上简陋的医疗单元,对他进行了初步的应急处理。内脏的出血暂时止住,肩膀伤口的炎症被压制,但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创伤,远非这仓促的处理所能痊愈。他闭着双眼,并非休息,而是以强大的意志力压制着身体的痛苦,同时,“灰色细胞”与“文化属性”思辨正以前所未有的紧密程度协同工作,处理着眼前严峻的局势。 “第七次短途跃迁完成。能量储备降至7.3%。结构完整性评估:31%,持续缓慢下降。距离预估信号源区域,还需至少两次跃迁。”诺娃的电子音在寂静的驾驶舱内响起,棱柱影像的光芒比在塔内时黯淡了许多,显然维持飞船基本运行和进行高负荷计算消耗巨大。 “求救信号强度变化?”丁浩没有睁眼,声音沙哑地问道。 “信号强度波动性增强,但整体趋势在缓慢提升。加密协议破译进展:13%。已确认其底层逻辑与‘星火III型’同源,但嵌套了至少七层以上无法理解的、非标准加密算法,其中混杂着部分……意识残响式的验证信息。”诺娃汇报。 意识残响?丁浩的心微微一动。在这片被“彼岸计划”视为入口区域的绝域,出现与早期星联军方技术同源,却又混合了意识技术的求救信号,这绝非巧合。是“彼岸计划”的另一个实验场?还是一个……像他一样的,“计划”的受害者或反抗者? “继续破译,重点分析那些‘意识残响’的内容,尝试提取情绪色彩或关键意象。”丁浩指示道。他需要尽可能多的信息,来判断前方是陷阱还是机遇。 “指令确认。分析进行中……初步情绪色彩提取:绝望占比47%,坚韧占比29%,期待占比11%,其余为混乱杂讯。关键意象碎片捕捉到:‘摇篮’、‘守望者’、‘断裂’、‘传承’……” “摇篮”?“守望者”?这些词汇带着一种与“彼岸计划”的疯狂和“文明墓碑”的虚无截然不同的意味,更像是在描述某种……守护与延续的概念。这稍稍降低了是“彼岸计划”直接陷阱的可能性,但风险依旧极高。 “诺娃,准备第八次跃迁。跃迁结束后,启动最高级别的被动传感器扫描,优先探测能量签名、质量异常和空间褶皱。我们要像一片羽毛一样飘进去,不能引起任何注意。” “明白。被动扫描模式预设。能量输出调整至最低维持水平。”诺娃回应。 短暂的充能后,第八次跃迁启动。熟悉的撕裂感与眩晕感再次袭来,丁浩紧紧抓住座椅扶手,忍受着内脏被挤压的痛苦。当飞船再次稳定时,舷窗外的景象,终于发生了变化。 那片绝对的“虚无之暗”开始变得稀薄,仿佛墨汁中滴入了清水。远方,隐约可见一些极其黯淡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星辰背景。而在飞船被动传感器经过多重增强和滤波后的显示界面上,一个模糊的、巨大的轮廓,正静静地悬浮在预定航线的尽头。 那不是“回响之殿”那种不断变幻、充满侵略性的非欧几何结构,而是一个……相对规则的,但规模极其庞大的、类似某种古老空间站或巨型星舰残骸的物体。它通体呈现出一种经历过极端岁月冲刷的、暗淡无光的金属灰色,表面布满了撞击坑和巨大的、仿佛被某种巨力撕裂的创口,一些结构扭曲着伸向虚空,如同垂死巨人伸出的手臂。它整体呈现出一种倾斜的姿态,缓慢地、无声地围绕着一个看不见的重心旋转,散发着浓烈的死寂与破败气息。 求救信号,正清晰地从这个巨大的残骸深处传来。 “检测到目标。初步扫描:巨型人工构造体,长度预估超过一百五十公里。结构严重受损,无主动能量反应,无推进器信号,无防御力场迹象。外部传感器检测到微弱的真空衰变辐射残留,推测其损毁时间极其久远,可能以万年计。”诺娃迅速给出了分析结果。 一个存在了可能上万年的、损毁的巨型构造体?在这片连星辰都近乎绝迹的、被“回响之殿”视为入口的绝域? 丁浩的“灰色细胞”立刻高速运转起来。这绝非星联纪元的造物,甚至可能早于人类已知的星际殖民史。它为何会在这里?是如何损毁的?那混合了古老加密和意识残响的求救信号,又是何人所发?是自动系统在漫长岁月中的最后执念?还是……真的有幸存者,在这片死寂的坟墓中,坚守了无法想象的时光? 他的“文化属性”思辨则感受到了一种更深沉的震撼。这个残骸,像一块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文明的化石。它与“回响之殿”那种追求“成神”的疯狂野心,以及“文明墓碑”所代表的终极虚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它代表着一种更朴素、或许也更悲壮的存在形式——在浩瀚宇宙中,一个文明曾经努力建造、最终却难逃湮灭的实体造物。