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二妙的第一次搞钱计划终究还是失败了。 败在了一柄飞刀上。 小李的飞刀。 这次偷溜下山去县城卖艺,她无疑是主谋。 所以她被王动罚了。 罚站在富贵山庄的院子中静心反省两个时辰。 虽然被罚站,但她依旧在读书。 无论何时何地,她的手上永远会拿着一本书。 手不释卷,雷打不动。 毕竟读书无害,所以王动便没有反对。 今天,她看的是一本《飞刀投掷技巧全解》。 反观身旁一起被罚站的郭大雄就比较惨了。 因为他是帮凶,自然按同罪论处。 不同的是,他罚站时,必须得将那杆带配重石锁的大旗高举过顶,不许放下。 用他爹郭大路的话说就是:“臭小子,你不是想当扛大旗的英雄吗?那我就让你扛个够!” 几十斤的重量,压得他整个手臂都在颤抖。 而在王二妙的另一边,则站着苏雨寒。 正在扎马步的他,一脸错愕。 因为他完全不明白,自己在这里又没有爹,为什么也要跟着一起受罚? 但是,当他蹑手蹑脚想逃离的时候,王二妙就会把眼睛从书本上挪开,向他投来一道目光。 那是一道比小李飞刀还要锋利和危险的目光。 这眼神仿佛在说:“这件事,你没份吗?” 然后,苏雨寒就会乖乖地将动作倒带,沿原路返回,继续扎好马步,不敢造次。 (二) 这时,王动走了过来。 他仅存一边的眉毛此刻正尖头冲下,像一柄直指鼻根的利剑,饱含着怒意。 他冷冷地看着三人道:“江湖那么大,什么样的人都有。幸好你们这次遇到的是小李飞刀的后人李漂流,他只是一刀扎碎了你们豹皮袋和暗器,给你们长点教训而已,若是换作恶人……” “江湖那么大,我就不能去看看?”王二妙不但长得像父亲,脾气也和王动如出一辙,“你们几个长辈天天把我们困在富贵山庄里,我们又能长多少见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有错吗?” 王动没有说话,他一动不动。 虽然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神十分复杂。 他似乎既为女儿的任性态度而感到生气,却又莫名有些认同她刚才说的这番话。 毕竟,当年他自己也是背着家里偷跑下山,才进入江湖,认识了红娘子,以及更多人。 “更何况,”王二妙继续对父亲嗔怪道,“你还对我们说谎了。” 王动一愣:“我说什么慌了?” 王二妙说道:“你说你教给郭伯伯、郭大雄的功夫,是天下第一的接暗器功夫,从不失手,绝无旁落。可是当它遇到那个小李的飞刀后,就彻底失效了。你说,这不是说谎吗?” 一个说是接之从不失手,绝无旁落。 一个号称射之有出必中,例不虚发。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何如? 王动叹道:“二妙,因为,那是小李飞刀啊!爹这一手接暗器的功夫,确实是可称天下第一。但小李飞刀,是天。” (三) 当王动说到这句话时,郭大雄、王二妙、苏雨寒三人不禁同时回忆起了李漂流出刀的那一瞬。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奇幻的画面。 李漂流的手明明是轻柔、软弱、无力的。 他只是随手那么一掷,那柄飞刀就以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速度向郭大雄射来。 那种速度,好像很慢,又好像很快。 很慢,是因为你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扔出飞刀的整个过程,它光明正大得都不像是个暗器。 很快,是因为当他出刀的那一刻,周围的一切事物似乎都变得慢了下来,包括那个该躲开的人。 只因这一刀,太华丽,太耀眼,太绚烂,仿佛连时间都忍不住停下了它的脚步在欣赏。 到现在,郭大雄都依然清晰地记得飞刀扎入豹皮袋时的每一个微小的细节。 那飞刀刺碎皮袋,去势不减。 然后,它贯穿了飞蝗石,击碎了菩提子,切断了手里剑……那些暗器一个接一个地阵亡。 飞刀摧毁袋中这些东西,就好像一根筷子插入豆腐里一样简单,它仿佛能穿透天下任何事物。 最后,这柄飞刀扎在了远处的地上。 这时,两个豹皮袋才彻底爆裂开来,被切断的暗器也纷纷落在地上,大珠小珠落玉盘。 凡是见过这一刀的人,都绝对不会忘记它。 它就像是一个精致的艺术品。 唯一的区别是,它并不易碎,反而无坚不摧。 这就是那个影响了数代江湖人的飞刀。 小李的飞刀。 而这柄飞刀,再次出现于江湖。 飞刀,又见飞刀,又双叒叕见飞刀。 (四) 郭大雄以前看不起飞刀。 事情上,他看不起任何普通的传统兵器。 什么十八般兵器里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对他来说,这些都太过无趣。 他喜欢搞发明,尤其喜欢发明新奇的武器。 打造那些别人早都已经造出来过的武器,属于拾人牙慧,自然没有什么意思。 他想要造的,是前所未见、独一无二,但又威力惊人、冠绝天下的超级新武器。 当他亲眼见过这李漂流的一柄飞刀之后,他的这个想法就变得更加强烈了。 天下竟然还有这种武器? 他好像突然间就找到了自己的梦想。 “我一定要造出能超越这柄飞刀的武器!” 