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夹带着神秘纸条碎屑的《彷徨》,被林默(袁渊)带回拉都路的亭子间后,便被他以最稳妥的方式处理掉了——书页被小心拆散,带有字迹的碎屑被分批混入煤球炉中,看着它们彻底化为灰烬,与劣质煤块燃烧后的残渣再无分别。书本则被重新装订,虽然仔细看去能发现装订线的细微不同,但足以应付普通的翻阅。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昏暗的灯光下,脑海中反复勾勒着那张纸条上的图案。废弃的实验楼,那个被箭头标注的点……这信息来得太过突兀,像黑暗中不知何人掷出的石子,他无法判断其意图。是求救?是陷阱?还是某种他尚未理解的联络信号?
他不能贸然行动。“静观”仍是首要原则,尤其是在自身可能也处于某种监视之下的时候。他决定暂时按兵不动,但加强对实验楼及其周边环境的观察。他需要确认,那里是否真的有异常,或者,是否有人在暗中观察着会对这个信息产生反应的人。
接下来的两天,他利用课余时间,从不同角度、不同距离对那栋废弃的实验楼进行了多次、非连续的观察。实验楼门窗紧闭,墙皮剥落,周围杂草丛生,看起来确实荒废已久。他没有发现任何人靠近的痕迹,也没有察觉到明显的埋伏迹象。一切正常得有些过分。
这种正常,反而加深了他的疑虑。如果这是一个陷阱,对手的耐心显然极好。
与此同时,校园内的气氛依旧紧绷。施静芸和她的同伴们似乎彻底转入了地下,在公共场合几乎看不到他们聚集。而那个在课堂上提问的赵克强,依旧没有返校。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林默心中蔓延,他担心那个耿直的男生恐怕已遭遇不测。
这天,他在去食堂的路上,远远看到布告栏前又围了一群人。这次贴出的,是关于“青年文化交流团”赴日考察的正式通知和选拔细则,落款处盖着学校和某个带有官方背景的“文化协会”的印章。通知措辞冠冕堂皇,强调“增进理解、开拓视野”,并提供优厚的资助条件。
林默注意到,那个法学院的白姓男生正站在布告栏前,热情地向周围几个面露好奇的学生介绍着什么,语气充满鼓动性。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人群,像是在寻找特定的目标。
就在这时,苏婉婷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布告栏附近。她独自一人,静静地看着那份通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兴趣,也没有排斥,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白姓男生看到她,立刻挤出人群,快步走到她身边,脸上堆起笑容,又开始了他那套说辞。
苏婉婷只是微微点头,并未多言。她的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人群,这一次,准确地落在了站在外围的林默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林默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垂下眼睑,脸上浮现出“林默”应有的、被漂亮女同学注视后的窘迫和不自然,他下意识地拉了拉洗得发白的衣角,转身便朝着与食堂相反的方向匆匆走去,仿佛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尴尬的注视。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数秒,才缓缓移开。
这一次的“偶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让林默感到不安。苏婉婷的眼神,少了几分之前的困惑与探寻,多了几分……确定?不,或许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混合着确认与某种决绝的情绪。她似乎不再仅仅怀疑“林默”与“秋山孝一”的相似,而是近乎确认了某种联系,但这确认带来的,并非揭露的冲动,反而是一种更为沉重的、沉默的凝视。
她到底知道了什么?她想做什么?
林默感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片更浓的迷雾。一边是来历不明、指向废弃实验楼的神秘纸条,像黑暗中闪烁的磷火,诱人而危险;另一边是苏婉婷那愈发难以解读的目光,如同无声的拷问,牵扯着他过往的身份,可能随时引爆他现在的伪装。
他回到亭子间,关上门,狭小的空间也无法带来丝毫安全感。他意识到,自己不能仅仅被动地“静观”了。围绕着实验楼的谜团,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帮助判断。而苏婉婷这边,他需要弄清楚她的意图,至少,要评估她可能带来的风险等级。
他需要找到一个极其安全的渠道,尝试获取关于实验楼背景的信息,哪怕是公开的信息。同时,他也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苏婉婷真的构成了威胁,他该如何应对,甚至……是否需要提前撤离这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林默”身份?
