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记案卷

第二十一章:情感剥离(中)

  “宁静港湾”看护中心花园里的短暂交锋,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尚未完全扩散,压力便已从四面八方悄然合围。莉莎·李被“心境定制”公司人员迅速带走时那恐惧与空洞交织的眼神,深深刻在丁浩的感知里。那不是一个正常丧夫、女儿昏迷的女性的眼神,那更像是一个程序出现严重冲突、即将崩溃前的警告信号。   丁浩回到“静默之塔”,没有开灯,任由伽马城的人造天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室内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几何区块。他站在阴影交界处,仿佛自身也融入了这起案件光怪陆离的矛盾之中。   艾伦·李的意识残片——“情感的灰烬”。   莉莎·李被“编辑”后近乎非人的“平静”。   “心境定制”公司迅捷而强硬的干预。   背后若隐若现的“星尘矿业”资本阴影。   以及那两个充满不祥意味的项目代号——“极乐计划”与“涅槃协议”。   所有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在他脑海中悬浮、碰撞。他的“灰色细胞”摒弃了无关的情绪干扰,专注于构建逻辑模型,试图找出这些碎片之下隐藏的核心架构。   首先,是动机。“心境定制”如此急切地掩盖,甚至不惜在艾伦·李死后迅速控制其遗孀,他们到底在害怕什么?仅仅是技术缺陷的曝光会带来的商业损失和信誉危机?恐怕不止。情感编辑技术,如果真如艾伦所警示,会导致“情感真空”和“真实性的丧失”,那么其价值就绝非简单的“心理治疗”或“幸福优化”所能概括。在一个高度竞争、需要绝对效率和稳定性的社会里,一群没有负面情绪干扰、只有“设定好的”积极反应的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高效的劳动力,更稳定的社会结构,更……易于控制的群体。   这不再是商业,而是社会工程。是试图从根本上改造“人性”以适应某种极端秩序的实验。联想到“星尘矿业”在“意识收割”、“记忆窃取”、“时间科技”等领域的渗透,其目标似乎始终指向对人类意识本身的掌控。情感,作为意识中最具能动性、也最不可控的部分,自然成为他们志在必得的下一块阵地。   “极乐计划”、“涅槃协议”——从名字看,一个追求极致的、持续性的积极情感状态(极乐),另一个则可能指向某种超越普通情感、甚至脱离情感束缚的终极状态(涅槃)。这已近乎宗教式的许诺,但其背后,很可能是对情感基频进行更激进、更不可逆操作的恐怖实验。   艾伦·李作为首席神经伦理学家,他的反对,必然是触及了这些项目最核心、最危险的伦理禁区。他的死,是灭口?是警告?还是他在目睹了某种可怕后果后,因无法承受的伦理重负而选择的自我了断?或者,兼而有之?   要解开这个结,丁浩需要找到“极乐计划”和“涅槃协议”的确切内容,或者,找到这两个项目的参与者、受害者。   韩·梭罗那边的调查需要时间,而且面对“心境定制”和“星尘矿业”联手构筑的信息壁垒,能获取多少核心情报尚是未知数。莉莎·李这条线暂时被切断,且处于严密监控之下,强行接触风险极高。   丁浩需要另辟蹊径。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艾伦·李的社会关系和职业网络。作为首席神经伦理学家,他必然有自己信任的圈子,或许有同样对公司方向感到忧虑的同仁,或者……他可能留下了更具体的、物理形态的证据,以防不测。   丁浩调取了艾伦·李近半年来的通讯记录(通过非公开渠道获取的元数据)、出行记录、以及消费记录。他发现,在去世前三个月,艾伦·李曾有过数次前往伽马城旧城区——一个被称为“锈带”的、几乎被时代遗忘的区域的记录。那里遍布着废弃的工业设施、廉价的租赁公寓和游离于主流数据网络之外的灰色市场。一个顶级的神经伦理学家,频繁前往那种地方,目的绝非怀旧或观光。   其中一次出行记录,与艾伦·李从公司服务器下载大量加密研究数据的时间点高度吻合。他下载的数据,经过初步分析(通过诺娃远程协助),其加密方式与“极乐计划”和“涅槃协议”的项目文件特征部分重叠。   他在转移数据?他在寻找公司系统之外的、安全的存储点或合作者?   丁浩决定亲自去“锈带”探查。