郭大雄忍不住大声地喊了出来。 王二妙、苏雨寒一听,不禁同时侧目。 王动闻言,他的半边眉毛也是微微一挑。 郭大雄扛着石锁大旗的双臂还在不住地颤抖,汗珠也在不停地往下流。 但他的脸上却带着笑,一种豁然开朗的笑。 王动上次见到这种笑,还是在郭大路的脸上。 王动也笑了,说了声“好”,转而问王二妙和苏雨寒:“那你们呢?” 王二妙转过头来,望着远方的天空,正色道:“我一定要让富贵山庄富贵起来!” 苏雨寒似乎也受到了二人的激励和鼓舞,抬头望向远方,肃然道:“我一定要报仇成功!” 三个正在院中罚站的少年人,都毅然决然地道出自己的梦想。 有了梦想,就有了目标。 有了目标,也就有了前进的方向。 (五) 王动走了,三人继续在庭院中罚站。 风吹过,叶飘落,人无声。 最终,还是郭大雄率先打破了沉默。 因为他高举着重物的手臂实在太酸了。 他放下了石锁,重重地砸在地上,直喘粗气。 苏雨寒不得不惊叹郭大雄的膂力,这几十斤重的大石锁,竟能举上整整半个时辰。 而且郭大雄不仅力气大,身手还很敏捷。苏雨寒的情人箭,甚至连他的衣角都未能沾到。 可即便如此,郭大雄还是都败给了那个“玩飞刀的小李”——李漂流。 一想到这,矢志报仇的苏雨寒就突然又觉得心灰意冷起来,不由叹道:“唉,那个李漂流看上去年纪也不比我们大多少,武功怎么就那么高呢?” 郭大雄一边擦汗一边说道:“那他是没遇到我林太平叔叔的儿子林中玉,他年仅十岁,武功便已超过咱们山庄里所有的人,堪称武林神童。” “那……我怎么没见到这位神童?” “他陪着林叔叔、玉婶婶回老家给龙王爷爷守孝去了,若非如此,县城街头卖艺的这一出好戏,岂能少了他小林子?” “守孝?”苏雨寒一听,转念一想,恍然惊呼道,“你的意思是……陆上龙王,死了?” 陆上龙王是林太平的爹,也是林中玉的爷爷,还是天下公认当世无敌的一代枭雄。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公认无敌的人,死了。 所以,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无敌。 因为时间这个敌人,你是永远都敌不过的。 (六) 郭大雄终于喘匀了气,道:“龙王爷爷年纪很大了,他和我三年前病逝的外公南宫丑一样,都是寿终正寝。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苏雨寒低头沉吟道:“陆上龙王之死,本该是件轰动武林的大事。可是直到今天,此事都还没在江湖上传开,看来是因为你们秘不发丧。” 王二妙看着书,点头道:“首先,卫婆婆遵从龙王爷爷的遗愿,葬礼一切从简,也只邀请了亲人回去治丧,低调行事。” 苏雨寒追问道:“其次呢?” 苏雨寒似乎已经习惯了王二妙每次说话都要分点论述,既有“首先”,必有“其次”。 王二妙翻了一页书,说道:“其次,只要龙王爷爷在世一天,想要来找我爹他们报仇的仇人就不敢轻易打富贵山庄的主意。因此我们对此事秘而不宣,对自己,对仇人,都不失为一件好事。” 她转头看了眼苏雨寒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为了报仇,就如此冒失?” 苏雨寒被王二妙一怼,脸红脖子粗,竟然又不敢说话了。 也不知为何,王二妙明明是他们三人之中年纪最轻的,但却总是有股莫名霸道的老大气质。 或许,她和他爹王动一样,都天生适合当领导者的人。 他们这种人说出来的话,往往都是结论。 (七) 此时,就在山庄的前院大厅。 王动也说出了一个结论。 “让他们下山吧。” 这个结论,是说给另外三个人听的。 王动、红娘子、郭大路、燕七,两对夫妻一共四人,正围坐着一张八仙桌,开着方桌会议。 “我同意。”郭大雄举手赞成,但燕七和红娘子这两位母亲则有些犹豫,尚未表态。 “让他们下山,只不过……”王动看着红、燕二位女眷,说道,“只不过,不是让他们直接闯荡江湖,而是去拜师学艺。” 燕七一听,不由拍手称快:“好!太好了!赶紧送走!郭大雄这个小煞星我是一刻也不想带了,丢给别人教去正好,我也乐得清闲。” 红娘子不禁问道:“可要送到哪里去呢?” 王动道:“去‘桃李满天下’大武场。” 离富贵山庄最近的武林门派一共就两家。 一家是“石人”梅汝甲、“酸梅汤”梅汝男两兄妹主事的梅家,属于武林世家。 另一家,则是“桃李满天下”熊橱人开的大武场,不少江湖子弟都在此学文习武。 这位熊先生一生未曾娶妻生子,但广收门徒,既授武艺,也教文化,学生毕业,便可出师。 郭大路再次附议道:“正所谓:耕当问奴,织当问婢。专业的事情,就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这一次,王老大说得有道理。” 王动不禁反问道:“我哪一次没有道理?” 郭大路笑而不语,只听红娘子也说道:“我听闻这位熊先生,确实是个传道授业解惑的良师。” 燕七也点头道:“再加上此处离山庄也不远,又能得名师指点,这无疑是个最好的选择。” 郭大路一看大家都同意了,说道:“既如此,娘子、大嫂,你们今晚就帮三个孩子打点好行装。明日一早,我便亲自送他们下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