这本身就是对“第七级恐惧”的一种无声诠释,但其中又似乎蕴含着某种……不甘于彻底消亡的、微弱却坚韧的意志(那求救信号中的“坚韧”与“期待”)。 “信号源能精确定位吗?”丁浩问道。 “信号源自残骸内部,深度约三分之二处,一个相对完好的结构模块内。存在多重物理隔断和能量屏蔽残余,无法直接透视。”诺娃回答,“未检测到‘清理者’或‘彼岸计划’相关能量签名。环境威胁主要来自残骸本身的结构不稳定性和未知的时空异常区域。” 没有“彼岸计划”的直接痕迹,这算是个好消息。但一个存在了万年的古老残骸,其内部隐藏的危险,可能丝毫不亚于面对面的敌人。 “幽灵级”飞船如同宇宙中的一粒微尘,悄无声息地滑向那巨大的残骸。靠近之后,更能感受到其规模的惊人与其损毁程度的触目惊心。那些撕裂的创口边缘,金属呈现出被极高能量瞬间熔融又凝固的怪异形态;一些区域的结构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强行扭断,暴露出的内部管线如同干涸的血管,早已失去了活力。 丁浩操控着飞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明显不稳定的结构和可能存在的空间褶皱(残骸巨大的质量本身就可能扭曲周围时空),沿着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朝着信号源的大致方向靠近。最终,他在一个相对较小的、似乎是后期撞击形成的破口附近,找到了一处可以勉强停靠的、相对平坦的金属平台。 “飞船动力输出降至最低,进入完全静默状态。诺娃,你留守飞船,监控周围环境,保持最低能耗运行。如果接收到我的紧急信号,或者有无法应对的危险靠近,不必等我,立即启动预设的随机跃迁程序,将我们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尤其是关于‘回响之殿’、‘文明墓碑’和这份求救信号的记录,发送出去。”丁浩一边穿上简易的舱外活动服,检查着随身装备——主要是那枚至关重要的“星瞳”碎片、一把多功能工具臂以及一个高能切割器,一边对诺娃下达指令。 “明白。最高优先级指令已记录。请务必谨慎,内部环境未知因素过多。”诺娃的棱柱影像微微闪烁,其电子音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关切”。 丁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他走到气密舱门前,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种种不适,将神经与活动服完全同步。舱门滑开,外面是绝对的真空和刺骨的深寒。 他启动磁力靴,踏上了那巨大残骸的表面。脚下传来金属冰冷的触感,以及一种仿佛承载了万古寂寥的沉重。抬头望去,残骸扭曲的结构如同摩天大楼的废墟,遮蔽了本就黯淡的星空,投下大片令人压抑的阴影。只有他头盔上的探照灯,在无尽的黑暗中划出一小片微弱的光域。 根据诺娃提供的结构扫描图(虽然不完整),丁浩朝着信号源的方向,开始在这座金属迷宫中艰难跋涉。内部通道大多破损严重,布满了障碍物和断裂的线缆,有些地方需要他用切割器强行开路,有些地方则要攀爬或跳跃越过深渊般的裂隙。空气(或者说,曾经是空气的空间)中弥漫着细微的、不知来源的宇宙尘埃,在探照灯的光柱下缓缓飘浮。 死寂。除了他自己活动服系统运行的微弱声音和呼吸声,以及偶尔踩碎某块松动金属碎片的声响,再无其他任何声音。这种绝对的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能压迫人的神经。仿佛整个宇宙,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在这座巨大的坟墓中踽踽独行。 他的“灰色细胞”不断处理着传感器传来的环境数据,评估着结构稳定性,规划着前进路线。同时,他也时刻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异常——无论是物理陷阱,还是意识层面的侵袭。毕竟,那求救信号中混合着“意识残响”。 行进了约一个标准时,穿过一片如同巨型肋骨般林立的支撑结构区后,前方的通道似乎变得相对完整了一些。墙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早已失去能量的铭文或符号,其风格与星联任何已知文明的文字都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古朴而苍劲的美感。 