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0214号患者

11、瘾

  夜幕掩藏了所有荒谬。   艾伦的家,伶仃的小别墅,第N次来。   代驾的司机骑着电动车离开,尾灯一小簇蓝光瞬间消失,我才打开房门,蹑手蹑脚的进来,猫着腰,留一只手在身后招一下,示意0214小心跟上。   但头顶的大灯猛的亮起来,我一惊。   错愕回头,她拍灯的手还没从开关上离开,看我,“这不是你家吗?”   我反应过来,但是强行挽尊,嘴硬道:“是啊,不是你要寻宝吗?”   她和我错身向里面走去,“是,你现在不是你,是你的第二个人格,郑获,对吗?那我们都是不请自来的探险家了。”   在一般人来看,精神分裂出第二个人格,必然比魂穿更靠谱一些。   “诶,我们现在要找些什么呢?”我径自走去吧台,给自己倒了些酒,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身体很冷,微微的颤抖,刚刚只是喝了一罐啤酒而已,却像一块曼妥思丢进了可乐里,此刻血管里沸腾着,叫嚣着,居然山呼海啸一般表达起对酒精的强烈渴望。   琥珀色的威士忌一半倒进玻璃杯里,一半洒在地板上,器皿之间不住的碰撞,发出很明显的细碎声响。   0214走过来,温和的询问:“你是不是酒精成瘾患者?”   “我......我不知道......”我狼狈的灌下辛辣的酒液,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仔细回想,一切应该是有迹可循的。   比如最初的最初,我埋伏在艾伦家附近观察他的作息,发现他不工作不外出的时候,几乎都在二楼卧室开着一盏昏暗的灯,坐在朝向院子的方向,一杯一杯的喝酒,不是牛饮,更像是一种慢性的自我麻痹。   后来我藏进衣柜里,等到他沉默不语的熏然,才落落出来,缓慢的将刀尖刺进了他的胸膛。   从始至终,他在醉酒中,表现的犹如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安详。   我这样想,就这样喃喃的陈述了出来。   0214蹲在我身边,轻轻叫了一次我的名字,“郑获,”她说,“你幻想杀死了艾伦,那么你觉得,艾伦医生为什么会酗酒呢?”   酒精让我的身体镇定了一些,我猜他或者是亏心事做了太多,怕有野鬼敲门吧。   0214却带着蛊惑的问:“你说,艾伦医生酗酒,会不会是因为思念自己的亡妻?”   这我还真不知道,茫然的摇了摇头。   她淡淡的点点头,“介意我去楼上,看看艾伦医生的私人物品吗?”   我恢复了一些自控能力,踉跄着站起来,想跟她同行,她搀扶我上了楼,让我歪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   我带着一些醉意,眯着眼睛,看她去查看了艾伦的衣柜,冷静的翻看每一件衣服的口袋,又去查看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翻出很多女性的杂物,半旧而琐碎,大概率真的是他故去妻子的东西。   她检查的很细致,最终跪在地上,从床下拖出一个铁皮饼干桶,那里面也是女性用品居多,但摆放更规整有序,应该是艾伦有意收集整理过的。   杂物中间,有一只手机。   “这是我的工作手机?”我随口问。   “不,”她拇指用力摩挲了一下手机背后的卡通贴纸,肯定的说,“这是雅的手机,我猜艾伦不知道开机密码,对吗?”   “哈,”我坐起身,胳膊肘拄在膝头笑,“你居然知道艾伦那死去的老婆叫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动作流畅的按开了手机电源,随着屏幕亮起来的的logo,输入密码的页面跳了出来。   我有种直觉......   果然,她输入了密码,我远远的看见,手机锁被解开了。   我又有种不可思议的想法,“你......你不会是雅本雅吧?你也重生了?!”   她手指快速的翻动着手机文件夹,目标明确的搜寻着什么,瞳孔上变换着颜色斑斓的光斑。   “雅......女士?”我魔怔似的叫了一次。   她把手机装进口袋,站起来看着我,“你醉了。”   “我很清醒!”   “那你就不会说胡话!”   “我哪句是胡话?”   她第一次,用那么咄咄逼人的眼神,居高临下的盯着我。   在这样阴郁的时刻,她突然爆发出了与往日气质截然不同的气场,让人有些畏惧。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偏头仔细的看我的脸,也或者是看我的神情。   “去年,在我最低落的时候,我在一个心理互助会上,认识了雅,她是志愿者。”她停顿了一下,显然在判断我的反应,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我任何反应,才扭回头,整个人向后仰头靠进了沙发里。   她说她那时候,已经有了轻生的念头。   起因是什么呢。   是李筝带她去资助了一个贫困的大学生。   她去见了那个女孩子,确实来自西部山区一个极度贫困的家庭,父母都是智力残障人士,但连续生了七个孩子,唯有她身体和智力都没有任何缺陷。   这样的家庭和出身,能考进一流大学,是要付出多么坚韧的努力啊,0214也被打动了。   李筝说,血缘其实是很自私而浅薄的东西。   博爱一些,不是更好吗?   可是她想,博爱和拥有自己生命的延续,这冲突吗?   李筝劝她,试一试。   以他们的经济能力,试一试也未尝不可。   于是他们和基金会签订了资助协议,每个月给女孩子一千元生活费,另外承担所有的学杂费用。   