那里环境复杂,监控稀疏,是进行隐秘活动的理想场所,也符合艾伦·李可能采取的、规避公司监视的策略。   他换上了一身与周围环境融入了的、不起眼的旧式工装,戴上能干扰低级面部识别系统的宽檐帽,乘坐最低调的公共磁悬浮线路,前往旧城区。车厢里弥漫着机油、汗水和某种劣质合成食物的气味,乘客大多面容疲惫,眼神麻木,与伽马城核心区的光鲜亮丽形成鲜明对比。这里是科技洪流冲刷后留下的沉积层,是被“优化”和“进步”遗忘的角落。   根据艾伦·李的出行记录,丁浩锁定了几个他反复到访的地点:一个废弃的自动化零件回收站、一家招牌模糊不清的地下酒吧、以及一间位于狭窄后巷深处的、提供物理存储服务的“保险库”(一种利用废弃防辐射地窖改造的、脱离云端网络的实体存储空间)。   丁浩首先来到了那家名为“回声”的地下酒吧。时间是下午,酒吧里光线昏暗,只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常年宿醉的老主顾趴在吧台上。酒保是一个手臂布满陈旧纹身、眼神浑浊的中年人,正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擦拭着玻璃杯。   丁浩走到吧台前,要了一杯最便宜的合成啤酒。他并没有喝,只是将酒杯放在面前,目光随意地扫过周围,最后落在酒保身上。   “打听个人。”丁浩将一张艾伦·李的证件照(经过处理,去除了敏感信息)推到酒保面前,同时将几枚高面值的、无法追踪的物理信用筹码压在照片上,“最近几个月,他常来。”   酒保瞥了一眼照片,又看了看信用筹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但贪婪最终占了上风。他不动声色地收走筹码,低声道:“有点印象。学者模样,不太像这儿的人。通常一个人来,坐角落里,只喝水,好像在等人。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前阵子没来了,听说……出事了?”   丁浩不置可否:“他通常等谁?”   酒保耸耸肩:“没见过他跟谁接触。可能没等到吧。”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有一次,我好像看到他跟‘老莫’在后门说过几句话,很短。”   “老莫?”   “莫里斯,‘锈带’的万事通,捣鼓些旧时代的电子破烂,也帮人处理点‘不方便’的数据。”酒保朝后门方向努了努嘴,“巷子尽头,那个挂着‘莫氏修复’破牌子的就是。”   丁浩记下,将杯中酒倒入旁边的废水槽,离开了酒吧。   后巷更加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烂和金属锈蚀的味道。丁浩按照指示,找到了那间“莫氏修复”。门面破败,橱窗里堆满了各种型号老旧、积满灰尘的终端机和数据接口。   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发出嘶哑的响声。店内空间狭小,堆满了各种废弃电子设备和零件,几乎无处下脚。一个头发花白、戴着放大镜眼罩的老人,正伏在工作台上,小心翼翼地焊接着一块布满元件的电路板。   “莫里斯先生?”丁浩开口。   老人抬起头,放大镜片后那双眼睛却出乎意料的锐利和清醒。“修什么?先说好,太新的玩意我这儿没零件。”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期接触焊锡和化学试剂的疲惫。   “我不修东西,我找人。”丁浩再次拿出艾伦·李的照片,“听说他来找过你。”   莫里斯放下手中的工具,摘下一只眼罩,仔细看了看照片,眼神微微变化。“他啊……死了,不是吗?”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知道他是谁?”丁浩问。   “知道一点。‘心境定制’的大人物,搞那些……摆弄人脑子玩意儿的。”莫里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他来找过我几次,问些关于……数据物理隔离和抗电磁脉冲存储的技术问题。很专业,不像一般客户。”   “他委托你做了什么?”丁浩追问。   莫里斯重新戴上眼罩,拿起焊枪,似乎不想再多谈。“客户隐私。这是我们这行的规矩。”   丁浩没有坚持,而是换了个方式:“他死了。死因可疑。他生前似乎在担心什么,可能在保护某些东西。如果你知道什么,也许能帮他讨回公道。”   