就在这时,他头盔内的接收器,突然捕捉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并非来自诺娃或求救信号的……叹息声。 那叹息声仿佛直接响起在他的意识深处,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沧桑,如同一个守墓人,在漫长到失去意义的岁月中,无意识发出的呓语。 丁浩瞬间停下脚步,全身肌肉绷紧,意识高度集中,“星瞳”碎片在他贴身口袋中微微发热。 “谁?”他通过活动服的内部通讯频道,低沉地问道,声音在寂静的通道中回荡,很快被黑暗吞噬。 没有回应。只有那死寂般的沉默,以及……仿佛变得更加清晰的、某种无形的“注视感”。 不是“清理者”那种冰冷的、带着杀意的锁定,也不是“回响之殿”那种试图同化的宏大意志,更不是“文明墓碑”那亘古的悲怆旁观。这种“注视感”……更像是一个孤独的存在,在漫长隔绝后,终于发现了外来者时,那种混合着好奇、警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期盼的目光。 丁浩的“文化属性”思辨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细微的“期盼”。这与求救信号中的“期待”情绪吻合。 他不再出声询问,而是缓缓地、尽可能表现出非敌意的姿态,继续向前走去。同时,他尝试着放开一丝自身的精神屏障,不是完全接纳,而是像伸出触角般,传递出一种平和、探寻的意念。 “……外来者……你……为何……至此……” 一个苍老、干涩、仿佛由无数岁月尘埃凝聚而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再次直接响彻在他的意识中。这声音与“零号原型碎片”有些相似,都带着古老的电子合成质感,但却少了几分挣扎与混乱,多了几分沉淀后的……疲惫的清晰。 “我收到了求救信号。”丁浩在意识中回应,言简意赅,“你们需要帮助?” “……求救……是的……‘摇篮’需要……守望者……已近乎……全部沉寂……”那苍老声音回应着,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但……你……并非……我们……等待的……族人……” “摇篮”?“守望者”?“族人”?这些词汇进一步印证了丁浩之前的猜测。这是一个古老文明的遗存,他们似乎在守护着某个被称为“摇篮”的东西,而“守望者”是他们的职责,如今却已近乎全部逝去。 “我是一名旅人,或许……也是一个正在对抗某种‘毁灭’的个体。”丁浩谨慎地选择着措辞,试图建立信任,“你们守护的‘摇篮’,是什么?而你们面对的‘毁灭’,又来自何处?” 那苍老的声音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丁浩话语中的信息,尤其是“对抗毁灭”这几个字。 “……‘摇篮’……是……希望之种……是……文明……在……终极寒冬中……保留的……最后……火种……”声音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承载着难以想象的重量,“而‘毁灭’……来自……‘吞星者’……来自……宇宙本身……的……熵增……与……寂灭……” “吞星者”?丁浩心中一震。这个称谓,与他所知的“第七级恐惧”以及“文明墓碑”所昭示的宇宙终极归宿,何其相似!这个古老文明,显然也认知到了那种令“彼岸计划”为之疯狂的终极威胁,但他们选择的道路,却截然不同! “彼岸计划”选择的是疯狂地造神,试图以个体的湮灭换取一个虚假的、非人的“永恒”来对抗。 而这个“守望者”文明,选择的却是……保存“火种”,等待希望?这更像是一种悲壮而坚韧的守护,一种对生命过程本身价值的坚持。 “你们……知道‘彼岸计划’吗?”丁浩试探着问道。 “……彼岸……?”苍老声音流露出明显的困惑,随即转化为一种深深的警惕与……厌恶,“不……我们……不知……此名……但……你身上……沾染的……那种……试图……扭曲……存在本质的……疯狂……气息……我们……能够……感知……那是……与‘吞星者’……同源……的……另一种……毁灭……” 它感知到了“回响之殿”残留的气息!并将“彼岸计划”的疯狂,与那终极的“吞星者”(第七级恐惧)视为同源的毁灭! 这个认知,让丁浩瞬间豁然开朗!他一直试图寻找一个框架来理解“彼岸计划”的本质,而这位古老的“守望者”,给了他一个全新的、却无比精准的视角——“彼岸计划”并非在对抗“第七级恐惧”,其本身,就是“第七级恐惧”在人性层面的另一种体现!