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影寻扉 · 第三十五章不期之客

　　休息室的空气带着“缄默殿堂”特有的、经过过滤的洁净感，却无法驱散贾克斯心头的凝重。模拟舷窗外，卡戎星域的人造天体如同散落的钻石，冰冷而遥远。二十四小时。这个时限像一道无形的栅栏，将她暂时困在这片奢华的阴影里。　　“收藏家”的话语在她脑中回响——“秩序的维护者”、“不宜接触”、“命运的抉择”。他显然知道得比表现出来的更多，那份平静下隐藏着深不可测的城府。而他突然因另一位“客人”离席，更给这局面增添了几分诡谲。　　贾克斯没有浪费时间。她看似安静地坐在休息室内，实则通过加密的皮下通讯器（一个伪装成普通纽扣的装置）与“觅影者”号上的“螺丝钉”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联系。　　“外部情况？” 　　“‘尘影号’周边未发现异常监控或人员聚集。‘缄默殿堂’外部防御等级未有变化。但检测到数分钟前，有一艘未经标识的小型、高速舰船抵达卡戎外围，其航行轨迹……存在刻意规避主要监控节点的迹象，最终信号消失在‘缄默殿堂’所在区域的屏蔽范围内。” 　　一艘匿名的、行为谨慎的船。时间点与“收藏家”提到的“另一位客人”高度吻合。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巧合？　　“继续监视。分析那艘船的潜在技术特征，哪怕只是边缘数据。” 　　“分析中……引擎残留信号特征模糊，但推进模式与已知的帝国、同盟或主要企业型号均不匹配，存在非标准优化。初步判断，为高度定制或……非主流文明技术。” 　　非主流文明技术？贾克斯眉头紧锁。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她站起身，在休息室内缓缓踱步。房间隔音极好，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动静。她尝试感知胸口的方碑，它依旧沉寂，对刚才与“收藏家”的会面以及那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毫无反应。这反而让她更加确定，方碑的“激活”需要非常特定的条件，很可能与“守望者”、“门扉”或者“火种”本身直接相关。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大约过了一个标准时，休息室的门被无声地滑开。来的不是之前的冷峻中年男子，而是最初接待她的那个面容完美的侍者。　　“女士，”侍者微微躬身，“‘收藏家’请您再次前往会谈室。” 　　贾克斯心中一凛。这么快？是有了新的发现，还是情况有变？她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跟着侍者再次穿过那条短廊，回到了那个简洁而压抑的房间。　　“收藏家”依旧坐在桌子对面，神色平静如初。但贾克斯敏锐地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划过一个极短的、重复的轨迹，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或者说是专注。　　“看来我们的谈话需要提前结束了，”“收藏家”开口，语气依旧温和，但语速似乎快了一丝，“一位……老相识，带来了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消息，这或许会改变我们之间交易的基础。”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落在贾克斯身上：“在做出最终决定前，我想确认一件事。你带来的‘预览’……其来源地，是否靠近一片被称为‘虚空回廊’的未开发星域？或者，更具体地说，是否与一个古老的、代号可能为‘回声’或‘镜面’的导航信标有关？” 　　贾克斯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直接点出了“虚空回廊”和“回声”（距离“回声点”仅一步之遥）！是那个“老相识”带来的消息？还是他之前就在试探，现在只是更加确定？　　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反问道：“为什么这么问？你的‘老相识’也带来了类似的东西？” 　　“收藏家”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对贾克斯的反应很感兴趣。“他带来的，不是样本，而是……一则情报。关于一支失踪多年的、隶属于某个早已解散的独立研究机构的勘探队，最后传回信号的位置，就在‘虚空回廊’边缘。而他们当时的目标，正是追踪一个异常的、周期性激活的古老信标信号。”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意味，“更巧的是，根据他那份残缺的日志记录，那支勘探队似乎也发现了一种……独特的微观生命形式，其能量特征描述，与你提供的‘预览’，有诸多相似之处。” 　　独立研究机构？勘探队？独特微观生命形式？贾克斯立刻想到了星际地理协会和θ-7设施！难道“收藏家”口中的“老相识”，带来的竟然是关于θ-7勘探队的情报？这怎么可能？θ-7的事情应该被严格保密，尤其是在它被摧毁之后！　　是陷阱吗？故意抛出她已知的信息来博取信任？还是说，除了她和“观测者”之外，还有第三方势力，也一直在暗中调查“回声点”和“火种”？　　无数的念头在贾克斯脑海中飞速闪过。她意识到，“收藏家”的水远比她想象的更深，他不仅是一个收藏家，更可能是一个庞大信息网络的中心节点。而那位“老相识”，身份也绝不简单。　　“相似之处，并不能证明来源相同。”贾克斯谨慎地回答，试图获取更多信息，“你的这位‘老相识’，可信吗？” 　　