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0214号患者

16、照片

  坐一会儿,肚子饿了。   我非常友善的建议0214下去买点吃的回来。   她低头玩手机,跟没听到我说话似的。   我说:“你要是嫌累,我可以去,但你得保证眼睛一刻不能放松啊,要不然功亏一篑,又做无用功。你要是觉得你买东西你花钱,显得我特抠......没事,这条不成立,都这时候了,谁在乎这点包子馒头钱啊。”   她扬手给我看了一眼手机,我才发现她点了外卖。   嘿嘿,错怪她了。   我发现她这人吧,乍一看,是不怎么招人待见,也许是出身不错,学历高,从事过的还是那么玄乎的高大上的工作是吧,再加上老公还有能耐,所以整个人给人的感觉非常端着,文明点的词儿叫矜持,反正就很假。这么说,也可能是受这几次循环里和她那些不怎么开心的相处经历影响,毕竟我们之间也曾经是拿着刀子互相“掏心掏肺”的关系。   但其实长时间相处下来,我觉得这人也不是不能处。   首先她性格没那么矫情,最重要的是,她虽然反复描述内心的纠结与痛苦,辗转与焦虑,但实际遇到问题的时候,她确实比我理性,行事作风也能看出果决。   假使能彻底洗清她谋害人家无辜小男孩的嫌疑,那我愿意放下成见,和气真诚的把她当成一个伙伴,或是朋友。   某种意义上,是因为也再没有别人了。   想到这,我又有点闹心了。   外卖来了,她点了简单粗暴的汉堡套餐。   往嘴里塞的时候,我打开了车载音乐,广播信号不怎么好,一直滋滋啦啦的,她大概是也和我熟悉些了,没再客气,一抬手直接关了电台。   “听点声儿吧,好下饭,要不太干巴。”我边拒绝边抗议,“我们蹲号子还每天给放点音乐下饭呢。”   她掏出手机来,打开一个播放器,操作了几个按键,袅袅的音乐就飘了出来。   是外文歌,但我一个词听不懂。   她说,是西语。   听歌就得听不懂才好,更有意境。   歌曲放完一遍,又自动重播了起来,后来我发现她就是设置成了单曲循环。   “这么专一的吗?”我打趣道。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沿街招牌霓虹闪烁。   我看到艾伦手机里邹3打来的电话发来的短信,不想理,面试我参加过了,眼下不想再浪费时间,何况我也没那个模样冒充艾伦了。   我吃完把垃圾丢在脚边袋子里,余光看到她把汉堡纸攥成一团捏在手心。   车里没有开灯,只有一遍一遍暗哑柔腻的西语音乐,我看向她,忽然在昏暗里,在车窗外不时闪过的车灯映照里,看出她惨白皮肤之外,一丝女性的美:狭长的眼尾泛着淡淡的绯红,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但眼睑总是敛着,所以轻易看不透里面漾着的情绪。   我眨眨眼睛,心里不再是调侃,也有了一些同病相怜的同情,这也是个很可怜的人啊,其实,和我一样。   “你......和你丈夫感情很好?”我问。   她“嗯”了一声。   “生老病死嘛,也是不能强求的,得得这种意外,我是很难释怀,但其实李筝的话,病死,这也,没办法是吧?他是什么病?”   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的点了点。   “这首歌,是我们婚礼上播放的歌,婚礼后面的舞会,他邀请我跳舞,所有人围成一圈,不管真心假意,都带着祝福的笑容,我被他牵着,抱着,旋转着,很快乐......”   我心里很嫉妒,嫉妒别人的快乐,因为我的人生,几乎没有过发自肺腑的快乐。   我忍不住酸言酸语起来:“那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让你失眠焦虑,又怕又恨。”   她轻微的摇了摇头,“你应该懂,消逝了的,就成为了最好的。”   因为猝然失去,于是一切被琐碎折磨难以忍受的人间日常,也被岁月的柔光包裹成了今后余生回忆里的圣洁美好,龃龉消失了,只有漫长的怀念可堪细细咀嚼。   她深吸了一口气,“是啊,谁也没想到,那天原本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她轻声念出了一个日期,“我们打起精神,想要试着修复关系,于是吃了饭,跳了舞,喝了酒......喝得太多了......”   我惊呼:“他是酒精中毒了?天呐,难不成是马上......”我自行捂住了嘴,差点咬到舌头。   “呼吸暂停综合征。”她轻声说。   李筝是在一次公司体检中,被发现患有这种睡眠中会气道受阻、呼吸短暂暂停的病症。这病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好像问题不大,试过一些办法都没能有效解决,于是医生只能给他配备了一台睡眠监控仪器,可以用来监控他睡眠中呼吸暂停的时长,一旦超过时限,就会发出示警音,将人从睡眠中唤醒。   “可是那晚,我们都喝醉了......”   没想到的事情,居然就这么发生了。   我逾矩了,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那腕子并没有想象中的凉,但克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我没有失去过爱人,但失去过亲人,尽管两者之间有差异,但也不妨碍我此刻的感同身受。   “算了,过去了,不说了,我不该提的。”   我收回手,按停了她手机的音乐,依然打开了车载广播,听着滋滋啦啦的声音,努力让这虚假的欢情将我们带出深陷的情绪。   夜黑风高,车水马龙也清寂萧条下去。   