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把金属钥匙。 这是一把长相清奇的金属钥匙。 我有点发愁,“要说一把钥匙对应一扇门,那这么大一座城市,我一扇门一扇门捅过去,估计花上个一百二十年也不够吧?” 0214接过钥匙在手里颠了颠,说:“这应该是银行保险箱的钥匙。” “哟!”我觉得这个答案也有点靠谱,“你确定?” 她说:“不确定,但你可以试试。”看我似乎还是没什么头绪,她示意我拿出手机,“不是所有银行都提供保险箱业务,本市最多也就十家左右,你发一张钥匙的照片给我,我们分一下银行,各自去跑个五六家,应该很快就能筛选出来。就算不是,也不至于浪费太多时间。” 到了这个地步,再说“谢”字好像就不那么合适了,我点点头,快速和她分了工。 我去咨询完第一家银行,就兴奋的给0214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她的判断基本是正确的,那家银行的工作人员也说这应该是保险箱的钥匙。 又跑了几家,虽然仍然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但我情绪依然很积极,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午饭点儿,我和0214约好碰面地点,决定先去吃个饭,再一起去最后的两家银行咨询。 吃饭的地方在商场里,我刚出直升梯,就看到一家服装店转角,好像蹲着0214,但一眨眼,人又没了。 我赶忙加快步伐小跑过去,转角确实没人,但很快,在旁边共享按摩椅后面,我确定那个抱成一团的影子,是0214。 我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慢慢蹲身下来,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是,手指微微释放了一点压力。 “是我......你怎么了?” 她惊慌的抬起头,我看见她一只手攥紧胸口的衣服,随着动作暂时松开手,那片布料已经压满了褶皱。 她捶了两下胸口位置,声音却并不急促,只是虚弱,“很久没有惊恐发作了,有点心慌,呼吸困难,身体发软,快好了,让我缓一缓。” 我没经历过,不太敢挪动她,干脆自己也跪坐下来,让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大概能舒服点,但她摆了摆手,无声的拒绝了。 又等了她几分钟,她才大概说了原因。 刚刚她在商场内低头走路,没发现一个男人边倒退着走路边和人打着电话,她发现时赶紧避让了一下,不想那男人凑巧也变了放向,电光火石间,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避免两人身体相撞,可那个男人却以为是有人恶意从后面推了他一下,回头便骂。 她也指责了几句对方不看路的问题,那男人敷衍的摆摆手:“算了算了,不好意思了,好吧!” 一般的偶然龃龉到这个时候也就结束了,可没想到的是,当她坐着扶梯下到一半的时候,余光看到有个人正在俯视自己——刚刚那个男人姿态松弛闲适的趴在上一层扶梯边的围栏上,露出十分猥琐的笑容,持续出口着带着器官的辱骂,以及同样笑着,比出自己的中指,摇晃。 0214仍旧捂着胸口,气若游丝的说:“我当时太气愤了,电梯运行很慢,他就一直在高处,辱骂我,羞辱我......那感觉,那感觉......” 我点点头,懂。 她的理智让她没有折返回去和那个男人再纠缠,因为回去无外乎几种情况,要么男人再次敷衍道歉,然后在她离开后再次羞辱,反复逗弄加耍无赖;要么她回去强势赏对方一巴掌泄愤,可一个女人先动手了,男人只要回击必然是体力碾压,就算最后她受了更大伤害也可能只是“互殴”的结果;要么报警,但是,对方只是远距离骂几句人,隔空伸根手指头,能是什么罪名吗? 所以在理智的驱使下,她还是默默走了,但几步之后,那种屈辱感和反复反刍恐惧时刻的焦虑感,山呼海啸般灭顶袭来,瞬间触发了她惊恐症发作的阈值。 我私心一直以为,她说自己有焦虑症是忽悠人的,只不过是来找艾伦的一个借口。 有生以来,这是第一次,我切身直观的感受到,一个人精神上所承受的病痛与折磨的烈度,并不亚于肉体的痛苦。 “我该做点什么,能让你好受一点呢?” 她没给我看她的眼睛,只是摇头。 又过了一会儿,我扶她勉强起身,正想带她去买瓶水,她忽然顿住了脚,微微眯了下眼睛,整个人瞬间充满了紧绷感。 我跟随她的视线抬头,看到了走在前面不远处的一个男人,还在打电话,夸夸其谈,嘻嘻哈哈。 我指指那个人,眼神询问,她点点头,但下一秒拉住我的袖子,示意我不用冲动。 我勾起嘴角冷笑了一声,在她耳边说:“你是不是忘了——都这个时候了,咱还需要受这个气吗?” 我拂开她的手,快速的助跑几步,从背后一脚将那个正眉飞色舞的傻叉男人踹飞了出去! 男人不笑了,也不骂了,一声闷响之后,发出了杀猪般的尖锐哀嚎。 ——派出所里。 我和0214坐在一间询问室里,讲了事情经过。 