“收藏家”靠回椅背，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似乎比刚才更快了一点。“在卡戎，绝对的信任是奢侈品。但我与他……有过多次成功的交易。他提供的情报，往往指向一些被主流历史遗忘的角落，价值独特。”他话锋一转，“所以，女士，你的答案是什么？你的物品，是否来自‘虚空回廊’？这关乎我们是否还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 　　压力再次回到了贾克斯身上。承认，意味着暴露更多信息，可能陷入更被动的局面；否认，则可能失去获取关于θ-7和“回声点”更多线索的宝贵机会，甚至可能激怒“收藏家”。　　她沉默了片刻，大脑飞速权衡。最终，对真相的渴望压倒了对风险的顾虑。　　“我无法确认具体的信标代号，”她选择了一个相对模糊的说法，“但我发现它的区域，确实位于一片未被完全探索的、空间结构复杂的星域附近。”这既承认了与“虚空回廊”的关联，又没有透露“回声点”的具体信息。　　“收藏家”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似乎这正是他期待的答案。“很好。那么，我们的交易就有了新的基础。”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不仅可以提供我之前承诺的坐标和信息，还可以额外奉上我这位‘老相识’带来的、关于那支勘探队的情报副本。而我的条件不变——你手中完整的样本，以及……你发现它的确切坐标。” 　　他开出的价码更高了，但也索要得更多。确切坐标，这意味着将她最大的秘密之一拱手让人。　　就在这时，房间的侧门再次被轻轻敲响。“收藏家”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悦，但还是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正是之前那位冷峻的中年男子。他快步走到“收藏家”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贾克斯看到，“收藏家”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神情变化——他的眉头猛地蹙起，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又迅速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似乎涌动着更为深沉的东西。　　中年男子汇报完毕，退到一旁。“收藏家”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贾克斯，目光变得异常复杂，里面混杂着审视、疑惑，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忌惮？　　“看来，”他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我们之间的交易，需要暂时搁置了。” 　　“为什么？”贾克斯心中警铃大作。　　“收藏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房间一侧的控制台前，操作了几下。房间的主显示屏亮起，上面显示出一段来自卡戎外部监控网络的、经过处理的模糊影像。　　影像中，可以看到在卡戎繁忙的航运背景里，一个极其微小、但轮廓清晰的光点，正以一种违反常规物理直觉的方式，在几艘大型货船之间进行着短距的、毫无征兆的直角转折和瞬间加速，其移动轨迹如同在空间中“跳跃”，最后消失在监控范围的边缘。　　影像旁边附带着分析数据：目标体积微小，能量信号极度内敛，无法识别其推进方式，与数据库内任何已知舰船或探测器均不匹配。风险评估：极高。　　贾克斯的呼吸几乎停止。那个光点的移动方式……与她之前在“碎星区”边缘遭遇的、那个静默的多面体“观测者”单位，何其相似！　　它们……跟到卡戎来了？！　　“这个东西，”“收藏家”指着屏幕，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是在你进入‘缄默殿堂’后不久出现的。它绕过了卡戎所有的常规防御和扫描网络，像是在……寻找什么。”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贾克斯身上，仿佛要将她看穿，“我想，这恐怕不是巧合吧，女士？” 　　贾克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观测者”真的找来了！是因为她身上方碑的残留信号？还是因为她接触了“火种”？或者，仅仅是因为她这个“变量”出现在了这个它们关注的星域？　　无论原因如何，她都已经被卷入了一个更大的漩涡中心。卡戎，这个阴影中的自由港，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而她，就是陷阱中央的诱饵。　　“收藏家”看着她变化的脸色，似乎得到了某种确认。他挥了挥手，示意中年男子和侍者都退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现在，情况不同了，女士。”“收藏家”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下蕴含着风暴，“你带来的，不仅仅是‘古老的收藏品’，还有……我们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麻烦。在这种情况下，传统的交易模式已经不再适用。” 　　他走到贾克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锐利。　　“我们或许需要谈谈……合作的可能性了。为了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