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当郭大路送完三个孩子后,他返回富贵山庄,却发现山庄的大门竟然是敞开着的。 他顿时有些警觉,不由加快了脚步,飞身冲入山庄之内,却看到院子中坐着两个陌生人。 两个人是一男一女,正在院中的石桌处下棋。 这男的很怪。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披风暖袍,上面仿佛还有许多淡金色的沙砾反光,这身行头常见于在大漠中长途跋涉的旅行者,不但有一种风尘仆仆的粗犷,更带着些黄沙莽莽的沧桑感。 他的背上有一柄破旧的剑,剑柄用厚厚的绷带缠了好几圈,绷带上还有些早已干涸斑驳的血迹。 他的眼睛虽睁着,却空洞无神。眼黑并不黑,眼白也不白,而是灰蒙蒙的一片,丝毫不如棋子那样黑白分明,倒像这世道一般浑浊不堪。 他,是个瞎子。 那女的更怪。 同样是一身黑衣,半边是僧人的袈裟,半边是道士的道袍,两者皆选用了罕见的黑色布料,用紫色的线头以极细密地针法缝合了起来。 她脖挂念珠,手持拂尘,头戴道冠,还背着一柄桃木剑。似佛非佛,似道非道,古怪至极。 世人尝言,在这江湖里,最怕遇到三种人: 和尚、道士、女人。 而她,一人便将这三种人全都占齐了。 两个人的这盘棋,已经下至中盘,下着盲棋的盲剑客执黑在手,似乎陷入到了长考。 然而,就在郭大路踏入山庄的那一刻,盲剑客的耳朵一动,脸上表情如枯木逢春,展颜而笑。 “好!这步一来,棋活了。” (二) 这时,燕七正好从别院中走了出来。 她见到丈夫郭大路终于回来,面露喜色,快步迎上前来,夫妻二人执手,并肩而立。 “相公,这两位,是你的朋友吗?” “朋友?”郭大路一脸错愕地说道,“我并不认识他们,但我,也并不介意再多两个朋友。” 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敌人少堵墙。 在这江湖里,朋友和钱,你是绝不会嫌多的。 “你不会想和他们成为朋友的。” 一个声音从正厅传出。 只见厅门打开,王动从里头走了出来。 和他一块儿出来的,还有他的妻子红娘子。 王动说的话,往往就是结论。 若王动都开口说了,那他们一定不会是朋友。 在这江湖里,不是朋友,便是敌人。 郭大路听出了王动的弦外之音,但却又觉得眼前这两个怪异的黑衣男女,举止得体,优雅从容,若真是敌人,倒也是一对可敬的对手。 郭大路一笑,转头对二人道:“尽管现在不是朋友,却不代表永远成不了朋友。” 郭大路就是这样。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充满乐观、自信和希望,那这个人,一定是郭大路。 只听那个黑衣的盲剑客叹道:“可惜了。” 郭大路问道:“可惜什么?” 盲剑客说道:“可惜我是个杀手。” 郭大路问道:“杀手怎么了?” 盲剑客答道:“杀手,是不会有朋友的。” 郭大路指了指黑衣女,问道:“她呢,她难道不是你的朋友吗?” 黑衣女摇头笑道:“我们不是朋友,只是一块工作的同事而已。同事,往往做不成朋友。” 盲剑客点头表示同意:“而且,我是一个有原则、有职业道德的杀手。王动,如果我不是这样一个杀手,而你也不是我要刺杀的目标。或许,我们真的可以成为朋友。” 王动早已知道他们的身份。 他开口对红娘子、郭大路、燕七说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近年来在江湖上声名鹊起的杀手组织,叫‘五彩黑’。” (三) 燕七奇道:“五彩黑,五彩斑斓的黑?” 郭大路不禁感叹道:“如果有个人要你画出五彩斑斓的黑,那这个人若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红娘子也说道:“画出五彩斑斓的黑,像这样不可理喻的要求,不是强人所难吗?