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艳沉默不语。 虽然他是娘胎穿越,但在八岁之前,他在学习文字,学习秦法。 即便是他两世为人,有私人老师教导,也仅在八岁之时,才背会了秦律,并结合前世所学律法,应对了李斯考问。 也正是在那次考问之后,李斯把他送到了稷下学宫,成为了稷下学宫最小的学生。 在稷下学宫之时,他一年只回家一次,对李斯和李氏的事情了解并不多。 至于说钱财上的事情,他并不如李槐那样乱花钱。 但这些年,他从来没有因为钱的事情忧心过。 总而言之。 天下一统之前,李斯在齐国那边的人脉很广。 因为秦国和齐国在贸易上合作极深,经常重金贿赂齐国官员,即便是齐国的丞相也视他为座上宾。 他在齐国的地位并不低。 也因为如此,他从来没有关心过钱的问题,对李斯到底有多少钱,他并不知晓。 而回到秦国之后。 他并没有在咸阳蹉跎岁月。 灭齐之战还没有结束,回国不到十天,他就受到了始皇帝的召见,临训考问。 而这里面,目前不为人知的。 并不是因为李斯举荐他,始皇帝信重李斯,进而任命他为内尉。 而是以经十年潜伏,得稷下学宫万千典藏,师生名录,有大功,擢为内尉。 也就是说。 李斯在十年前谋划稷下学宫,把他当间谍送到稷下学宫学习。 他成功潜伏十年,将稷下学宫的典藏和人员调查清楚。 灭齐之后正是有了这些信息,方才一举覆灭了稷下学宫,并将稷下学宫的典藏全部搬到了秦国博士宫。 这件事他是知情的,但他参与的并不深。 当年随他一起到稷下学宫学习的从吏,侍从,书童,伴读,护卫等,全是李斯派到稷下学宫的间谍。 这也是为什么他担任内尉之后,只能任用稷下学宫私下结交的好友,师兄弟。 因为这十年期间他身边的那些从吏,侍从乃至护卫,在他返回咸阳之后,就被李斯派到了其他地方。 虽是如此。 但在最终结算功劳的时候。 也就是覆灭稷下学宫和获得稷下学宫典藏的功劳,都被结算在了他的身上。 正是因为有这一份功劳,他才能刚回国便担任内尉。 虽然,但是,他还是明白,这就是李斯铺给他的路,什么都不用干,放在他面前的敲门砖。 不过。 即便知晓这些,他对李斯和李氏的了解,也并不多。 在担任内尉的三个月,他一直都在忙着整顿内尉,掌控内尉,先后把昔日好友师兄弟安排进了内尉,任免了几个不听话的县府决曹掾。 而现在,听着老管家的介绍和面前这些的田契。 他明白,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正式的接触到李斯衣角,踏入掌管天下刑狱的廷尉门槛。 ‘不,还没有踏入门槛,而是一条分岔路,一条下坡路和上坡路的分岔路,至于怎么走,才是李斯对我的考验。’ 李鞅沉吟了许久,脑瓜子在嗡嗡作响。 看懂了,也明白了,对他才是最煎熬的抉择。 和王离那伙人就白石商行田地交易一事达成口头约定,才是启动李斯考验的钥匙。 而既然李斯很早就了解过白石商行,甚至很早就知道,黑夫妹入京乞鞫一事,按照他的性格,如果知道了黑夫妹一事,一定深入调查。 可是,在调查黑夫妹一事的一个月时间里,他也曾借助过李斯在朝中的力量,但始终无果。 直到黑夫妹身死,他气愤的闹在宴会上,虽然启动了调查程序,但他却被排除在外。 不思还好,细思极恐。 让他一瞬间有了种,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此时此刻给他这个考验,让他在这条分岔路上,做出抉择。 他很明白,李斯让他代表李氏,去结算军功爵是什么意思。 意味着,只要他选择这条路,就正式的开始成为李斯继承人,参与甚至有可能接手李斯的法家资产。 而如果他不接受这一切,内尉一职就是他此生的顶峰。 “李氏主要经营的营生是木材和木材作坊,略有涉及一些粮食生意,不过,粮食生意主要是向姚氏商行提供原产粮食,并不直接参与贩卖。” “这个公子若是想要了解,稍后可以把掌管粮食的管事叫过来。” “我们实际控制着的,是木材产出和木材加工,其中之一,就包括给少府代工,基本上所有的行宫营造包括骊山陵墓的木材,都是我们李氏加工后提供的。” “不过,给少府代工,收益其实并不多,陛下的钱可不怎么好挣,所以,能保本就能接受,赔本也可以干。” “木材生意最大的进项,是家具生意,在这方面,什么地方能伐木,什么地方不能伐木,木材源头的控制权在我们手里,还没有人能在木材方面与我们抗衡。” 