夜色深沉,林默站在窗前,望着弄堂里零星灯火。迷雾重重,前路莫测。他知道,自己必须在这片迷雾中,找到那条唯一能够通行的、危机四伏的小径。下一步,他需要更加主动,却也必须更加谨慎,如同在雷区中排雷,任何一次试探,都可能决定生死。
第四十八章谨慎的触角
拉都路亭子间的灯光,在深夜的弄堂里如同萤火。林默(袁渊)摊开一张从旧书摊淘来的、泛黄的上海城区简图,目光落在光华大学那片区域。他没有标注任何记号,只是凭着记忆,在心中将废弃实验楼的位置与纸条上的箭头指向反复比对。
直接探查风险太高。他需要更迂回、更不起眼的方式去触碰这个谜团。
第二天,他去了大学档案室。这里存放着过往的校刊、年鉴和一些不重要的基建记录,平时少有学生问津。管理档案的是个耳朵有点背的老校工。
林默以撰写一篇关于“校园建筑变迁”的课程论文为由,申请查阅早期的校园规划图和一些非核心的基建档案。他扮演着一个书呆子气十足、对故纸堆充满兴趣的学生,提出的问题都围绕着学校的礼堂、教学楼等标志性建筑的历史。
在翻看一叠泛黄的、关于战前校园扩建的会议纪要复印件时,他状似无意地向老校工打听:“老师傅,我看这图纸上,靠近西边围墙那边原来好像有片小楼,现在是不是都拆了?”
老校工眯着眼,想了半天,才慢悠悠地说:“西边?哦……你说那几栋老房子啊,早些年搞化学实验用的,后来说是设备老旧,不安全,就封存了,好像……是叫‘笃行楼’吧?荒了好些年了,你们小年轻可别往那儿跑,听说结构都不太稳了。”
“笃行楼”……林默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老校工的语气自然,不似作伪,信息与实验楼的现状吻合。这次试探,至少确认了那栋楼的官方名称和荒废的公开原因,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或陷阱迹象。但这依然无法解释那张纸条的来历和意图。
离开档案室,他走在冬日的校园里,阳光清冷。他刻意绕道经过距离“笃行楼”稍近的一条小径,脚步未停,目光却快速扫过那栋掩映在枯藤败叶中的灰色建筑。依旧寂静,依旧荒凉。然而,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时,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二楼某个窗口的窗帘极快速地动了一下!
有人!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但脚步节奏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一个路过的普通学生,对那栋破楼毫无兴趣。他不能停留,不能确认,更不能让对方察觉自己已经发现了异常。
是谁在里面?是留下纸条的人?还是埋伏的敌人?亦或是……其他什么势力?
疑问更多了。但他至少获得了一个关键信息——“笃行楼”并非无人问津。
当天傍晚,在食堂排队打饭时,他听到前面两个低年级女生在小声抱怨宿舍的取暖问题。
“……冷死了,听说仓库那边连多余的煤炉都领不到了。”
“可不是嘛!后勤处的人说,好多物资都优先保障……那边了。”其中一个女生说着,朝校园西边,也就是“笃行楼”的大致方向努了努嘴,语气带着不满和一丝神秘。
“嘘……小声点,别乱说。”
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物资优先保障”这个信息,与“笃行楼”可能有人活动的猜测隐隐对应。难道那里被改造成了某种秘密的据点或仓库?
带着更多的疑问和一丝确认的危险性,林默回到了亭子间。他意识到,“笃行楼”的水比想象中更深。他不能再轻易靠近,甚至要避免在附近区域频繁出现。
就在他凝神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不是房东太太惯有的力道和节奏。
林默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悄无声息地移到门后,压低声音问道:“谁?”
门外沉默了一下,传来一个他绝未预料到的、轻柔而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林默同学吗?我……我是苏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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