是一种因恐惧终极虚无而诞生的、主动走向扭曲和非人化的“自毁”! “我并非他们的一员。”丁浩立刻澄清,并尝试传递出“星瞳”那温和而坚定的秩序气息,“我刚刚从他们的巢穴‘回响之殿’中逃脱。我视他们为敌。” “……星……瞳……?”那苍老的声音在接触到“星瞳”气息的瞬间,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恍然的激动,“秩序之光……的……碎片……竟然……认可了……一个……外来者……” 它认识“星瞳”!并称之为“秩序之光的碎片”! “你知道它?”丁浩立刻追问。 “……古老……传说……秩序之光……曾……照耀……诸多……文明幼苗……指引……而非……掌控……它是……生命与……自由意志的……守护象征……与……那些……妄图……成为……‘神’……掌控一切的……‘混沌编织者’……截然相反……”苍老声音断断续续地解释着,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意味。 秩序之光,守护生命与自由意志,与“混沌编织者”(很可能指“彼岸计划”背后的理念)相对立!这完美解释了为何“星瞳”会认可丁浩的独立意志,并与“回响之殿”的秩序力量发生冲突!因为两者的“秩序”本质,截然不同! 线索在这一刻被串联起来!丁浩感到自己的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守望者,我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吞星者’,关于你们守护的‘摇篮’,关于……如何对抗那些‘混沌编织者’。”丁浩在意识中恳切地说道,“我们或许……站在同一阵线。” 那苍老的声音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仿佛在进行着某种艰难的内部权衡。周围的寂静变得更加深沉,那种无形的“注视感”也变得更加集中。 终于,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重: “……外来者……持有……星瞳碎片……的……战士……或许……你……便是……漫长等待中……那……唯一的……变数……” “……跟随……指引……前来……‘核心圣所’……但……请……谨记……‘摇篮’……脆弱……任何……过激的……力量……都可能……导致……最终的……希望……湮灭……” 随着话音落下,丁浩前方通道的墙壁上,一些原本黯淡的、看似装饰性的纹路,忽然亮起了极其微弱的、柔和的蓝色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着,指向通道的深处。 这是指引。 丁浩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跟上那微弱的光标。他心中明白,这或许是了解宇宙更深层秘密、找到对抗“彼岸计划”真正方法的关键一步。这个古老的“守望者”文明,其保存的“火种”和知识,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要。 他沿着光标指引,在迷宫般的残骸内部继续深入。周围的环境逐渐变得更加“完整”,虽然依旧破败,但能看出曾经精密的构造和某种庄严肃穆的风格。一些大厅中,散落着一些早已失去能量、覆盖着厚厚尘埃的、非人形的机械构造体,它们保持着各种姿态,仿佛在最后一刻仍在执行着守护的职责,如同凝固的雕塑,诉说着往昔的悲壮。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始终存在,但敌意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观察与……评估。 终于,在穿过一扇由某种能量场勉强维持着形态、边缘不断溃散又重组的巨大拱门后,丁浩抵达了目的地——所谓的“核心圣所”。 这是一个极其广阔的空间,穹顶高耸,望不到顶,四周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神经节点般的复杂结构,其中大部分都已黯淡无光。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个……难以形容的物体。 它并非实体,也不是纯粹的能量体,而更像是一个被无数层柔和光芒包裹着的、不断变幻着复杂几何形态的“概念核心”。