第一学期,女孩子成绩优异。作为奖励,他们将每个月的生活费提高到了一千五百元。   第二学期,女孩子拿到了奖学金,他们奖励了女孩子一个笔记本电脑和一台最新款智能手机。   第三学期,女孩子偶尔会发信息来汇报自己的学习情况,顺便隐晦的提出,想和他们多进行一些生活上的接触,——“虽然成绩好,但我还是很自卑,感觉和大城市里的同学格格不入。”   于是从那之后,女孩子频繁进入了他们的生活。   我大胆揣测,“我知道了,接下来的剧情是,鸠占鹊巢!”   她摇摇头,淡漠的说:“她确实对我丈夫有过一点好感,但我更愿意理解成一种对未知生活朦胧的孺慕,而并不是真正爱慕李筝这个人,基于这一点共识,这件事并没有对我们造成太大的困扰。我们商量了一下,开始逐渐减少了和她见面的次数,作为补偿,我们将生活费提高到了一个月两千元。”   大三的最后一个学期结束,女孩子强烈要求见面,李筝去见了她。   我问:“她要干什么?”   她似是而非的笑了笑,说:“她想出国,公费的名额没有申请到,但她自行去考过了语言,申请到了国外大学硕士课程自费的offer,希望我和李筝可以继续支撑她读研期间的学费和生活费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好像是个稍微过线一些的请求,但以李筝夫妻俩想要寻找一个寄托的“大爱”思想,又似乎也还算可以,但哪里又好像不大对劲儿。   我迟疑着问:“学费也就算了,生活费的话,已经二十几岁的人了,是不是,可以勤工俭学自己赚了?”   她没说话。   我追问:“怎么了?”   “李筝拒绝了,”她说,“因为她不是请求李筝这么做,而是要求他这么做。但李筝承诺说会继续之前的资助条件不变,一直到她大学毕业为止。”   “啊,”我当然懂这两个词其中的微妙差别,“倒是......你们倒是也算仁至义尽了。”   后来的发展倒是和我这种低俗的脑袋所能想象出的境况相契合,女孩子感到委屈,并且不甘,从一开始频繁打电话发信息轰炸,到发言辞恳切的长邮件,说动班主任和基金会的工作人员来家里游说,到后来去公司找李筝被保安拦住不让进,又找到家里来堵她......   谁能想到呢。   我忽然感到一些难过。   不为具体的事情发展,而为所有兰因絮果的遗憾。   0214的眼睛充满了哀伤。   “我怀孕了......那天,我刚从医院回来,我以为自己感冒了,结果发现怀孕四十几天了,我没有想好是不是要这个孩子,想着晚上好好的和李筝商量一下,虽然我们没有这个计划,但有时候,往往意外才是最好的安排,对吗?也许,他就动摇了呢。”她声音微微的颤抖。   但她没想到,在家门口遇到了自己资助了好几年的女孩子,女孩子发疯似的朝她哭喊,说offer过期了,她没能出国深造,浪费了机会,也毁掉了人生,被给予自己无尽希望之后又被人亲手毁掉,而所有的一切,只能怪李筝夫妻不是吗?“要么就别给,给就一直给,你们又不是给不起,抠抠搜搜的样子真恶心!现在好了,别人都知道我要出国读书了,村里所有人都知道我家要飞出金凤凰了,寝室的人再也不能笑话我没见识了,可现在呢?都是因为你们,你们吃喝玩乐的时候,不会觉得对不起我吗?半夜醒来不会愧疚吗?我永远恨你们!”   女孩子猛的将她推下了楼梯。   “后来,养好了身体,我的心情一直很忧郁,恰逢暑假,李筝尽他所能调休,凑出一个很长的假期,带我出国散心......可临行前我才发现,原来不只有我,还有他姐姐家初中放暑假的女儿。我们三个人,走在异国的街道上,像一对伪装出来的一家三口。他和他外甥女在前面欢声笑语,打打闹闹,三年里见不了两面的舅甥,却仍然表现的亲密无间,他关心她的冷暖饥饱,为她大方消费......而我独自走在后面,好像忽然理解了他说的话——血缘总是自私而浅薄的——血缘还很直观,就像我的存在,在某种意义上,永远只是个外人。”   那一瞬间的孤独感,夹杂着失望、迷茫、困惑,也许还有恨。   从那时候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开始了。   她的精神总是高度紧绷,焦灼,因为一点小事就歇斯底里的与人争吵,活得像个饱受生活折磨的怨妇。   可崩溃淋漓在内心,并没有外在显著的伤口。   在李筝看来,她的生活并没有任何变化,那些隐秘的呐喊,只能于深夜在胸腔内默默回荡,他总是安慰她,带着一种近乎牺牲似的包容,以及让人如鲠在喉快要发疯似的容忍温驯。   “那时候,我认识了雅。”   她淡淡的说:“她说她丈夫是位心理医生,他们彼此相爱,也表示愿意终身丁克做彼此独一无二的精神伴侣,她说我只是暂时陷入了情绪的漩涡,如果愿意,她很想我们两对夫妻接触一下,成为终身的朋友。”   我叹了口气。   她将雅的手机紧紧攥着,垂下了眼睑,“她是我见过最阳光最快乐的人,那么天真又蓬勃,几乎要将我从泥沼中拯救出来,”她转头看向我,眼神里突然放出利剑来,“可为什么只才一周不到,她就自杀了?”   “我......”我真不知道啊,居然还有这样的内情吗?   她摇摇头,“你不必说,我已经知道了真相。”   “什么......”   我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动弹......甚至也感觉不到疼痛,就像真正的艾伦死去时那样,酒里被下了药,胸口被插了刀,安详的流尽最后一滴血。   我只是心有不甘,试图用眼神最后向她传达些什么......   她伸出手抚下我执拗的眼皮。   “这算是我的遗愿清单吧,艾伦医生,不知道地狱里,有没有四个人的家庭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