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王动却说道:“然而,这个‘五彩黑’之所以得名,正是因为他们专接这种任务。” 燕七问道:“哦?怎样的刺杀任务,才算得上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郭大路苦笑道:“或许在很多人眼里,刺杀富贵山庄的我们,就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燕七也苦笑道:“这样看,我们几人是不是该应该感觉到荣幸?” 红娘子问道:“像这样一个只做高端局的杀手组织,应该有很多人吧?” 王动摇了摇头:“不,五彩黑,顾名思义,一共就只有五个人,五个喜欢穿黑衣的人。” 这时,盲剑客突然笑了。 他伸出手,笑道:“扈一文,你输了。我早就跟你说了,王大庄主一定知道我们是谁。” 坐在对面的黑衣女人原来叫扈一文,只见她摇头苦笑道:“谁能想到,王动王大爷平日里足不出户,却依然见识广博、手眼通天。” 说罢,她从袖中掏出一文钱,掷向了盲剑客。 盲剑客一屈双指,便精准地夹住了这枚铜板。 这手法,甚至比大部分明眼人还要利索。 他们的赌注,竟只有一文钱。 王动不禁浅笑道:“只要你也有个小时候喜欢听书的女儿,你也会想方设法找到山下客栈的说书人那儿,打听各种江湖传闻的奇人异事。” 扈一文笑道:“可惜,我是个出家人,连丈夫都没有,自然更不会有女儿。” 盲剑客也笑道:“那我倒想听听看,王大庄主到底还知道多少?” 王动笑道:“我知道的也不多,但已足够。” 他看着盲剑客道:“阁下是‘五彩黑’中排名首位的‘金乌’骆鸣沙,又号‘大漠秀才’,虽生于苍莽大漠,却颇有俊秀儒雅之范。” 他又看向扈一文道:“至于这位姑娘,看来便是‘紫玄’扈一文,别号‘舍川仙子’,听说,只要找她杀的人是该死之人,她便只收一文钱。” (四) 骆鸣沙对着扈一文说道:“扈老师,看来江湖说书人所传的,倒也八九不离十。但是,王大庄主似乎还遗漏了一点。” 扈一文不禁疑问道:“哦?遗漏了什么?” 骆鸣沙说道:“那就是你扈一文名字的由来,可不止你‘杀恶人只收一文钱’这一个。” 扈一文笑道:“我杀恶人确实只收一文钱。毕竟出家人慈悲为怀。杀好人的话……得加钱。” 骆鸣沙问道:“然而你叫‘一文’的第二个原因,却是因为你兼修的儒、释、道三教,刚好都和这‘一’字有关。” 扈一文点了点头道:“道家抱元守一,儒家执中贯一,佛家万法归一。我所修行的,正是这一字道。所以,我今天很不习惯。” “哦?”骆鸣沙问道,“有何不习惯?” 扈一文说道:“以往,我们‘五彩黑’每次出任务,都只需要一个人单独行动便足矣。” 骆鸣沙点头道:“不错。‘苍黎’李阿缺刺杀衡阳‘湘妃剑派’时,全派上下一百多号人都没能拦住他一人。‘粉黛’宫红粉也仅凭其一己之力,就独挑了‘月异星邪’这对煞星。” 扈一文道:“可这一次,‘黑公子’竟派出了我们中的三人出战,这可是前所未见的。” “三个人?”郭大路闻言,不禁问道,“但这里不是只有两个人吗?” 骆鸣沙笑道:“来之前,我们已经分配好了任务。我负责王动和红娘子,扈老师负责郭大路和燕七,至于林太平和玉玲珑,就留给‘朱墨’了。” 金乌、紫玄、苍黎、朱墨、粉黛。 看来,这就是“五彩黑”的名号。 这时,只听郭大路朗声笑道:“依我看,你杀那些该死的恶人时,最好连一文钱也别收。毕竟真正该死之人的烂命,可是连一文钱都不值的。” 燕七笑道:“相公,你怎么能确定,在他们眼中,你不是个该死的恶人呢?” 在这江湖里,是非善恶,谁又能说得清呢? 就好像骆鸣沙的双眼,黑白早已浑浊难辨。 这时,骆鸣沙的灰眸突然变得黯淡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叹道:“画眉鸟。” 