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统继续提出想法。 “若需谋划,主公今日之信义,他日岂非成了束缚手脚的绳索?” “若刘璋始终安守盟约,并无过失,我军又以何名目‘取’之?这‘共扶汉室’的大义,可能掩盖‘吞并同宗’的实质?” 这个问题,直指刘备集团入蜀最原始的动机与最终的道德困境。 帐内空气为之一凝。 刘备并未立刻回答,他缓缓坐回主位,目光落在庞统和法正脸上,尤其在新投效的法正那里停留了一瞬。 他看到了法正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良久,刘备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士元此问,问到了根本。”刘备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 “不瞒诸位,初时,备与孔明、士元所谋,确是以‘援’为名,行‘取’之实。” “益州天府之国,高祖因之以成帝业,此乃成就大业不可或缺之基,此念至今未变。” 刘备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然则,此取之法,此取之心,经此涪城之会,目睹季玉之变化,备……有所反省。” 他看向庞统:“士元曾献上中下三策,下策速退还白帝,中计诱杀蜀将,上计径袭成都,皆是速取之谋。当时备觉上计太急,中计可用。” “可如今想来,即便中计得手,蜀地将领其心可服?益州士民其心可安?杀其主而夺其地,纵使得手,亦不过得一疮痍满目、人心惶惶、隐患四伏之益州,需耗费多少心力方能安抚平定?期间若曹操来攻,内忧外患,岂不危殆?” 他又看向法正,目光坦诚:“孝直,你出身益州,当知蜀人之心。我若以诡诈强兵夺之,纵有一二如永年、孝直般贤才来投,可那广大的益州士人、百姓,会如何看我刘玄德?” “他们会真心拥戴一个背信弃义、残害同宗的主公吗?这与我毕生所持之‘仁德’信义,岂非背道而驰?自毁长城,莫过于此。” 法正闻言,身躯微震,垂首道:“主公明鉴……蜀人……确重乡土,亦重恩义。强取之下,纵一时慑服,恐难收长久之心。” 法正这话说得含蓄,其意更在劝刘备莫要以兵夺城。 “这便是了。”刘备叹气道。 “昔日思考,或过于着眼于‘地’之夺取。而今观刘季玉之变,再思与永年、孝直之交谈,备渐悟。” 刘备取来案上的一支笔,沾了些许墨,在益州地图上书写出“人”“势”二字。 “欲真正得蜀,关键或在‘人’心之归附,在‘势’之潜移默化,而非一地一城之骤得。” 他站起身来,将地图悬挂,手指划过益州山川:“刘季玉与我立此盟约,共抗外敌,其粮草资我,其门户托我。此乃以大利结我,亦以大义束我。” “我若行不义,天下皆知我负他,益州士民更将视我为寇仇。” “反之,我若谨守盟约,北击张鲁、曹操,保境安民。整肃军纪,善待蜀中军民,展示我之仁政、军威与兴复汉室之诚……” “时日既久,人心岂无比较?岂无向往?”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有神:“刘季玉若能因此盟约刺激,革新内政,强盛益州,那是他的本事,亦是汉室之福。” “若他……终究难改积弊,或日后有违盟约之举,那时我再有所行动,便是师出有名,人心向背,亦将不同。此所谓‘缓图’、‘顺势’。” 庞统眼神一亮,接口道:“主公之意是……变疾取为缓图,化吞并为融合?” 庞统几乎是一瞬间便明白刘备所想,更理解他改变策略,无非便是仁德二字。 他借坡下驴道:“以同盟为表,行教化、展示之实,让益州军民自发比较,待其心向我时,或待刘璋自露破绽时,再行非常之事?” “如此,既全主公信义之名,又收实利之效,且根基更为稳固?” “正是此意!”刘备抚掌,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强取终究落了下乘,伤人伤己。即便最终时势所迫,不得不为,也应谋定后动。” 他指了指案上的皮简:“如今看,此约非但不是束缚,反倒为我军提供了一个名正言顺立足益州,收揽人心的缓冲之机。” “刘季玉此举,看似精明自保,或许……无意中亦为我等铺就了一条更为通达之路。” 法正听着这番前所未闻的“取州”方略,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不久前,在静室听到刘璋所说的那番话,当时听来,只觉刘璋手段高明,气度非常,既敲打又笼络。 可此刻,听到刘备“缓图融合”之策,与刘璋之言,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刘备欲“缓图”,以仁德信义为旗,以时间潜移默化,收揽人心,最终目标是让益州“心悦诚服”地归属。这是阳谋,是王道之师的进取。 而刘璋……法正此刻才惊觉,那位“性情大变”的主公,看似保障刘备,签署盟约,大加合作。 实则何尝不是将刘备这头猛虎“缓图”在自己手中,只待整备后患,不惧刘备之师。 他不禁躬身,由衷道:“主公深谋远虑,仁智兼备,正……拜服。若行此策,则益州之得,必为心悦诚服之得,根基永固之得。” 伊籍眼中精光闪动:“主公此论,方是王霸之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刘备笑道:“路要一步步走。当前第一要务,便是遵此盟约,北上葭萌,整军经武,先破张鲁,以战功立威,以诚信立信。” “让益州军民看看,我刘备究竟是何种人,我麾下又是何等军队。其余之事,静观其变,以待天时。” “谨遵主公之命!”众人齐声应道。 夜色渐深,刘备独坐帐中,再次展开那盟约,看着并排的“刘备”、“刘璋”四字,轻声自语: “季玉贤弟,但愿你我之信,能始于盟约,而不止于盟约。这汉室江山,或许……真能由我等这般迂腐之人……” 他将盟约仔细收好,置于枕边。 而百里之外的成都,州牧府的书房,灯火同样未熄。一份几乎相同的盟约副本,也静静躺在刘璋的案头。 “阿嚏!” 刘璋打了个喷嚏,只觉得是入冬,天气转凉。 他提笔,在一张空白竹简上,开始勾勒下一步整顿益州军、政、财的具体条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