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的一句话,好像彻底得罪了我的“患者”,尽管我是个冒牌的医生,但我角色扮演了两个小时,也有了一些作为医生的职业道德,并且隐隐有些上瘾,于是看到对方情绪低落,也会产生微薄的愧疚情绪。 至于其他...... 至于其他,那些关于她所经历的人生悲惨遭遇,我并不能产生任何直观的同情——因为我压根不相信她通篇的叙诡。 假使她真的拥有控制狂一样的父母,那么她不可能拥有如此多人生重要阶段的自主选择权。 而假使她是被她丈夫关在密室里宠溺的一朵娇花,能够轻易动摇,轻易被左右,那她为什么会娴熟的唆使我去弄死人家无辜的孩子?当然,孩子母亲怎么回事,那就另当别论了。 是的,关于那个小孩子的事情,已经成了我的心结,我没法不带着这层负面情绪的裂痕,去看待我和她之间的关系。 她一直沉默,像被遏止了诉说的欲望,也像是沉浸在自己情绪中难以自拔。 我想要抽烟,犹豫了一秒钟,直接掏出烟点上,而没有询问她的意见。 辣呛的烟雾在局促狭窄的驾驶室里弥漫开。 她将头转向右侧,同样沉默的按开半扇车窗通风。 那些湿润的带着土腥味的空气蔓延进来,被烟雾搅拌混合成一种沉郁的味道......车在行驶,我用着仇人的身体,开着仇人的车,载着一位陷害过我却几乎陌生的女士,行驶在一条曲折的路上。雨刷单调机械的将前挡玻璃刷出一面清晰的扇形,只不过须臾又会被绵密的雨雾布满。地面、草木、天空,和她的精神状态,都是湿漉漉的。 我按开车载广播,听见音乐频道里正在播放一首旋律熟悉但歌词模糊的粤语老歌。讲真,这样的声音,应该更搭配斑斓的霓虹,而不是空旷的郊野。 虽然莫名其妙,但我就是有一种直觉,好像这味道、画面、声音所共同构成的片刻,会成为我或长或短的人生中,难以忘记的瞬间。 路再长,目的地就是行驶的终点。 当我再次看见那块简陋的水果店招牌时,轻点刹车停了下来。 “抱歉了。”我想了想还是说。 她蹙着眉,难得的将头朝向我的方向,有些费解的神色,但也似乎在期盼着点什么。 我几乎用恶作剧一般的心情说:“抱歉在车里抽烟。” 她敛下眼皮,微微点了点头,沉默的开车门离开了。 我启动了车,向前开了一个路口,兜了个圈子,又开了回来。 水果店的女人还在忙前忙后,小孩子在店后的床上睡觉,只露出藕似的一截小腿。 电话响了起来,准确来说是艾伦的手机响了起来,我低头看屏幕显示,是熟人电话,因为号码备注了“3”。 3是谁?这个备注完全不能提供有价值的任何信息。 为避免露馅,我按了静音,把手机装回了口袋里。 视线从水果店横移,那位胖大婶的包子铺里,0214背对着门外方向,像是正在低头吃饭。 我有些好笑的也跟进去,并且想好了被她发现的说辞——许她饿,不许我饿? “欢迎光临!”门一开,先有电子音迎客。 再看见那位热心大婶,我的心情还真有些恍如隔世。 “吃什么,扫码就行,咱家量大,粥和面都可以免费续哈!”大婶手里忙着活儿,头也没回的说了几句。 我在0214的后两桌坐下来,扫码点了笼包子。 “粥好了,烫哈,”大婶从出餐口端出一碗粥来,满脸殷勤的笑,端到0214的桌上,放下粥顺势坐在了她对面,胳膊拄着桌面,上半身整个探向她,满脸笑意,“八宝粥养血气,我看你脸色也忒白了,这时候天气腻歪人,湿气重,你点白粥不养人啊,我做主了,给你换成八宝粥了,你尝尝,来,尝尝!” 0214居然还挺听话,也是,大婶这个年纪的女性,就是有一种完全无法让任何人拒绝她任何荒谬要求的本领。 “怎么样?对了!”大婶拍了下大腿,弹起来,旋风似的从后厨抱出一罐红糖来,直接舀出一勺放进八宝粥里,搅合开。 可惜我看不见受害者的脸,只能低头拼命忍着不笑出声来。 放完糖,大婶又坐回刚才的位置上,笑眯眯的说:“你爱吃纯牛肉馅的汤包,我跟你说,今早送来的牛肉可新鲜了,我特意调了不放葱姜和料酒的馅儿,放在冰箱里留着,预备着要是你来,就单独包给你吃,你瞧,你就真来了,是不是咱们娘儿两个有这份缘份?” 0214好像是点了点头。 大婶伸手想摸她的头发,她偏了下头,幅度不大,所以没有躲过。 “啧啧,可怜见的,”大婶一脸怜惜,“我是不好意思说......但其实你要是不见外,我是真想好好照顾照顾你,天天给你做好吃的,你一睁眼睛,热汤热菜就在眼前,哈,什么都不用操心,天天乐乐呵呵就行,”大婶美滋滋的笑,“瞧我这美梦做的!你别觉得我是神经了,我就是缺啥想啥,这辈子没有闺女,看见你投缘,就亲的不行!” 这时候出餐窗口按了两声铃,大婶过去拿起一笼包子,随手放我桌上,又回身弯腰往出餐口里面瞅,啧了一声,使了个眼神,让里面的人出来,“天天盼着人家,这人家来了,你倒是出来啊!” 一个带着围裙的粗壮男人很有些腼腆的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才端着包子笼屉放到0214的桌上。 