扈一文问道:“你是说……话没了?” “不错,我们俩今天的话,已说得够多。” “确实够多。” “话没了,便不必再说。” 不说话,就是不动口。 不动口,那就只有动手了。 (五) 金乌,就是太阳的意思。 骆鸣沙的剑法,也和太阳有关—— 一剑刺向太阳! 他曾在大沙漠里苦练这套剑法整整二十年。 大沙漠里全是沙,也全是“杀”。 于是,他每天就对着太阳,杀!杀!杀! 一剑一剑又一剑。 二十年如一日,二十年也只刺那一日。 最后,他练成了,却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他变强了,但,也变瞎了。 任何人,只要像他这样,每天不停地用剑刺太阳,并且连续二十年不间断,那也会瞎的。 此时此刻,骆鸣沙的手已经握上了他肩头那柄绑着绷带、沾着血渍的剑柄。 他,就要出剑了。 “金乌”骆鸣沙杀人,向来只用一剑。 这件事情,就好像天上只有一颗太阳一般,是那么地天经地义、顺理成章。 在此之前,这位盲剑客还从未失手过。 如果杀人只要用一剑,又何必用第二剑? 更何况,这可是能够刺向太阳的一剑。 可以想见,这样的一剑,必定如太阳般耀眼。 王动知道,现在的骆鸣沙看上去有多落拓、粗糙、不起眼,他等下的一剑,就会有多灿烂。 五彩斑斓的黑,或许正是让你在彻底坠入黑暗的永夜之前,一睹此生最华丽绚烂的画面。 此时,王动却依然一动不动。 他是“一飞冲天鹰中王”王动。 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不动则已,一动则如雷霆万钧。 所以,从这点上看,他和骆鸣沙其实是一样的人——都是特别善于藏拙的人。 善于藏拙的人,要么不做,做便做绝。 这样的两个人,交手,只会过一招。 因为一招过后,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六) 骆鸣沙没死。 他和扈一文走了。 他遵守了自己的原则:杀人只用一剑。 若一剑没有杀成,他便再也不会杀这个人。 回去的路上,骆鸣沙的脚步很沉、很慢。 刚才那一剑,几乎让他耗尽了真元。 身旁的扈一文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还是我们‘五彩黑’第一次任务失败吧?” 骆鸣沙疲惫地点点头,说道:“以前,一个人出任务,不论多难,都能成功。这次,三人齐出,反倒功败垂成。” 扈一文说道:“也不尽然,毕竟‘朱墨’那边也还没传来消息。” “对于一个杀手来说,没有消息,或许就是最坏的消息。”骆鸣沙叹道,“更何况他要对付的,可是‘富贵三侠侣’中武功最高的那一对。” 骆鸣沙突然问扈一文道:“那你呢?你为何这次也破天荒地选择了放弃?” 扈一文的右手正在上下投掷把玩着一文钱,无奈地说道:“哪怕是一文钱,我也得赚得心安。” “哦?”骆鸣沙道,“你怀疑‘黑公子’这回没有说实话,他们六个并非奸恶之人?” 扈一文点头叹道:“也不知道‘黑公子’会怎样怪罪我们,毕竟我们从来没有失手过。” 骆鸣沙平静道:“无妨。我们当杀手的,连死都不怕,又有什么好怕的呢?我只知道,最近‘黑公子’自己也很忙,他在给我的密信中说,现在他正待在一个充满桃花香气的地方,学文习武,就像一个快乐无忧的少年。” (七) 富贵山庄,前院。 王动捂着胸口,嘴角鲜血直流。 郭大路坐在他的身后,在为他运功疗伤。 站在一旁的燕七眼珠一转,叹道:“看来,是有人把陆上龙王已死的消息给放出去了。” 红娘子揪心地看着王动道:“那我们的仇人,恐怕就要纷至沓来。这,仅仅只是开始。” 话音方落,远方天空的一角,突然有一道花旗烟火冲天而起,直上云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