我态度挺诚恳的:“警官,我姐焦虑症,有医院诊断的,刚刚让他气成啥样了?商场都有监控!那人的行为是杀人未遂,他该庆幸我姐没事,要不然我......” “咳咳......”警官打断了我,屈指敲敲桌面,“他俩是吵了两句,都有过激情绪,也能理解,但你不能......” “警官,”我也打断他,“就刚刚那情形,就那人那又贱又衰的样儿,如果是你姐遇到,你咋办?” 警官皱眉瞪着我,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张嘴半天最后呵斥道:“没有如果!” 我笑了一下,往后踏踏实实坐进椅子里,“他要我赔多少钱,我都赔,只要你们也觉得合理就行,但道歉,不可能!如果他一定要我道歉,那我宁愿坐牢——毕竟刚蹲完七年,但麻烦你告诉他,我,还是,会,放出来的。” 警官大概也觉得为这么点狗屁倒灶的事儿,实在心累,多一句不想和我说,起身出门找那傻叉去了。 0214拿出手机,“赔多少钱,我出。” 我也没假客气,“行,我还真没啥钱。” “谢谢你,”她笑了笑,“那一刻我觉得特别痛快,呼吸都顺畅了!” 我说:“那就值了!” 我们一起笑了一下。 “但......”她脸上又泛起了一点淡淡的忧伤,“只能用暴力解决问题的时候,大都是最无能为力的时候了吧。” 我也知道这并不光彩,“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垂下头,“其实现实就是,大多数时候,法律就是只属于坏人的武器。” 那个男人果然被我深刻的“背景”震慑到了,要了点医药费,灰溜溜的离开了。 并非强势的为自己申辩,也没有虔诚的认识到自己的无耻。 所以这是个不值得庆祝的胜利的时刻。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说:“你高抬腿那一下,挺帅的啊。” 我笑了,趁机炫耀,也为逗她转换一下心情,“那当然,我当初读书的时候,跳高跳远都是学校里的top!人送外号,空中小飞人!” 她果然好奇的问:“为什么要加个小字?” 我说:“那是因为我以前多少有点营养不良,初中之前都是班里最矮的,高中之后才开始蹿个子,所以,我以为男孩都是长得晚,没想到得得都上大学了,也还是跟个地螺丝似的,拔不起来......” 不由自主又想起了得得,于是我们不再闲聊,吃饭的速度都快起来,随后去了附近的银行。 “对,是我们这里保险箱的钥匙。”工作人员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他问:“要开箱吗?” 我赶紧应声:“开开开,我取东西。” “好的,”他带我们去了更里面一间房间,“您的......” 我赶忙递上钥匙。 他笑道:“这个只是个信物,您开箱只用您的身份证就行了,麻烦您出示一下。” 我连忙去翻我的身份证,被0214制止,她对那位工作人员说:“存东西的人已经去世了,他的亲人授权这位先生来开箱,需要什么具体的手续,这位先生都可以尽力提供。” 我跟着点点头。 那人“哦”了一身,先问了甄记者的全名,对着机器输入进去,蹙眉道:“确实有,但他当时只缴了一年的费用,到期后我们一直联系不到他,所以已经在公证人员的见证下,开箱取出了里面的东西,转去别处暂存了......你们还是确定要取吗?那估计要补交六年的保管费用和滞纳金的。” “交交交!”我抢先搭话,“多少钱都交!” 他点点头,请我们稍坐,拿着一张机打的单子出去了。 房间里有隐隐的期待,也有隐隐的紧张。 我搓手努力找话题,偏头看向0214,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是心悸吗?” 她淡笑了一下,“我每次总是会在脑海中反复回忆那些痛苦的时刻,在脑海里预演我没能做出的一万种选择,又会产生什么样的可能,才会越想越深陷,越想越痛苦,但今天......现在,没有这种感觉了。” “真好,真好啊。”我无意识的接话。 “我去个洗手间。”0214起身走出去。 我目送她走出门,不再克制的抖起腿,也开始幻想那扇保险箱的门打开后,会带给我怎么样的震感,也许会是个直白而残酷的真相吗? ——滋啦! 门被猛然推开,刚刚那个银行工作人员带着两名警察走进来,抬手指着我:“就是他们......他!就是他,要取那个保险箱里的东西,非常坚定的要取,上次有人来说要取还是好几年前了,结果最后跑掉了,这次我就赶紧联系你们了,还让保安堵了门。” 其中一位警察是刚刚派出所里见过的那位,他又是那副无语的样子,“怎么又是你?哪哪儿都有你?” 我全身竖起了一层尖锐的刺,恶狠狠的准备反抗。 他却拿起电话拨通:“老秦,你们查那案子,我们所摁下个嫌疑人,你过来看看?” 我要起势的胳膊突然又松懈的放了下来。 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得得的事,并不是无人问津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