老管家没有闲着,带着李鞅来到了一个书架旁边,道:“这里,就是李氏所有的木材作坊的契书和山林的地契。” 李鞅眉头紧皱的粗略扫了几眼,并没有多说。 只是内心中的惊骇却已经无言以对。 有南郡的,有三川郡的,也有颍川郡的,更有河东,河内的,甚至上谷,渔阳都有山林和木工作坊。 用一句话来形容,李氏拥有遍布天下的木材生意。 单这一个生意,就庞大到无法想象程度。 “所以说,前几日对九江郡的问责答问,是因为李氏的木材生意?” 李鞅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了月初李斯向九江郡下达了问责答问,这是很严重的政令质询。 起因是九江郡民众对山林滥砍滥伐,偷伐情况严重,廷尉问责九江郡郡守,重治盗伐情况,并在九江郡颁布了禁令,春二月至七月为禁伐期。 “是也不是,九江郡的木材生意,掌握在屈氏的手里,又有吴氏,冷氏,英氏,黄氏等家族盘踞,仅靠财力,很难与这些盘踞数百年的本地氏族抗衡,只能颁布禁令。” “毕竟,木材不仅是日常所需,也是军事所需,我们李氏可以因为战争所需将九江郡的木材供应给朝廷,这些地方氏族可不会。” “朝廷也不能做出,直接带兵强抢的行为,只能以这种方式来争夺。” 老管家顿了顿,眯着眼笑道:“公子不必惊讶,陛下是知晓廷尉利用秦法来掌控地方木材生意的,乐见其成。” “而且这件事,少府才是其中主力,李氏不过是打打下手而已。” “与其说是李氏在干,不如说是少府在背后,李氏在前面探路。” 老管家说着,走在了另一个书架旁笑道:“真正的重点是,公卿氏族们默认了,只有少府和李氏能参与木材生意。” “多余的话小人就不多说了,公子慢慢体会这里面的学问,这不是百篇秦法,千篇列国之法上面能学到的学问。” “老爷器重公子,公子就该明白,秦法之上,究竟是什么?” 李鞅不语,继续跟在老管家的后面,来到了存放田契的地方。 “李氏的田地,都在长陵县,骊山北面,渭水两岸一千二百顷粟田,一百顷桑麻田,五十顷稻田,三百顷牧田,另有八百亩果菜园。” 老管家从书架的一个暗格里面拿出了一个很粗很长的帛卷,蹲在地上展开道:“公子请看,这是李氏名下所有的田地。” 李鞅深吸了一口气,蹲下来盯着视之惊悚的田册图。 或者说,这就是长陵县精细地图。 上面有山川河流以及细分到中渠的详实田地图册,堪比清明上河图,但上面画的不是人,而是详细记录着田地所在区域和田地所属户籍。 “这是什么?”李鞅指着上面一条红圈问道。 “新垦田。”老管家立刻给出答复的指着一个红圈道:“上面有记录,这里是王政二十一年五月,新开垦的一千二百亩粟田。” “这里是王政二十一年八月,新开垦的八百二十亩粟田。” “李氏最大规模的一次开垦,是王政二十三年五月,在高乡的一个山地区域,开垦出来了两千三百亩粟田。” “公子要知道,现在已经不是虞夏刀耕火种的年代,普通的黔首要服兵役,徭役,还要忙于农事,并抽丁参与乡里的沟渠疏通,更没有耕牛农具,是不具备开垦能力的。” “官府呢,三千亩以内,看都不会看一眼。” “朝廷内,十万亩以内,都是直接打回去让郡县自行处理。” “自古以来,人群都是伴水而居,水流到什么地方,田地就能开垦到什么地方,临水附近,自流水能到的地方,也早就是有主农田。” “说白了,新垦农田的首要条件,就是开渠引水,只有把水引过去,才能具备开荒的基础,能动用大规模人力开渠引水的,也只有我们了。” “而除此之外,就是大量的耕牛,李氏每年都会到处搜刮耕牛,至今为止耕牛的数量,已经达到了八百余头,占长陵县一半的耕牛数量,只要有时间,就拉着耕牛去开荒。” 老管家顿了顿,拿了个小板凳坐下来笑道:“还有,提醒公子一句,这里面,黑红之间的扩田,红圈之内的新垦田,可全部都不在官府的田册内。” “另外,还有这部分,也不在官府田册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