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影寻扉 · 第六章第一次货运

　　“巨犀”中介的办公点比贾克斯想象的还要拥挤喧闹。汗味、劣质古龙水味和电子烟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头晕的浊流。形形色色的飞船驾驶员、货物代理和中间商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对着数据板或彼此大声嚷嚷。贾克斯拉了拉“驮马”级船长常穿的磨损皮质夹克领子，默默排在一个队伍后面。　　轮到她了。柜台后的办事员眼袋深重，头也不抬地快速说道：“名字，船型，运力，意向航线。” 　　“詹，‘尘影号’，‘驮马’级标准货舱，运力八十标准单位。哪儿的活儿都行，靠谱点。”贾克斯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点长途奔波后的沙哑。　　办事员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弹出一个列表。“现在有往‘卡戎-III’的机械零件，三十单位。‘伊甸-prime’的农业肥料，全舱，但那边最近不太平。或者‘奥罗拉环带’的奢侈品，价值高，抽成也高，需要保证金。” 　　贾克斯快速扫过列表。运往“奥罗拉环带”的奢侈品听起来利润可观，但过于引人注目，与“尘影号”的破烂形象不符。农业肥料运全舱，目标太大。她指向第一个选项：“卡戎-III，机械零件。什么价？” 　　“基础运费，覆盖反应质和基本开销。按时送达，额外百分之五奖金。逾期扣款。标准合同，签不签？”办事员语速极快。　　贾克斯仔细阅读了投射到她个人数据板上的电子合同。条款很标准，明确了双方责任，没有隐藏陷阱。货主是“联合齿轮机械公司”，一个听起来毫无特别之处的名字。航线是连接泽塔-7和卡戎-III的二级贸易航线，理论上相对安全。　　“签了。”她用自己的化名“詹”在合同上留下了电子签名，拿到了提货仓的授权码和导航坐标。　　--- 　　泽塔-7的码头区永远处于一种混乱的繁忙中。贾克斯站在“尘影号”的舷梯旁，看着自动装卸机器人将印有“联合齿轮”标志的密封货箱平稳地送入货舱。“螺丝钉”在舱内进行扫描确认，确保货物数量与清单一致，并检查有无异常能量信号或追踪装置——这是贾克斯定下的标准流程。　　离港的过程依旧是场耐心的考验。在支付了又一笔“航道使用费”后，“尘影号”笨拙地调转方向，混入离港的船流，缓缓驶离了泽塔-7那杂乱无章的钢铁丛林。当飞船终于脱离最后一道牵引光束，进入开阔的宇宙空间时，贾克斯才感到一丝放松。她设定好前往卡戎-III的航线，将引擎输出调整到“驮马”级典型的经济巡航模式，看着星图上的航线被点亮。　　--- 　　航行起初是极其单调的。宇宙是真空中永恒的寂静，只有飞船引擎稳定的嗡鸣和生命维持系统轻柔的循环声作伴。偶尔，传感器会捕捉到遥远的光点，那是同样在这条航线上航行的其他船只。有一次，一艘涂着帝国海军灰色涂装的小型巡逻艇从极远处驶过，它的信号强大而清晰，但并未对“尘影号”这样不起眼的货船产生任何兴趣，很快便消失在扫描范围的边缘。　　几天后，一艘同向航行的、型号更老的“流浪者”级货船“远星号”进入了较近的通讯距离。对方船长——一个自称老查理的声音洪亮的中年人——主动发来了友好的通讯请求。　　“嘿，‘尘影号’，我是‘远星号’的老查理！跑这条线闷坏了吧？聊两句？” 　　贾克斯犹豫了一下，调整了变声器，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中性些，才打开了通讯：“收到，查理船长。我是詹。” 　　“哈哈，新人？以前没听过你这船号。”老查理很健谈，“跑卡戎-III送啥？我这次是运点合成食品过去，那鬼地方自己种不出啥好吃的。” 　　“机械零件。”贾克斯简短地回答。　　“零件？还行。总比我强，跑这趟也就赚个燃料钱。”老查理开始抱怨起来，“现在这行是越来越难干了。帝国那边关税高得吓人，过个境像审犯人；自由同盟那边倒是宽松，可航线乱啊，听说‘黑旋涡’那边最近又丢了两艘船，保险都涨疯了！” 　　贾克斯顺着他的话问：“帝国……管得很严？” 　　“何止是严！”老查理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他们的巡逻队，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经过他们控制的星门，恨不得把你船上的螺丝都拧下来检查一遍！不过话说回来，在他们地盘上，航道倒是清净，没什么海盗敢惹事。不像有些地方……”他意有所指。　　“听说‘企业联合体’的燃料站很贵？”贾克斯换了个话题。　　“贵！但是没办法！”老查理叹气，“他们垄断了好几条关键航线的补给点，燃料和反应质的品质是好，导航信标也准。你要是不用他们的信标，在一些重力异常区迷了路，哭都来不及。这帮吸血的家伙！” 　　通讯持续了十几分钟，大多是老查理在抱怨行情、燃料价格和各路“神仙”。贾克斯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附和几句。但从这些零碎的抱怨中，她对这片星域的势力格局有了更清晰的印象：帝国的严格与控制，同盟的自由与混乱，企业联合体的垄断与不可或缺，以及无处不在、需要时刻警惕的海盗威胁。这些都是普通商船船长需要面对的日常。　　--- 　　卡戎-III中转站逐渐出现在视野里。它是一个标准的球形结构，表面覆盖着整齐的太阳能板和各种对接接口，看起来比泽塔-7小巧、整洁得多，也冷漠得多。入港流程非常标准化，自动导航引导“尘影号”进入指定泊位，一道精细的扫描光束扫过全船，核对身份和货物清单，没有人工盘问。　　交货过程同样高效。贾克斯将货箱运至指定的自动化仓库，一个穿着“卡戎物流”制服、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用手持终端扫描了货箱上的编码，确认无误后，向贾克斯的数据板发送了电子回执。　　几乎同时，她的匿名账户收到了约定的运费，以及一小笔按时抵达的奖金。　　站在卡戎-III灯火通明却缺乏生气的码头区，贾克斯看着账户里增加的信用点数字。这笔钱不多，但意义重大。这是她以“尘影号”船长身份赚取的第一笔合法收入，证明她的伪装是有效的，她可以依靠这个身份在星际间生存下去。　　这次平淡无奇的航行，就像一次对新宇宙的初步测绘。没有冲突，没有意外，只有最普通的商业活动和信息交流。但正是这种普通，让她感到一种初步的安定。她熟悉了货运流程，验证了飞船伪装的可靠性，并通过老查理这样的同行，勾勒出了这个宇宙权力与风险分布的粗略地图。　　她看了一眼码头区的信息屏，上面滚动着新的货运需求。是立刻返回熟悉的泽塔-7，还是在这个更秩序井然、但也可能更缺乏机会的卡戎-III寻找下一份工作？贾克斯需要一点时间，在“尘影号”安静的船舱里，好好规划一下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