莫里斯焊接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焊枪尖端的蓝白色火焰稳定地燃烧着。店内只剩下老旧通风扇的嗡鸣。   良久,他叹了口气,放下焊枪。“他最后一次来,大概是一个月前。给了我一个东西,说如果他一段时间没来联系我,也没派人来取,就让我把它‘处理掉’,或者……交给一个‘看起来值得信任,又不怕麻烦的人’。”他抬起头,看向丁浩,“你看起来不像怕麻烦的人。”   “东西在哪?”丁浩的心跳略微加速。   莫里斯起身,在身后一堆杂物里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金属外壳、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盒子。盒子入手沉甸甸的,接口是早已淘汰的物理规格。   “他说这里面有些‘记录’,关于公司那些‘越界’的研究。加密了,密码只有他知道。”莫里斯将盒子递给丁浩,“现在,它是你的了。麻烦也归你了。”   丁浩接过盒子,触手冰凉。“谢谢。”   “不用谢我。”莫里斯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拿起焊枪,“我只希望这玩意别给我带来更大的麻烦。快走吧,我这儿不欢迎生人待太久。”   丁浩不再多言,将盒子小心收好,迅速离开了“莫氏修复”和后巷。   回到相对安全的“静默之塔”,丁浩立刻开始研究这个金属盒子。它显然是一种定制的、注重物理防护和信号隔绝的离线存储设备。接口古老,需要特定的转接器。丁浩找出兼容的转接设备,将其连接到一台经过多重屏蔽、与主网络物理隔离的备用分析终端上。   终端识别了设备,但弹出了密码输入框。果然加密了。   密码只有艾伦·李知道。但他已经死了。   丁浩没有急于尝试暴力破解,那可能触发数据自毁程序。他尝试从艾伦·李的生平、喜好、研究领域入手,进行逻辑推测。艾伦·李是神经伦理学家,对意识、情感、哲学有深厚造诣。他的密码可能与此相关。   他尝试了“Affective Neuroscience”(情感神经科学)、“Ethical Dilemma”(伦理困境)、“Lisa and Emily”(莉莎和艾米丽,他妻女的名字)、“Emotional Ash”(情感灰烬)等可能的组合,均告失败。   他的“灰色细胞”高速运转,回溯着与艾伦·李相关的所有信息。忽然,他想起了艾伦·李意识残片中的一句话:“当镜子不再反射外界,而开始映照自身时……”这句话,贾斯特斯·索恩也曾对诺娃说过,关乎“传承密锁”的觉醒。艾伦·李是否也接触过类似的思想?或者,这句话本身,就是理解他伦理立场的钥匙?   他尝试输入“Mirror Self”(镜映自我)、“Echoing Self”(回响自我),依旧错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丁浩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浸在艾伦·李可能的精神世界中。一个担忧技术滥用、目睹妻子情感被“剥离”、自身陷入巨大愧疚的伦理学家……他的密码,或许不是复杂的术语,而是某种……忏悔?或者说,是他试图坚守的、最后的人性底线?   丁浩睁开眼,在密码框中缓缓输入:“What makes us human?”(是什么让我们成为人?)   终端屏幕闪烁了一下,密码框消失,存储设备的访问权限开放了!   丁浩立刻开始浏览里面的文件。文件不多,但内容触目惊心。   首先是“极乐计划”的详细实验记录和部分受试者数据。该计划旨在通过持续性的情感基频正向偏移,诱导受试者进入并维持一种“永恒积极情感状态”。初期效果显著,受试者报告幸福感飙升,工作效率提高。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副作用开始显现:情感体验变得肤浅、模式化,创造力下降,对复杂情境的判断力出现偏差,甚至出现共情能力丧失。部分受试者开始表现出一种“情感饥渴”,需要不断加大刺激强度才能维持“极乐”状态,最终导致情感系统的彻底崩溃,陷入一种比治疗前更糟糕的、混合着狂躁与空虚的“情感悖论”状态。记录显示,至少有三位受试者在项目后期因情感系统彻底紊乱而自杀。   然后是“涅槃协议”。这个项目更为激进,其目标并非增强某种情感,而是试图“剥离”所有强烈的情感波动,使受试者达到一种“超然”、“平静”的终极状态。