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线终点

第十三章 上钩的鱼与沉默的室友

　　中午的二食堂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红烧肉的香气和消毒水的味道。 　　林远端着不锈钢餐盘，在拥挤的人潮中艰难穿行，好不容易在一个靠窗的角落里看到了正埋头干饭的陈博。 　　“老陈，这里有人吗？”“没，坐！”陈博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招呼了一声。 　　林远坐下，看着两人的餐盘，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陈博的餐盘里堆得像座小山：一份麻婆豆腐，一份酸辣土豆丝，加上满满一大碗白米饭，旁边还放着一碗食堂免费提供的、漂着几片零星紫菜的蛋花汤。这一顿加起来不到八块钱，但他吃得津津有味，满头大汗。 　　而林远的餐盘里则“精致”得多：一份青椒肉丝，一份炒青菜，一份凉拌海带丝，米饭也只打了二两。 　　平日里这算是他的标准午餐，但今天，看着这盘加起来十五块钱的饭菜，林远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的脑海里还在回放那顿1299元的Omakase。那种精致到一口就能吞下的寿司，和眼前这油腻的大锅菜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怎么才吃这么点？下午还要站军姿呢，不吃饱哪有力气？”陈博端起那碗免费的汤灌了一大口，惬意地打了个饱嗝，“我和你说，这免费汤虽然淡了点，但那是真解渴。” 　　“不太饿，可能是晒懵了。”林远用筷子随意拨弄着盘子里的肉丝，并没有食欲。 　　为了掩饰这种莫名的落差感，林远掏出手机开始刷朋友圈。 　　手指机械地下滑，大多是新生们吐槽军训太累、太阳太毒的动态。突然，林远的手指停住了。 　　十分钟前，沈曼妮发了一条新的朋友圈。 　　配图是一张对着镜子的自拍，背景是女生宿舍略显凌乱的桌面。照片里，一只透明的磨砂玻璃瓶倒在桌上，瓶口已经空空如也。 　　文案写着：【呜呜呜，在这个干燥的秋天，神仙水竟然空瓶了！皮肤要开始抗议啦，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大哭][大哭]】 　　林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虽然他是个钢铁直男，但也听说过大名鼎鼎的“SK-II神仙水”。他不知道具体价格，但潜意识里觉得一瓶水而已，再贵能贵到哪去？几百块顶天了吧？ 　　这不就是最好的表现机会吗？ 　　林远刚才还在因为被冷落而郁闷，现在看到这条朋友圈，瞬间觉得这是沈曼妮在释放某种信号——她需要安慰，需要关心，或者更直接点，需要有人帮她解决这个“皮肤抗议”的危机。 　　“要不要问问晨哥这玩意儿多少钱……” 　　林远刚想退出微信去找赵晨，脑海里突然闪过刚才在灌木丛后看到的那一幕。赵晨和韩露晞争吵时的狼狈模样，还有那句“钱去哪了”，让林远打消了这个念头。 　　晨哥现在估计正烦着呢，还是别去触霉头了。 　　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正在用馒头擦盘底油水的陈博。 　　“老陈，问你个事儿。”林远试探性地开口，“如果一个女生说她的护肤水用完了，很不开心，这时候男生该怎么做？” 　　陈博愣了一下，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推了推眼镜：“大哥，你问我？我连大宝和资生堂都分不清。不过嘛……” 　　他咽下食物，摆出一副游戏高手的姿态：“按照我在峡谷里的经验，这就是ADC在发信号说‘没蓝了’或者‘没血了’。这时候作为辅助，你得干嘛？当然是给奶啊，给资源啊！你只要把她奶舒服了，这局游戏她就能带你飞。同理，女生要啥你给啥，对她好总该有回报的吧？这叫前期投资。” 　　这套荒谬的“峡谷恋爱学”，竟然奇迹般地说服了林远。 　　“有道理……”林远点了点头。既然之前一千多的大餐都请了，现在买瓶护肤品也是顺理成章的后续维护。要是这时候断了，之前的钱岂不是白花了？ 　　想到这里，林远不再犹豫，在那条朋友圈下面迅速评论了一句：【别难过啦，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正好换个新的呗。】 　　发完之后，他忐忑地盯着屏幕。 　　不到一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曼妮回复林远：【可是最近手头有点紧呢……只能先忍忍啦，希望脸蛋争气点。[可怜]】 　　紧接着，还没等林远想好怎么回，沈曼妮的私聊就发过来了：【哎呀，刚才只是吐槽一下啦，没事的。不过你能评论我，我还是挺开心的，嘿嘿。】 　　看着这行字，林远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你看！只要找对切入点，她还是愿意理我的！ 　　他并不知道，那条“空瓶”的朋友圈，沈曼妮设置了极其精准的“分组可见”。只有像林远这样还在考察期、又表现出一定消费能力的“鱼苗”才能看到。 　　林远一咬牙，回复道：【没事，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放下手机，林远看着餐盘里剩下的饭菜，突然觉得有了胃口。他大口扒拉了几口冷掉的米饭，仿佛那是某种胜利的果实。 　　…… 　　下午两点半，烈日依旧。 　　西操场像个巨大的蒸笼。教官的咆哮声、哨子声和几千只胶鞋踢正步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林远站在方阵里，汗水顺着脸颊滑落，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每当他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住晕过去的时候，脑海里就浮现出沈曼妮收到神仙水后惊喜的表情，这让他硬生生地挺直了腰杆。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五点半，随着一声“解散”，所有人像散架了一样瘫倒在地。 　　林远拖着沉重的双腿回到寝室时，已经快六点半了。 　　本来按照计划，他今晚想去动漫社看看苏晴和社长是不是在做新道具，顺便去蹭个空调。但现在的他，除了床，哪里都不想去。 　　“累死了……” 　　林远脱掉那身满是汗臭味的迷彩服，只穿了一条裤衩，拿着脸盆和毛巾准备去厕所冲个凉。 　　就在这时，寝室门开了。 　　赵晨走了进来。 　　和平日里那个走路带风、神采飞扬的“赵公子”不同，今天的赵晨显得格外颓废。他的迷彩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帽檐压得很低，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干了精气神的疲惫感。 　　林远正准备迈进厕所的脚收了回来，看着赵晨这副模样，忍不住关心道：“晨哥，你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中暑了？” 　　赵晨抬头看了林远一眼，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摆了摆手：“没……没事。就是晒得有点头晕，睡一觉就好了。” 　　他的声音沙哑，眼神闪烁，显然不想多说。 　　林远看着他走到床边，连衣服都没脱，直接一头栽倒在被子里，连鞋都忘了踢掉。 　　虽然心里大概猜到了原因——肯定是因为中午和那个金融系美女韩露晞的争吵，还有那个所谓的“钱”的问题。但既然涉及到了隐私和感情纠纷，而且赵晨平时那么要面子，林远也知道这时候追问只会让大家尴尬。 　　“那你好好休息，我去洗澡了。” 　　林远轻声说了一句，甚至贴心地没有开大灯，只留了桌上的一盏台灯，然后拿着脸盆走进了卫生间。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掩盖了寝室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远一边冲着冷水澡，一边想着什么时候去买那瓶神仙水。而一墙之隔的外面，赵晨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叹息，那是某种生活大厦将倾前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