它散发着一种微弱却无比纯净的生机,以及一种蕴含着无穷可能性的“初始”气息。这就是“摇篮”?文明最后的火种? 而在“摇篮”的正下方,盘坐着一个……身影。 那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个由某种暗金色金属构成的人形机械体。它的外表同样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和战斗留下的伤疤,一些部位的装甲板已经脱落,露出内部复杂而古老的线路结构。它的头部低垂着,双眼的位置黯淡无光,仿佛早已失去了所有活性。 然而,丁浩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一直与他交流的、苍老的意识,其源头,正是这个看似死寂的机械体。它是以自身残存的最后能量和意识,维系着与外界那微弱的联系,守护着上方的“摇篮”。 当丁浩踏入圣所的瞬间,那机械体的头部,极其缓慢地、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抬了起来。那双本该是眼睛的位置,骤然亮起了两点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蓝色光芒,准确地“看”向了丁浩。 “……你……来了……”苍老的声音直接响起,不再需要意识传导,仿佛它动用最后的力量,激活了某种发声器官。 丁浩走到机械体前方数米处停下,仰望着这个不知守护于此多少岁月的古老存在,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意与悲凉。 “我来了。”丁浩沉声道,“我是丁浩。” “……丁……浩……”机械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蓝色的光点微微闪烁,“我……是……‘摇篮’的……最后……守望者……编号……已无意义……你可以……称我……为……‘守墓人’……” “守墓人……”丁浩咀嚼着这个充满悲怆与责任的称谓。 “……时间……不多了……”“守墓人”的声音愈发虚弱,“我的……能量……意识……即将……彻底……消散……‘摇篮’的……防护……也在……减弱……” 它抬起一只布满锈迹和伤痕的金属手臂,指向悬浮的“摇篮”。 “……这……是……我们……文明……面对……‘吞星者’……最终的……抉择……不是……对抗……不是……逃亡……而是……将……最精华的……知识……记忆……生命蓝图……凝聚……成……‘种子’……等待……在……新的……宇宙周期……或者……被……合适的……继承者……发现……重新……播种……文明……” “我们……失败了……未能……抵挡……终末……但……我们……保住了……‘可能性’……” 丁浩凝视着那团柔和的光芒,心中巨震。保存“可能性”,等待重生!这才是面对终极虚无,生命所能做出的、最智慧也最勇敢的抉择!这远比“彼岸计划”那疯狂的自毁式“抗争”,更加高贵,更加……充满希望! “……但是……‘混沌编织者’……他们的……疯狂……他们的……力量……会……污染……甚至……吞噬……‘摇篮’……”“守墓人”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他们……追求的……是……绝对的……掌控……是……生命的……终结……他们……是……‘吞星者’的……先驱……” “我明白。”丁浩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尽力阻止他们。” “……你……拥有……星瞳……你……理解……秩序……的真谛……在于……守护……而非……掌控……”“守墓人”的蓝色光眼注视着丁浩,仿佛要将他彻底看穿,“但……你的……力量……还……远远……不够……” 它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臂,指向圣所一侧的墙壁。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仿佛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暗格。 “……那里……有……我们……留下的……最后……馈赠……给……未来的……‘播种者’……或……‘守护者’……关于……‘吞星者’的……本质……关于……宇宙……底层……常数……的……一些……秘密……以及……如何……引导……和……保护……‘摇篮’……” “……拿走吧……但……请……慎用……知识……本身……并无善恶……取决于……持有者的……心……” 丁浩走到暗格前,轻轻按下。