其技术核心,是对特定情感基频进行“静默”或“隔离”处理。艾伦·李在文件中的批注用鲜红的颜色标出:“这是在制造情感上的行尸走肉!他们在系统性地摧毁体验悲伤、愤怒、恐惧的能力,而这正是我们作为生物体应对环境、形成深度连接和道德判断的基础!”数据显示,“涅槃协议”的受试者,在治疗后,其神经活动模式出现了与高级AI情感模拟模块类似的、过于“平滑”的特征,缺乏正常人应有的情感波动。他们看似平静,实则丧失了生命的活力与深度,变成了艾伦·李所说的“情感的灰烬”。莉莎·李,极有可能就是“涅槃协议”的受试者之一,甚至可能是早期或深度实验的对象。   文件中还提到了一个名为“情感共振器”的原型设备,该设备可以放大“极乐”或“涅槃”的效果,甚至可能……在一定范围内影响未经过编辑的个体的情感状态。这已经超出了治疗的范畴,接近于……情感武器化的研究。   所有这些文件的资金审批和项目督导记录,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塞缪尔·沃斯博士,“心境定制”的CEO。而几条模糊的资金流向记录,经过诺娃的初步追踪,再次隐晦地指向了“星尘矿业”旗下的风险投资基金。   艾伦·李在文件中留下了最后的笔记:“沃斯和其背后的资本,想要的不是治愈,是控制。他们想把人类变成温顺的、高效的、没有‘麻烦’情感的零件。‘极乐’和‘涅槃’是陷阱,是通往非人道路的入口。我必须阻止他们,在我还有能力感到 horror(恐惧)的时候。”   丁浩合上文件,久久沉默。金属盒子里的证据,远比想象的更加沉重和黑暗。这不仅仅是技术缺陷,这是一场针对人类情感本质的、蓄意且系统性的阉割与重构。   就在这时,他的加密频道收到了韩·梭罗的紧急通讯。   “丁浩,你让我查的‘极乐计划’和‘涅槃协议’有眉目了,但情况不太妙。”韩·梭罗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我渗透进‘心境定制’一个外围数据库,发现他们正在紧急启动一个叫做‘净化程序’的东西,目标似乎是清理所有与这两个项目相关的‘不稳定因素’——包括可能泄密的研究员,以及……出现了严重副作用的受试者!清理名单里……有莉莎·李的名字!”   丁浩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对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辣!他们不仅要掩盖技术问题,还要物理清除掉可能暴露问题的“证据”!   “名单里还有谁?具体清理方式是什么?”丁浩立刻问。   “名单不全,加密等级很高。清理方式……看起来像是制造‘意外’。”韩·梭罗快速说道,“我还查到,负责执行‘净化程序’的,是一个代号‘清道夫’的内部行动队,直接听命于沃斯。他们很可能已经出动了对莉莎·李的行动!”   必须立刻找到莉莎·李,赶在“清道夫”之前!   丁浩结束与韩·梭罗的通话,立刻尝试定位莉莎·李。她之前被从看护中心接走,很可能被送回公司控制的某个安全屋,或者……“净化程序”可能已经在进行中!   他调用诺娃的资源,尝试追踪莉莎·李个人终端信号(如果还没被销毁)、以及那两名带走她的公司人员的车辆信息。   同时,他快速思考莉莎·李可能被带往的地点。公司总部?可能性不大,那里人多眼杂。长期看护中心?也不太安全。最可能的是某个偏僻的、公司控制的医疗或研究设施,便于进行“意外”处理。   诺娃的追踪有了结果:那两名公司人员的悬浮车,在离开“宁静港湾”后,并未返回“心境定制”总部,而是驶向了位于伽马城边缘的、一个隶属于“星尘矿业”生物科技子公司的废弃生物样本库!那个区域人迹罕至,监控覆盖稀疏,是进行非法活动的绝佳地点!   时间紧迫!   丁浩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动身。他一边冲向塔底的私人机库,启动那艘经过伪装的、具备一定潜行能力的高速穿梭艇,一边通过加密频道联系了科尔副局长。   “科尔,情况紧急。‘心境定制’正在执行‘净化程序’,目标包括关键证人莉莎·李,地点在第七区废弃的‘星尘生物样本库B-7’。我需要官方授权和支援,立刻!否则我们失去的将不止是一个证人!”   科尔的声音带着震惊和立刻行动起来的决断:“明白了!我立刻调动最近的伦理监察局行动队和警方快速反应部队!授权码Delta-Foxtrot-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