周遭的商铺渐次打烊。   我额头顶在车窗玻璃上,看到隔壁包子铺也关灯拉下了卷帘门,唯有聋哑女人还在独自收拾打扫。   小男孩还是躺在里面的折叠床上,从外面眺望,只能看到一双莲藕似的小胖腿。   女人四处张望了一圈,见实在没有客人了,也收摊关门了。   从我的视角看过去,除了路灯,一条街都熄灯关门了,这还能看出个鸟啊。   “你觉得,都正常吧?”我问。   她仍是“嗯”了一声。   反正也都关门了,轻易应该不会有人再出来了,我示意了0214一下,自己拉开车门走下去,打算环绕着水果店好好观察一下,是不是真有雨后蜗牛扎了窝,最后搞出个石破天惊的乌龙事件。   地面湿漉漉的,我贴着墙根儿来回来去的绕了好几圈儿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奇迹般的蜗牛是一只没见着。   我有些失望的找了棵隐蔽的大树,拉开裤子放水。   解决完也没急着回去,想到车上那位不喜欢烟味,于是干脆点了根烟,打算抽完再回。   就在这时,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一样贴着墙根儿,蹭在那手掌宽的一溜阴影里,快速的将包子铺的卷帘门拉开半米,弯腰泥鳅一般滑了进去,随即又从里面拉上了门,别说,但凡错开一下眼珠,真未必能发现他这鬼鬼祟祟的幻影移形。   我弯腰撅腚往里面看了半天,没看见门缝透出一丝半寸的光。   这什么操作?回自己家跟做贼似的?   我受这气氛感染,也赶紧猫着腰一溜小跑上了车。   “看见了么,”我压低声音说,“那包子铺的大力,大婶子要给你拉郎配那位,怎么这个点回店里,还跟做贼似的,看那脚步都透着心虚,白长那么壮的身材了,要是被他妈看见,还不得恨铁不成钢的又给他来几个大逼兜。”   0214原本没当回事,只是带些敷衍的“嗯”一声,我也就没放在心上,但几息之后,她忽然使劲拍了一下我的胳膊,“我想起来了,包子铺后厨应该是有窗户!”   我俩都有点小激动,本着有枣没枣打一竿子的原则,一起猫着腰,踮着脚,绕到小区内,贴墙根儿靠近包子店后厨窗口。   窗户关着,里面没光。   我大着胆子凑过去,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一推——窗开了。   插销在室内,这窗又不是换气窗那种小小的,那么大一扇,开着,就我这智商,也觉得大力很可能是偷偷从窗内跳出来了吧。   我冲着0214挤眉弄眼。   她比我更熟悉周遭环境,上下左右看了看,抬手指了指隔壁。   那是一整面墙啊......没窗没门的。   我没明白什么意思。   她蹑手蹑脚走过去,贴着墙轻轻一掀!   我瞪大了眼睛——这可不是一面墙啊,这是一整块岩板,因为足够大,顶天立地,所以只让人把它当成了一面墙,但如果知晓了其中关窍,只需稍稍一拨,就能演化出一身穿墙而过的功夫,顷刻间钻进水果店的后间。   我钻进去——   大力那背影,弯下腰去,仍然像一座山,衬托着折叠床上单薄的小男孩,几乎像一场静态的海啸。   我从后扑上去,手肘直接锁住他的脖子!   他手里两个大壳蜗牛,正在小男孩睡觉微张的唇舌上来回的蹭。   “你个狗娘养的畜牲!”   他个儿大力气大,但居然完全不会使用那一身的力气,手里的蜗牛砸在地上,全身酥了似的直往下出溜。   他瘫软在地上,我借着力也跟着跪在地上,仍然从后面锁着他的脖子,“这么小的孩子你也害?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害人?无缘无故为什么害人!你知不知道人家家里人会多伤心,你知不知道人家费多少心血才能把一个孩子养到这么大!”   大力瘫在那儿,只是哆嗦。   “你看看这个。”0214在我耳边小声说,同时捡起大力口袋里滑出来的手机,在他手指上一点,解开屏幕,递给我。   手机相册里......一张张,全是小男孩的照片,水果店小男孩的,其他陌生小男孩们的,站着的,玩着的,哭着的,笑着的,穿着衣服的,没穿衣服的,全景的,局部特写的......   匆匆一眼,我几乎要把晚餐吐出来。   我愈发收紧了胳膊,恶狠狠的瞪着大力憋红快要窒息的脸,粗喘着说:“我不打你,我没这个资格,我报警,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怎么一个变态!”   “不要......求......放了我......”   我没理会他怂包似的求饶,向后大喊:“快报警!”   身后一阵急切的窸窣脚步,同时一阵叽里呱啦的粗嘎喊叫。   我一转头,屋子里哪里还有0214的身影,只有哑巴女人不知道啥时候幽魂似的飘进来,慌张的捡起旁边桌上的剪刀,聊胜于无的对着我干嚎。   我知道她其实是装的,自顾自的说了刚刚发生的事,把手机向她一扔,大吼着让她报警。   哑巴女人哆哆嗦嗦的捡起手机,翻看上面的照片,突然大吼一声,抄起一把金属的折叠凳子,朝着大力劈头盖脸的砸下来!   我下意识放开了胳膊。   大力双手抱头,被打得哭天喊地,满脸涕泪的在地上打滚。   最后实在受不了了,蜷缩着滚到聋哑女人脚边,死死抱住她的脚,变调的哭求:“饶了我,求求你,饶了我,别报警,我再也不敢了,你要我怎样都行......”   女人停下来,指指孩子,又指指手机,比划了一阵。   大力捣米似的连磕了好几个头,最后把额头扣在女人脚面上,含浑的说:“我上次没忍住,上了手......他说要告诉妈妈,说我让他......出血了,我怕,我怕露馅,我猪油糊了心,再也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