大婶不仅自己坐回去,还拉了儿子坐在自己旁边,形成两个人齐齐看着人家吃饭的局面。 大婶拧了儿子胳膊一下,“说话啊!白上了大学,话还不会说?”她笑着又朝对面人解释,“别看他现在做包子,当初那也是正经大学毕业的呢,脑子不差,就是人老实,又恋家,别的是一点杂念头没有,所以我想着这老实也不算个缺点吧,是不?你说小姑娘的时候就喜欢个浪漫的,帅的,我也懂哈,可我是个过来人,我跟你说,到了一定岁数啊,那浪漫的他就是不如踏实的熨贴,是不是?老实可有老实的好处呢!” 大婶桌子底下又踩儿子一脚。 要是我没记错,他儿子好像叫大力。 大力低着头,能看出耳朵尖几乎红透了。 0214也扛不住了,站起身来,要打包。 大婶那表情失望里带着遗憾。 要我总结,她失败的原因就是意图过于明显的莽撞。 “明天再来啊,婶子还把最好的都给你留着!” 0214提着外卖袋走出来,恰巧我正在低头往嘴里塞一个包子,眼神错开,不知道她看没看见我。 只剩下母子俩的时候,大婶的笑模样全没了,抬手在儿子胳膊上下力气扇了好几下。 “让你说话!让你说话!那嘴巴里塞包子了?怎么没噎死你!平时老鼠啃床腿似的,磨牙个没完,遇上该你说话的裉节儿上,屁也不放一个!你怎么一点不随我!” 大力脖子都红了,偷偷瞄一眼店里零星坐着的几个客人,拧着眉头小声说:“说什么?我也不认识人家,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根本就不喜欢女......” 话没说完,被他妈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往前踉跄一步。 “你给我闭嘴!闭上那张臭嘴!我就是造孽了!”她拧着儿子耳朵往后厨里拉,“要不是因为你这样,我能相中她?死了老公的丧门货,还比你大好几岁......又没让你真跟她过,弄个孩子出来,她家钱还不都是你的......到时候管你以后外面咋玩呢......” 我突然觉得嘴里的包子味道令人作呕。 喝口茶漱嘴,起身离开了。 走回车前,旁边树下站着个人。 我脚下顿了一步,才又走上前,揶揄道:“没回家吃饭啊,包子和粥要凉了。” 她抬眼看着我,眉头一直皱着,“你不是走了吗?” 我举起双手以示清白,“明白你意思,但真不是跟踪你,我说碰巧想吃包子了,你信吗?” 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还以为你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和我说。” 但我还真没什么特殊的意思。 “要不,”我想了想,“留个联系方式吧,省得以后只能在包子铺偶遇。” 她拿出手机,按了个拨打键,我这边没反应。 “你调静音了,还是网站上留的是工作号码?我之前就打过一次,没人接。” 我想起自己确实刚刚调了静音,掏出手机一看,发现那个“3”居然又给我拨过好几通电话,但除此之外,没有别人的电话。 我拿屏幕冲她展示了一下,胡诌道:“那个手机有点故障,我给你打吧,你念一下号码。” 她报了自己的号码,但眼神在我屏幕上定了片刻,像在思忖着什么。 我试探的问:“怎么,认识?” 她摇摇头,没说什么。 我把有限的那点心理偏方集中想了一遍,清清嗓子道:“你可以往手腕上套个橡皮筋,那个,心情烦躁或者焦虑的时候,就弹自己一下,提醒自己别沉浸在那个情绪中,兴许......可能有用吧。” 她看我的样子,宛如我是一个傻子。 “真有用!网上真是那么写的,不是我编的!” 这话,出口就后悔了。 果然,她说:“我最近可能有别的安排,您的诊所太远了一些,我以后可能就不过去,今天谢谢您送我回家,您回去开车慢一点。” “您”又出来了,我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行吧,随便。 我下意识看看水果店方向,还是有些不放心,正要套路几句,暗示她别再丧心病狂害人家无辜的小孩,拿在手里的手机突然又亮起来。 我一看,居然还是那个执着的“3”。 “不想接?还是不想说话?” 她突然把我问愣了,于是下意识说了实话:“不想说话。” 她淡淡的说:“打了这么多遍,应该是有必要联系的事情,不想说话,可以回信息过去谈......急性咽炎也会造成短暂失声。”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或许我接下来,直接打电话和您预约诊疗时间吗?” “啊......”我想说点什么,显示自己的叛逆,但最终认命似的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