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世上最适合用来形容情人的兵器,就是箭。 华丽而短暂,离弦则不返。 苏雨寒的父亲夹棍便是他母亲的情人。 夹棍当然不是名字,只是绰号。 可笑的是,母子二人也只知道他的绰号。 夹棍本是清河县的捕快,善于用各种办法让罪犯开口,就像夹棍这种刑具一样狠,因此得名。 在江湖上,你若有了个响亮的绰号,原本的名字就很容易被人遗忘。 更何况,苏雨寒的母亲苏氏只是他父亲夹棍众多的情人之一。 他连真实的姓名都不曾告诉给苏氏。 为了养得起在各地的情人和私生子,夹棍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成了个常常私吞赃物的黑捕快。 他最后一次犯罪,是和京城的金毛狮合作,想将大盗凤栖梧的巨额赃物据为己有。 然而,他却被富贵山庄的郭大路、王动、燕七、林太平等四人联手打败。 夹棍、金毛狮、凤栖梧等三人就被“石人”梅汝甲绳之以法,装入囚车,押送京城。 据说,押送途中,囚车被劫,赃款亦空。 从此,三人杳无音讯,不知所踪。 听闻夹棍彻底失踪的那一天,苏氏动了胎气,破了羊水,生下了苏雨寒。 那是一个下着寒雨的秋夜。 苏雨寒一出生,就感受到这世界彻骨的冰凉。 (二) 苏雨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习武。 他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在临终之前一定要他去找富贵山庄的人报仇。 他只知道,他们母子二人都恨他的父亲夹棍。 穷困潦倒的童年、遭人白眼的歧视、被骂没爹的羞辱……这些都经常让苏雨寒在噩梦中惊醒。 然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夹棍,很可能已经死了。 所以,他们只能将这种恨,转嫁到让夹棍落网的仇人身上。 在母亲苏氏病逝之后,这几乎已经成了苏雨寒活下去的动力。 于是,他在贫瘠而孤独的生活中艰难维生,还靠着一身硬骨头和一张厚脸皮,开始习武。 他选择了箭法。 因为箭法,简单、易学、速成、高效。 只要肯勤学苦练,就会有所建树。 而苏雨寒最不怕的,就是吃苦。 苦,他已经吃得够多了。 三年时间,他练成了箭法。 他把这个箭法命名为“情人箭”。 情人,就像离弦的箭一样想要逃离。 就像这个无情的江湖。 就像那个无情的人。 然而,情人,又偏偏是温柔缱绻的。 所以,他射出的每一支箭,又都蕴含着深深的情感,如情人间绵绵的情话。 他带着情人箭行走江湖,成功杀死了几个打家劫舍的恶霸和流寇。 箭无虚发,死者皆面带微笑。 于是,他便前往富贵山庄。 (三) 富贵山庄一点也不富贵。 山庄其实不小,前前后后共有三十几间房。 但除了几间主房有张大床和桌子,院子里有几把藤椅之外,几乎家徒四壁。 十四岁的王二妙为此感到非常无奈。 毕竟她的父母王动、红娘子曾经都是江湖中人,只会打打杀杀,却不善经营。 而且自从他们退出江湖之后,就在这里过上了男耕女织的田园生活。 换而言之,就是穷困潦倒。 隔壁院子的郭大路和燕七夫妇也是如此,他们几乎每天都为了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 也只有在揍他们的调皮儿子郭大雄的时候,两夫妻才会齐心协力、同仇敌忾。 这种家长里短、鸡飞狗跳的日子,在生性举止优雅得体的王二妙眼里,实在难受得很。 特别是山庄里的这四位长辈的生活习惯。 说好听点,叫不拘小节、不修边幅。 说难听点,那就是邋里邋遢、一地鸡毛。 王二妙喜欢读书,尤其喜欢读武功秘笈。 读书是一妙,练武是一妙,读武功秘笈,兼具二妙,至乐也。 而想读更多的武功秘笈,也需要钱。 所以,搞钱才是正经事。 今年生辰时,王二妙偷偷许下了一个愿望: 要让富贵山庄,成为真正的富贵山庄。 (四) “郭大雄,你给我站住!” 清晨,一阵震天价响的怒吼宛若一位最冷酷无情的杀手,割破了空气中的宁静,一剑封喉。 正在院中石桌旁晨读的王二妙一听,便知道是隔壁燕七婶婶又在追杀亲儿子郭大雄了。 她习以为常,面无表情,继续看书。 院门被人一脚踢开,郭大雄狂奔入内。 身后,两眼冒火的燕七正手拿一对峨眉刺,朝着亲儿子郭大雄迅猛刺出、痛下杀手。 电光石火间,燕七已刺出十二招,分别攻向郭大雄的头顶、双眼、肩井、膻中、风池、涌泉。 郭大雄也施展起身法,以低头、弯腰、抖肩、转身、扭胯、缩腿等动作加以闪避。 两人身法如电、形同鬼魅,不一会儿,就将这院子绕了一大圈。 “臭小子,前天把王伯伯的床给点着了,烧了他半边眉毛,今天又把铁蒺藜丢到茅房里,害得你爹扎了脚,我今天若不把你打死,我就不姓燕。” “你本来也不姓燕,你姓南宫。” “臭小子,你还敢顶嘴!” 埋头读书的王二妙连头也不抬,只听到一阵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和惨叫声环绕着她转了三圈之后,就又从院门原路离开,渐行渐远。 然而,燕七虽然已走,杀气却未消散。 王二妙眉毛一挑,抬起手来,一颗石子便如流星一般掷出,打向院子角落里的一棵大槐树上。 只听“啊”的一声,一人从树上摔落下来。 那个趴在地上的人才刚一抬头,本来尚在三丈之外的王二妙就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王二妙冷冷地问道:“你谁啊?” “我……我叫苏雨寒。” (五) 在王二妙的逼问之下,苏雨寒很快就招了。 不知为何,他一看到王二妙冰冷的面容和无情的眼神,就会不寒而栗,竟只能说真话。 从让别人说实话的本事来看,王二妙反倒比苏雨寒更像是夹棍的后代。 “所以,你是来富贵山庄报仇的?” “是。” “就凭你的情人箭,能杀得了谁?” “谁都行,只要能杀成一个,我就值了。” “比如……” “比如,郭大路。” “郭叔叔是我们当中最有练武天赋的,他杂学百家,实战常能以弱胜强,这里谁都打不过他。” “那……燕七。” “燕七婶婶,年轻时因为在江湖‘死’过七次而得名,江湖阅历丰富至极,会被你杀成?” “那就郭大雄!” “这郭大雄,从小在燕七婶婶的追杀中长大,论被杀的经验,只怕天下无人能及。” “不然……我就杀你的父亲王动。” “家父不才,年轻时位列‘江湖五毒’之首,是五人中武功最高的‘一飞冲天鹰中王’。” “那……那就你母亲红娘子。” “难道你没有听说过‘救苦救难’红娘子最擅长让敌人死在自己的成名绝技的手上?” “这……难道我真的报不了仇?” “还有一个人呀。” “谁?” “我。” “你?你……我可不敢。” “可是,我是全山庄武功最弱的。” 尽管王二妙这么说,但苏雨寒却本能地觉得,眼前这个少女很危险。 (六) 苏雨寒被王二妙留了下来。 当王二妙领着苏雨寒进屋的时候,母亲红娘子正在给床铺换新的被褥。 父亲王动则捂着半边眉毛,惊讶地问道:“二妙,这位少年是?” “哦,是我刚认识的朋友,名叫苏雨寒。” 苏雨寒礼貌地朝王动点了点头,王动也尴尬地朝他笑了笑。 王二妙看了王动一眼,道:“爹,首先,雨寒现在一个人孤苦无依,得在山庄住一阵子。” “好呀,没问题,山庄里别的没有,空房间多的是,想住多久都行。” “嗯,第二,爹,您眉毛捂反了,您被烧的,是另一边。” 带苏雨寒到房间后,王二妙正要出门,苏雨寒一把将她叫住:“喂!为……为什么?” 王二妙冷冷道:“首先,我不叫‘喂’。其次,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我留下来?” “首先,你刚才告诉我,你父母双亡,一个人孤苦无依,而我们这里刚好有住的地方。其次,你不是想找我们报仇吗?住在这里,对你来说,难道不是更方便吗?”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我可是来杀你们的呀,你怎么还要把我留在身边?” (七) 王二妙有点不耐烦地说道:“首先,我们刚才已经聊过了,在这山庄里,你谁都杀不了。所以对我们来说,你根本没有任何威胁。” “那……其次呢?” “其次……”王二妙突然从兜里掏出了一根三寸长的暗器,那正是刚才他从苏雨寒身上搜刮到的情人箭。 “其次,你的这根‘情人箭’给了我灵感,或许,这里头还包含着一个不小的商机。” “啊?” “搞钱才是正经事。你的那个混蛋捕快老爹,不也是为了养你们母子,才去知法犯法的吗?没有钱,在这江湖寸步难行。” “可是,这‘情人箭’,怎么搞钱?” “情人箭,箭就像情人一样,华丽而短暂,离弦则不返。所以,很多射出的箭,常常就留在了尸体上或地上,很少有射手会把每枝箭收回。” “所……所以呢?” 王二妙突然笑了。 一个平时冷若冰霜的人,如果突然笑了,你一定会吓得后脊梁骨发凉。 王二妙笑道:“苏雨寒,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草船借箭’的故事?” “听说过,可是,我们哪来的草船?” “我们当然没有草船。” 王二妙笑着,笑得特别诡魅、邪异。 “但我们……有郭大雄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