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锁。 来人刚一敲门,门就被那微弱的力道带开了。 来的这姑娘比我身材还高壮,我怀疑真动起手来,我未必能是她的对手。 “老板......老板娘好啊。”她看到房间里面还有别的女人,也没有表现的太惊讶。 都没用我请,她自己一偏身,直接挤进来,一抬胳膊,麻利的脱下肉粉色的外套,空中用力抖了两下,问我:“老板,有衣挂没?我这衣服容易出褶子,我那熨斗还坏了,你不知道,那熨一次衣服费老鼻子劲了!” 她半光着膀子,还有一条雪白的肚腩,像个半发面的白糖糕。 我尴尬的咳嗽了一下,心里琢磨着要是0214没在,我也不是不可以偷偷再瞄上个两三眼的。 “美女,美女,没衣挂......” “咋能没有呢,楼下那二五眼忽悠你呢吧,衣挂都没有?没事,你坐着老板,我自己找找......” “不是,你等会儿,等会儿!”我追着她片刻不停的脚步,在屁大点的房间里绕了好几圈,“你等会儿!” “你着啥急的呢?”她举着她那矜贵的外套,叉着腿一歪头,“不是,老板,我瞅你挺心急啊,就算有啥特殊要求,你等我挂了衣服能费多大会儿功夫?咋的,吃了青椒烤火,咱这是里外发烧,等不了一点啊?” “你好,”0214那表情,忍笑忍到嘴角都哆嗦了,看我被怼的面红耳赤,才施施然上来解救,她扽住半空中的衣服一角,示意对方先穿上,“我们想找个人,但不知道怎么误会了,联系到了你,但你别担心,车马费都一样会给你的,不会白耽误你的时间。” 这豪杰虽然有点怔,但总算没再坚持要找衣挂,眨眨眼睛,把白糖糕包了回去。 这回不晃眼了,我总算能直视她了。 我掏出准备好的现金递给她。 她点好塞进兜里,才狐疑的看着我俩,问:“咋地了老板,让哪个手脚不干净的顺东西了?值钱不?跟你说,我们彼此都不认识,都是单兵作战,你就算问我,我也不知道上哪给你踅摸人去。” “名叫涓涓,长着虎牙的,你知道吗?”我直接问。 她表情看着不像假装,先思索了片刻,才皱眉摇头,“你说的这都是代号,花名,干这个都一天三变的,那娟娟、婷婷、丽丽、梅梅的,多的不敢说,百八十个的我肯定能给你凑够了,你信不?” 我还想说话,问问这豪杰,但0214从后面轻拍了一下我的背,拿出笔,在小方桌上一张外卖广告边沿写上了我的联系方式,递给了这个女人。 “啥意思啊?”她不太想接的样子。 0214说:“我理解你的顾虑,但我们真的不是坏人,也肯定不是因为什么偷东西欠债之类的事情要找涓涓,只是有些事情想要和她聊聊天,绝不会伤害她。这是我们的联系方式,你帮忙告诉涓涓一声就行,选择权在她,而且我们一样会给她车马费,她说多少都可以。” 说完,0214又从后面推我一下,这回我福至心灵,默契的又掏出几张现金,连同那张外卖广告单,一起递给了这个女人。 女人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掸掸外套,还挺礼貌的道了个别,就离开了。 到楼下的时候,那猥琐男一副看热闹的样子,很是揶揄的说:“哥们儿,你这也太快了,我都不好意思收房钱了呢。” 我想抬腿给他一脚,被0214拽走了。 我们坐在市中心最热闹的广场旁,一家有落地窗的咖啡店里,临窗坐着,方便外面的人观察我们。 广场上人来人往,卖氢气球的小商贩举着那么一大捧花花绿绿,像一个个轻盈的童真幻想。 我每次忍不住要向外看,0214就会出声阻止我。 在我又一次强制自己扭回头来的时候,忍不住问她:“这能行吗?” 她说她也不知道,至少以己度人,敌明我暗的时候,一定会感到更有安全感。 手机收到陌生号码的短信,说看见我们了,但不想在这里见面,想换一个地方。 看来那位白糖糕豪杰演技非常可以。 她认识涓涓,并且,涓涓也来了。 按照短信里的地方,我们开车先到了一家快捷酒店的后面,半个小时后,又到了一家茶叶店门口,又将近半个多小时,短信发来又换了地址,我一看,居然是那个水杉公园。 天色已经黯淡。 阴郁惨淡的月光从薄云里不情不愿的透出一丝。 巨大的水杉,根茎粗壮,站在栈道上,周遭漆黑的水泛着油绿的光,每棵树枝叶连着天,根茎接着水下未知的地方,像一个个从地狱里挣扎出来的执念。 执念中间,飘着我们几个游魂。 离着老远,我看见了涓涓。 她理论上是不认识我的,在这个循环中,我们从来没有过接触,但在刚刚广场旁的咖啡店里,她应该是确认了我,以及我身边的0214了,所以还有将近十米左右距离的时候,她打电话过来,说可以了,不要再靠近了。 我把音量调到最小,点了公放,听见涓涓说:“大锅,你是不是那边派来考验我嘞?我讲过噻,我是有一点反侦察能力在身上的喔。” 