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0214号患者

23、我是个罪人

  我在哭,只是调成了静音模式。   阴雨绵绵的天气,随着我和0214离开这座城市,开始在我们身后消退。   风开始干爽,空气硬朔,我们坐火车,转汽车,在皲裂的山脉中间顿挫前行。   中间秦警官给我来过一个电话,我直接关了机,手机卡抠出来冲进了马桶里。   0214身体还是不够强壮,颠簸的旅程使她沉默,也憔悴。   我能感觉到,一株濒临凋零的植物,无论如何也无法挽救,只能随着分秒针,迈进最终被吞噬的命运之地。   “要喝水吗?”   “要吃东西吗?”   “要睡一会儿吗?”   “要听点音乐吗?”   我问。   列车有自己的节奏,车窗把外界框成一幅一幅不算好看的照片。   越到趋进真相的时候,人的感觉越是平静。   土塬上,巨大的风车在萧索的转动。   宽敞平坦的路从另一侧修进了老家的村落,这里要建一个风能基地,很多村民家的土地和宅基地要被征收了。   这件事情太大,大过一切,以至于我和0214从村口大槐树下经过的时候,那些留守的老年人,只是抽空轻瞥一眼,就再不愿意理睬我们。   我顺着枯槁的小路,走到村子最边缘的一处破败屋舍,破败,但是还算宽敞。   “这就是我从小到大的家了,”我推开篱门,“我唯一的家。”   家里经年无人照管,已经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了,木门上有锁没锁一个样,歪斜的门缝已经宽到任何人随便一偏身,就能进去的地步。   我去井沿压水,但没有引子,水压不起来。   门边一条烂板凳,落着手掌厚的尘土,我还记得爷爷坐在上面,酒气满面抽旱烟的样子。   我来到门边,地面和门坎中间有个被水泥抹出来的小缓坡,爷爷之前喝醉了酒总在落差处绊倒,所以顺了半盆村里修房人家的水泥,抹平了这处。   但他并不知道的是,在此之前,得得换牙,他听人说,下牙掉了要扔到房顶上,上牙掉了要埋进土地里,否则新牙长不出来,会变成个咬不动馒头的豁牙子。   他求我,我胡乱一指,让他出去捡个空塑料药瓶来,把那三颗小乳牙封印进去,埋到门槛下面。   得得以为那是种子,会慢慢发芽,于是很上心的隔几天就去照看照看。   直到某一天,发现爷爷用水泥将这里封上了,才无可奈何的不再提起。   “就在这下面,”我找到一把生锈的镐头,从侧面刨土,“他当时以为上面封了,就再也拿不出来了,是我没告诉他,侧面掏个洞,一样可以拿出来,只是,后来,连他自己也忘了这事了。”   那东西埋得很浅,一个小小的窝坑,就足以掏出下面尘封的塑料瓶。   我笑着,却没有真实的笑意,感觉自己只是一具没有情感的躯壳,即将从内里碎裂。   我拿起塑料瓶,两指捏着,晃了晃,“还好有这个存在,它能证明得得的......它能,它......证明......”   它什么也证明不了。   0214抢过那个小瓶,拧开盖子——里面空空如野。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吗?”她问。   没有了,只有我和得得,再没有人知道了。   0214随手丟了瓶子。   她轻轻拍拍我的肩膀,“走吧。”   我像个木偶,被她拉出了村子。   村口那些人还在热烈的讨论着——   “户口都转走的,就不能算村里的人了,地收回来就应该重新分给村民嘛。”   “哪家愿意了?”   “喜子家的婆娘,跟着儿孙去大城市享福了,还能看上这点地?再说户口迁走了,不把地还回来不合法了!”   “谁说迁户口了?她家和吴家李家,都是人走了,户口还留着的嘛。”   “那黄翠妹家的地,肯定可以给大家分一分了嘛,她都被儿子接走多少年了?”   “那是出国了,那叫移民,我亲戚管户籍的嘛,还能说错?”   “是了是了,她家肯定能分出来的,有大出息了嘛。”   “那郑家......”   “郑什么家,他孙子坐牢出来找你拼命啊。”   “那算了,那算了,还说刚才那家......”   村口还要走一段路,才能等到客运汽车。   天上刚刚还烈阳当空,这会儿突然阴云密布,打了个惊天的大雷。   等了十几分钟,眼看着雨要下来。   “要不回去你家,将就一晚,避避雨再走。”0214说。   我点点头,但脚下没动。   “算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走吧,客车过来,会看到我们的。”   雨势看着凌厉,临要下时又踟蹰,落下几个豆大的雨点,砸起深深浅浅的小坑,又暂停了。   我沉闷良久,终于说:“原来她的名字叫黄翠妹,我竟然从来不知道。”   不知道有一个哑巴,叫黄翠妹。   她只是哑,嘴里急了就啊啊呀呀的叫唤,但其实我们所有人都忘了,她只是被她爸用一把泥瓦刀捅坏了嗓子,却并不是个聋子啊。   这话要从哪里说起呢。   只记得那是一个雨天吧。   也是我离家去读高中后的第二个暑假,我去同学家吃饭,被灌了二两小烧,那烈酒从头顶芯一直烧到我的脚底板。   我滚在他家炕上睡了一觉,醒来还是迷糊,深一脚浅一脚挪回家。   家里没人,我去缸里舀出半瓢水,喝了还是觉得燥。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哑巴不在,爷爷也不在。   我被门槛拌了一脚,踉跄撞进虚掩着门的屋子——床上趴着熟睡的得得,他上身穿着我初中打球时的旧跨栏背心,下面穿条松垮的内裤。   白长的两条腿绞着,露出半边馒头似的屁股蛋子。   我突然感觉像是又被人灌了二两小烧,周身又醋又辣,火烧火燎的没个出口。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算个人了,是什么都行,就是不想当个人了!   我抄起窗台上的麻绳,粗鲁的反捆了得得的双手。   裤衩直接往旁边一拨。   “哥哥......”得得惺忪的睁开眼,错愕又惊恐的喊我,“哥哥!哥哥!”   但已经没有用了,燥气已经涌上了我的头顶。   真正开始的时候,得得像是意识到了反抗的无意义,反而安静了下来,沉默的像一块猪油,油腻湿滑,却全无活气。   血流下来,染湿了他自己和我,染湿了硬床板上光秃秃的凉席。   空气也腥膻起来,不是欲望得以疏解,而是罪恶无所遁形的味道。   外面的雨淋漓起来。   我光着腿站在地中间,目之所及,都是斑驳的铁红色。   得得无声无息的趴在那,像一条死鱼。   我忽然疯跑过去,解开他手上的绳子,将他往肩膀上一扛,拔腿跑向屋外不远处的水塘。   两个人一起扑通跌进水里,我托举着他,嬉水似的游了几圈,然后自己松开手,水鬼一样爬上岸,一路跑回了家。   兜头撞见了刚进门的爷爷,难得的没有喝酒。   “那崽子呢。”他随口问了一句。   “淹死了。”   “放屁。”   “池塘里,他,自己淹死的,和我没、没关系......”   也许是我的脸太白了,神色又慌张,爷爷静静看了我一会儿,手里的烟叶撒了一地,转身就出去了。   我像被抽了魂魄,但愣了几息,也跟着跑出去,边跑边哭喊:“爷爷,救救他,救救得得......”   得得被救上来,送了村卫生所,那老大夫说是肺炎,得送大医院,爷爷说没事,崽子命硬,从小没使过什么正经药,这消炎药一上啊,保准好使。   得得独自躺在卫生所的病床上吊水,我跟着爷爷回了家。   哑巴已经回来了,在炕上面朝里正打盹,但她在不在都不重要。   爷爷抬腿虚踹了我一脚,骂道:“又花了我34块5,你当钱是茅坑捡的呢,败家玩意儿!”   我已经缓过了最初魔怔般的精神错乱,垂头丧气的倚靠在门框上,看爷爷在板凳上坐了,缓慢的给自己装了一袋烟,深邃的吸了一口。   “孙子,你说实话,你就是看不上那崽子,非得弄死了才算?”   我迟缓的摇摇头。   真的说不清楚。   爷爷又吸一口烟,叹了口气,“我养他,就当是给你养个狗崽子,脚边晃晃,不费啥劲就长大了,打两巴掌也行,踹两脚也行,但别弄死,是吧?爷爷岁数大,指不定哪天就没了,但等他长大了就能帮你了,念着咱们家养他一场,你好好笼络,他就能当你一辈子的狗,钱给你,命也给你,你慢慢琢磨,是不是?”   爷爷这话,我没想明白,当时还是年龄太小。后来就没再想了,因为年久有些忘却了,加之对得得,确实慢慢升出了情感,不管是亲情,还是愧疚,总之我开始像个真正的哥哥那样对他好,于是从卫生所出来的得得,也再没有提起那天的事。   只是我没想到,黄翠妹是个哑巴,却并不是个聋子。   她和她的儿子,居然恨了我这么多年。   所以在得得失踪前,我去他宿舍,用恶毒的语言骂他,他当时,是什么心情呢。   我狠狠闭上了眼睛。   涓涓杀我没错。   我不是个好人。   我是个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