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影寻扉 · 第五十章猎场边缘

　　“觅影者”号引擎的咆哮在真空中无声，但推进器全开带来的巨大过载，却如同无形的巨手将贾克斯和维克多死死压在座椅上。飞船以近乎自毁的姿态，撕裂空间站外围稀薄的气体残留和弥漫的金属碎屑，划出一道险峻的轨迹，向着远离那团不断绽放着内爆火光的钢铁坟场的方向疾驰。　　主屏幕上，卡戎空间站的轮廓正在迅速缩小，但其毁灭的余波依旧清晰可见——巨大的结构板块在无声地剥离、翻滚，局部区域仍在持续发生小规模爆炸，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痉挛。传感器过滤了大部分有害辐射，但依旧有大量警告信息在屏幕上滚动，提示着后方空域极高的碎片密度和能量乱流。　　“导航系统重新校准完毕，已锁定最近的安全跳跃点，距离一点七光年。”“螺丝钉”冷静的声音在驾驶舱内回荡，它正以最高效率处理着海量数据，试图为飞船规划出一条相对安全的航线。“飞船外部伪装层受损率百分之四十二，部分非关键传感器离线。主结构完好，引擎运行稳定，但建议尽快进行全面检修。” 　　贾克斯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但双手依旧牢牢握着控制杆，目光锐利地扫过各个屏幕，尤其是长程传感器界面，警惕着任何可能的追踪信号。她知道，“观测者”绝不会轻易放弃。　　维克多瘫在副驾驶座上，脸色苍白，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紧贴在额前。他怔怔地望着主屏幕上那逐渐远去的卡戎残骸，眼神空洞。那里曾是他效忠之地，是“收藏家”家族的根基，如今却化为一片不断扩散的死亡星云。他的世界，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彻底崩塌了。　　“……它们……为什么没有追来？”良久，维克多才沙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深深的困惑。他亲眼见过那幽光试图渗透泊位时的诡异与坚决。　　贾克斯没有立刻回答。她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是“观测者”认为卡戎的“锚点”已被清理，主要任务完成？还是它们的行动模式有其特定的优先级或规则，使得追击一个逃脱的“异常”并非第一要务？或者……它们有某种更有效的追踪方式，无需紧追不舍？　　“不知道。”贾克斯最终给出了诚实的答案，她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传感器屏幕，“也许对它们而言，摧毁失控的‘锚点’是首要目标。也许……我们还没被列为最高优先级的清除对象。”这个想法并未带来多少安慰，反而更像是一种慢性折磨。　　她调整了一下飞船的航向，避开一块巨大的、旋转着的装甲板残骸。“螺丝钉，持续扫描后方扇形区域，任何非自然能量波动或空间畸变，立即报告。” 　　“指令已确认。扫描进行中。” 　　维克多缓缓转过头，看向贾克斯，眼神复杂。他现在完全依赖这艘船和这个女人才能活下去，但这种依赖感让他极度不适。“我们现在去哪？”他问出了关键问题。　　贾克斯沉默了片刻。她的目的地从未改变——解开“回声点”、“火种”和方碑的秘密，弄清楚“观测者”和“守望者”的真相。但这条路充满未知与危险，她不可能带着一个立场不明、心怀猜忌的前敌对分子前往。　　“先离开这片空域，摆脱可能的追踪。”贾克斯避重就轻，“找个地方修整，处理伤势。”她看了一眼维克多背部的灼伤和自己肋部的剧痛，“然后，我们再决定下一步。” 　　维克多听出了她话语中的保留，但他现在没有资本质疑。他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这个安排。他尝试活动了一下身体，背部的伤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你这艘船……有医疗设备吗？” 　　“基础的有。”贾克斯示意了一下生活区的方向，“你自己能处理吗？” 　　维克多咬了咬牙，“可以。”他解开安全带，有些艰难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向生活区。他知道，贾克斯不会离开驾驶舱，这是她保持控制的方式。　　驾驶舱内只剩下贾克斯一人。她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下紧绷的身体，肋部的疼痛立刻变得更加清晰。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口方碑的状态。　　它依旧沉寂，但与之前在卡戎内部那种仿佛“死亡”般的沉寂不同，此刻的沉寂更像是一种“休眠”或“恢复”。那种被外界“观测者”刺激而产生的微弱震颤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的能量在内部流转的感觉，仿佛它也在修复自身。　　她尝试用意识去接触它，依旧没有得到任何明确的回应或指引。看来，在卡戎与“赤核”的剧烈共鸣以及直面“观测者”的冲击中，方碑确实消耗巨大，或者受到了某种损伤。　　“主人，”“螺丝钉”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检测到维克多正在使用生活区的医疗单元。同时，被动传感器捕捉到一段极其微弱的、来自卡戎残骸方向的宽频段空间扰动信号，持续零点三秒后消失。信号特征无法识别，但与‘观测者’的能量签名存在部分相似性，但强度低数个量级。” 　　贾克斯的心猛地一紧。“是追踪信号吗？” 　　“无法确定。信号过于短暂和微弱，且未重复出现。可能只是卡戎最终解体过程中产生的某种未知物理现象余波。” 　　贾克斯眉头紧锁。她无法排除这是“观测者”留下的某种标记或探测器的可能性。必须尽快进行跃迁，离开这片区域。　　“优先计算前往最近中立星域或无人区的跃迁路线。我们需要一个可以暂时隐藏、并且能获取基本补给的地方。” 　　“计算中……筛选条件：低监控密度，存在非官方补给点，距离当前位置五光年以内……目标锁定：‘灰烬带’边缘，独立前哨站‘避难所’（Asylum）。该前哨站由数个小型佣兵团和独立贸易商共同管理，秩序相对松散，适合匿名停留和基础交易。预计通过两次短程跃迁可达。” 　　“避难所……”贾克斯默念着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个法外之徒的聚集地，但也正因如此，才更容易隐藏身份。“设定航线，准备第一次跃迁。” 　　“航线已设定。跃迁引擎开始充能。预计十五分钟后抵达第一个跳跃点。” 　　就在这时，维克多处理完伤口，回到了驾驶舱门口。他看起来精神稍微好了一些，但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减少。“我们接下来去哪？”他再次问道，这次的目光更加锐利。　　贾克斯看着屏幕上“避难所”的坐标信息，又看了看维克多。带他去这样一个地方，风险同样存在。他可能会寻找机会联系旧主（如果还有的话），或者出卖她的信息以换取资源。　　但此刻将他抛下也不现实，而且，他毕竟在最后关头跟她一起冲了出来，并且在泊位里试图阻挡（尽管徒劳）那幽光的侵入。　　“‘灰烬带’边缘的一个前哨站，‘避难所’。”贾克斯最终决定透露部分信息，观察着他的反应，“我们需要补给和修理。” 　　维克多听到“灰烬带”和“避难所”时，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显然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一片混乱的星域，充斥着走私者、佣兵和逃亡者。　　“……好。”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默默回到副驾驶座坐下，系好安全带。他的顺从，更像是一种在力量对比悬殊下的暂时蛰伏。　　贾克斯不再理会他，将注意力集中到跃迁准备上。“觅影者”号调整姿态，引擎发出低沉的、功率提升的嗡鸣，前方的星空开始微微扭曲。　　他们即将离开卡戎的坟墓，投入一片更加广阔、也更加危险的猎场。　　猎手或许暂时失去了目标的清晰位置，但猎场边缘的逃亡者，依旧能感受到那如芒在背的冰冷注视。真正的安全，还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