这声音太亲切了。 我不自觉带了点笑,说:“涓涓,我不是你说的那边的人,也不是来考验你的,我就是想帮你,你知不知道,你即将要做的事情,是有多危险?” 涓涓不屑道:“大锅,要玩救风尘哇?” 我赧然,说:“先谈好价码,你是不是更愿意相信我说的话?” 涓涓问:“多少?” 我说:“你哥哥盖新房子的钱,说个总数,你要帮那对老夫妻做的事,不要做了,我按三年的费用算,这两项加一起,我都给你,你拿上钱,回老家也行,远远的离开这里,去过新的人生也可以。” 涓涓情不自禁的往前走了几步,但很快顿住脚,朝四周观望几下,确定了没有别的人了,才急切的问:“你是不是要考验我意志坚定不坚定噻?不会是我这边答应了,你那边就找人要搞我吧?还是啷个看上老子不用辛苦也能赚钱的好机会,来撬行了噻?” 我一时语塞,感觉怎么说都像个骗子。 0214对着手机说:“涓涓,给我你的卡号,现在转给你。” 涓涓又往前迈了一步,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语了几句,最终没抵挡住诱惑,还是把卡号报了出来。 随着两声电子音,转账到账了。 十万,并不算多。 “糊弄大头鬼呢,这点钱两边事哪个也不够噻!” 0214示意我不要动,自己缓缓走到只距离涓涓两三米的地方,停下来,收了手机。 夜幕中,她身上所能呈现出的攻击性几乎为零。 涓涓没表现出太大的抵触。 我听见0214用那种斯文又疲惫,柔和又理智的声音,低低的对涓涓说:“孩子,对你来说,代表什么呢?” 涓涓张张嘴,想说什么,又似乎咽了回去,最后只回击似的“呵”了一声。 0214说:“我曾经很想要拥有一个孩子,不仅是我自己生命的延续,也是和我爱人情感与人生的见证,可惜,我的孩子没有了,爱人也没有了。在今天之前,我还在想,如果一切能重来,或许还有机会,但今天,面对你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如果一个孩子,仅仅作为筹码,生于谎言的颠簸之中,那他来临的意义,就是继续我对这世界的痛苦体验吗?” 涓涓很震惊的眨了眨眼睛,“我嘞老天爷,你说的话我咋一句听不懂,天书一样......” 0214侧过身,背靠在了栈道栏杆上。 “我是个作家。”她忽然说。 我也震惊的眨了眨眼睛,这段台词是临时加的吗? 涓涓倒是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不明觉厉的点点头。 0214接着说:“我想写一部新的小说,去国外参奖的那种,你知道吗?需要一点别人想不出来的点子,有人介绍了你,说你能给我提供灵感,所以我们才辗转找到了你,为此我愿意付出很高的价钱。” “这样子,”涓涓像松了一口气,“那你们直接说好了,一开始绕什么圈子?但是,”她朝0214探了点头,“作家姐姐,我真不能说,我签过合同的。” 我在远处插话:“这种事还有白纸黑字的合同?” 涓涓两手一摊:“没有白纸黑字,但是我现场报了我老家的住址,老汉儿的身份证号都说了噻,这不是拿全家签了合同了?这可比白纸黑字还厉害,啷个敢反悔!” 0214却肯定的说:“他们唬你的,他们根本不会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跨省作案去你老家,报复你爸妈,不会,也不敢。” “那怎么可能?”涓涓不信,“那这么大的事,他们就信任我了?说句不好听的,我真的跑了就跑了,他们咋个约束我噻?” 我心里忽然联想到了什么,但并不能十分确定,只是最近发生的细碎事件,丝丝缕缕的勾缠在一起,忽然因为今天的事情,因为此刻涓涓的话,而有了一些粗犷模糊的勾勒,像水面下影影绰绰的水杉,几乎就要呼之欲出那晦涩的答案。 0214淡淡的偏过头看她,长久的凝视,涓涓年纪还是小,慢慢扛不住,垂下头去。 0214吐出的话像雾:“真正的合同,是你自己心底的欲望,到最后,约束你的不再是他们,而是你自己膨胀的欲望,越舍不得放弃,越甘愿为此付出一切代价,然后就像脱出了轨道,这叫沉没成本。” 涓涓嗫嚅道:“又开始说天书。” 0214笑了一下,说:“我这不是作家的职业病么,你别介意。刚刚给你的十万是想表示一点我们的诚意,你愿意和我们聊聊的话,之前答应你的一切价格,我们都会兑现——在没开始之前,你还有选择的机会,带着钱,离开这里,去过全新的人生,或者你继续下去,钱一样给你,算是你随时想反悔的后路,你看,这样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