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年代:从赶海开始

野菊花

  我在里面待了六个月。   六个月,一百八十多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得能让你把前半辈子的事翻来覆去想八百遍,短得又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快得你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外面了。   走出来那天,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味儿,有柴火味儿,有炊烟味儿。这些味儿,六个月前闻着鼻子发酸,现在闻着,还是鼻子发酸。   刘衡在门口等我。   他还是那样,膀大腰圆的一坨,系着那条胶皮围裙,围裙上还是有干了的血点子。看见我出来,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从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到裤腿上溅着的黄泥点子,到脚上那双解放鞋改的拖鞋。   打量完了,他说:   “走吧。”   我跟在他后头,往镇子走。   走了一会儿,我开口了:“刘大壮咋样了?”   他没回头,说:“没死。”   “那就好。”   他又说:“但也废了。”   我没说话。   走着走着,他又说:“刘姥姥那案子,判了。她和她那俩儿子,都进去了。”   我愣了一下。   “进去了?”   “嗯,”他说,“私闯民宅,故意伤害,还有别的乱七八糟的,够他们待几年的。”   我站在路上,站住了。   他也站住,回头看着我。   “你没想到?”   我摇了摇头。   他看着我,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我,要么像看愣头青,要么像看能跟他平起平坐的人。现在,他看我像看……   像看一个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人。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我也蹲下。   两个人蹲在路边,他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点上。抽了一口,呛得咳嗽。   他看着我咳,也不笑,就说:“半年没抽了?”   “嗯。”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个东西,递给我。   那把刀。   刀刃擦得干干净净的,木头刀把握得发亮。   我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半天。   他说:“这是你的,还你。”   我看着那把刀,看着看着,笑了。   笑完了,我把刀往地上一插,插进泥里,插得直直的。   “留着吧,”我说,“我用不着了。”   他看着我,眼睛眯起来,眯成一条缝。那缝里头,有东西在转。   转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把刀拔起来,收进口袋里。   然后两个人继续蹲着,抽烟。   抽完了,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镇子口,我停住了。   林小满站在那儿。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碎花衣裳,站在路中间,像一株墙根的野菊花。六个月没见,她瘦了,脸更白了,但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像两汪水。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看着我,嘴唇抿了抿,把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筛子,然后说:   “回来了?”   “回来了。”   她低下头,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攥了半天,她从身后拿出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本书。   封面花花绿绿的,印着几个字——我没看清是什么,光顾着看她了。   她把书往我手里一塞,说:   “出版了。”   我愣住了。   低头看那本书——封面上印着个名字,不是她的名字,是个笔名,叫“小满”。书名是三个字,《野菊花》。   我翻开。   里头那些字,一笔一划的,我认得。是她的日记。是那个本子里写的东西。现在变成铅字了,印在纸上,一页一页的,厚厚一本。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手还在攥着衣角,攥得发白。眼眶红了,但没哭。   “你……寄给出版社了?”我问。   她点了点头。   “他们……要了?”   她又点了点头。   我看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她也笑了。   那笑,跟六个月前在她家门口那个笑一样——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刘衡在旁边咳了一声,说:“我先走了。”   他走了。   剩下我们俩,站在镇子口,站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站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妈……在家等你。”   我点了点头。   她又说:“陈旭东……回来了。”   我心里咚地跳了一下。   “回来了?”   “嗯,”她说,“上个月回来的。听说你的事,他说等你出来,他要见你。”   我把那本书收好,往怀里一揣。   “走吧,”我说,“回家。”   回到家,王桂芬正蹲在灶台边上择菜。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见我的时候,她手里的菜掉地上了。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手开始在围裙上搓,搓一下,搓一下,搓得指节发红。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回来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我看着她——六个月没见,她老了不少。头发白了更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手比之前更粗更裂。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看着我的时候,里头有光。   我说:“妈。”   她愣了一下。   然后眼泪下来了。   我没说话,就蹲在那儿,等她哭完。   她哭了一会儿,用围裙擦了擦脸,站起来,说:   “做饭。”   那天晚上,我去了陈旭东家。   他还是住那间小屋。门口那堆破烂又堆起来了——破筐子、烂木头、几个锈得不成样的铁桶。他坐在门口,手里拿着本书,凑得很近在看。   我走过去,他抬起头,看见我,把书合上。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他还穿着那件旧军装,还是那条灰涤纶裤,还是那双补丁摞补丁的黑皮鞋——但那双鞋,比之前更破了,鞋底快磨没了,鞋面裂了好几道口子,拿麻绳绑着才能穿。   他先开口了,带着点自嘲的笑:   “咱就是个粗人,出门也没混出个样来。”   我蹲下来。   他也蹲下来。   两个人蹲在他家门口,他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点上。抽了一口,这回没咳嗽。   他看着我,说:“六个月,熬过来了?”   “嗯。”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我看着他,说:“你去哪儿了?”   他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往天上飘,飘着飘着散了。散了之后,他才开口:   “去了省城。”   “干啥?”   “找那个……那个我小时候见过一面的亲戚。”   我愣了一下。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别的什么——我看懂了,那不是难过,是放下。   “没找到?”我问。   “找到了,”他说,“但人家不认识我。”   他不说话了。   我也不说话。   两个人蹲在那儿,抽烟。   抽完了,他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碾之前还用鞋底蹭了两下,他那双鞋已经蹭不出亮了,麻绳绑着的地方一蹭就晃。   “那二十几封信,”他说,“我烧了。但那些信里写的人,我还想去看看。就去了。”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然后就回来了。”   我看着他那双鞋,看了几秒,说:   “你那鞋,该换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看着那双补丁摞补丁、麻绳绑麻绳的皮鞋,看了半天,抬起头,笑了。   “换啥,”他说,“穿惯了。”   我也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走吧,进屋坐。”   我跟着他进去。   屋里还是那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墙角多了个东西——一个木箱子,打开着,里头空空的。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说:“那二十几封信,就烧在这儿。”   我没说话。   他走到墙角,把木箱子合上,踢到一边。然后从床底下拿出瓶酒,倒了两个半碗。   酒是白的,烈,一闻就知道是自己烧的。   他端起碗,说:“走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