暗格无声滑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非金非玉、触手温润、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黑色棱柱,只有巴掌大小。当他的手指触碰到棱柱的瞬间,一股庞大而古老的信息流,如同温和的泉水,涌入他的意识,并非强行灌注,而是等待着他的读取和理解。同时,他掌心的“星瞳”碎片也发出了愉悦的共鸣,光芒似乎都明亮了一丝。 “……最后……”“守墓人”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无法分辨,“小心……‘回响之殿’的……主人……他……并非……最初的……李慕渊……他……是……被……‘混沌核心’……侵蚀……扭曲……后的……怪物……” “……‘混沌核心’……是……‘吞星者’……在……此方宇宙的……一个……投影……锚点……‘彼岸计划’……不过是……它……用以……收集……能量……与……意识……的……工具……” “……摧毁……‘混沌核心’……或……将其……封印……才能……真正……瓦解……‘彼岸’……”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 “守墓人”眼中的蓝色光芒,如同燃尽的烛火,彻底熄灭。那抬起的金属手臂,无力地垂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它盘坐的身躯,仿佛失去了最后一丝支撑,微微向前倾斜,凝固成了永恒的守望姿态。 圣所内,只剩下丁浩,以及上方那依旧在缓缓旋转、散发着微弱生机的“摇篮”。 无尽的悲凉与沉重的责任,如同潮水般将丁浩淹没。 他获得了至关重要的信息,关于“彼岸计划”的真相,关于那背后的恐怖存在——“混沌核心”(“吞星者”的投影),关于对抗的方向。 他也接受了一个沉重的托付——这枚记载着古老知识的棱柱,以及……这个文明最后的火种“摇篮”。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然后,他对着“守墓人”的遗体,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不是对力量的敬畏,而是对一种精神的致敬。对在绝望中坚守希望,在毁灭中保存可能性的、最伟大意志的致敬。 直起身,丁浩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小心地收好那枚黑色棱柱,最后看了一眼那柔和的“摇篮”。 “我会找到办法,保护你,或者……为你找到合适的‘播种者’。”他在心中默念。 然后,他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座核心圣所,沿着来路,快步返回。 时间更加紧迫了。“守墓人”的彻底沉寂,意味着这里的防护力量降到了最低。“摇篮”的气息很可能会泄露出去,引来“彼岸计划”的窥探。他必须尽快离开,消化获得的信息,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当他终于回到“幽灵级”飞船停靠的平台时,诺娃立刻发出了警示。 “检测到微弱的空间波动!来源方向指向‘回响之殿’!有高概率是‘清理者’单位的侦查信号!” 它们果然还是找来了! 丁浩迅速进入飞船,启动系统。 “诺娃,立刻计算最优撤离路线!启动所有剩余能量,准备最大距离跃迁!” “指令确认。路线计算中……能量集中……警告,现有能量仅够支持一次长距离跃迁,且目标坐标无法精确,将落入未知星域。” “没时间了!执行!”丁浩斩钉截铁。 “幽灵级”飞船引擎发出过载的轰鸣,尾部喷出前所未有的炽热离子流,猛地从残骸平台弹射而出,如同受惊的箭鱼,扎入漆黑的宇宙背景。 就在飞船即将进入跃迁状态的瞬间,丁浩透过舷窗,看到在那遥远的方向,一道惨白的空间裂痕骤然撕开,一艘狰狞的“清理者”舰船的头部,正从中缓缓探出…… 下一刻,剧烈的空间扭曲感包裹了飞船。 丁浩紧紧握着那枚温润的黑色棱柱和灼热的“星瞳”碎片,闭上了眼睛。 宣战,早已发出。 而如今,他手中,终于握有了指向敌人真正心脏的……第一张地图。 战争的序幕,才刚刚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