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年代:从赶海开始

重生

  我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还疼着。   疼得跟真的一样。   我摸了摸脑袋,干的,没血。又摸了摸胸口,心跳得梆梆响,像有人拿锤子在里头砸。   不对。   这心跳不对。   我死过一回了——被人从后头闷了一棍,推下河的时候我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脸我认得,是跟我拜过把子的兄弟。河水灌进肺里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什么兄弟,什么生意,什么一起发财,全他妈是假的。   可我现在怎么还能喘气?   我撑着想坐起来,手心摁下去,没摁着水泥地,摁着一把——沙子?   是沙子。   细的,软的,还带着潮气。   我低头一看,手是黑的。   不是晒黑的那种黑,是常年干活干出来的那种黑,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手指头上全是皴裂的口子,有几道还往外渗着血丝。我这手不对——我上辈子的手白白净净的,当老板的人,哪用得着干这种粗活?   我猛地抬头。   四周全是黑的,就头顶上漏下来一点点光,是从木头缝里钻进来的。我看清了,这是间屋子,土坯墙,木头梁,墙角堆着几捆干草,地上搁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盆里半盆水,水面上飘着块破毛巾。   这屋子我认得。   不对,应该说,八十年代的农村,就是这模样。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头那颗,风纪扣系得紧紧的。裤子是黑色的,裤腿上全是黄泥点子,干了之后结成一块块的硬痂。脚上没穿袜子,一双解放鞋改成拖鞋,大拇趾从破洞里钻出来,趾甲盖里头塞满了黑泥。   我下意识摸了摸左边口袋。   硬的。   我把手伸进去,掏出来一看——一支圆珠笔。   塑料壳子的,红色笔帽上全是牙印,笔杆上印着一行已经磨得快看不见的白字:公社供销社,奖。   这是我的笔。   上辈子我也有这么一支笔,我把它当宝贝似的揣了二十年,后来发达了,换过金的银的镶钻的,可这支笔我一直留着,留着提醒自己是从哪儿爬出来的。   可我上辈子那支笔,明明放在保险柜里。   我攥着那支笔,手心全是汗。   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踩得咚咚响,隔着墙都能听见那人在外头嚷嚷:“醒了没?醒了就滚出来!太阳晒屁股了还装死!”   这嗓门我熟。   刘大壮。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刘大壮——我二舅家的大表哥,刘姥姥的大儿子。上辈子我没少被他们一家欺负,后来我发了,他们又舔着脸来借钱,借了不还,还到处说是我欠他们的。我重生前那几年,刘姥姥还拄着拐杖上我公司闹过,说我忘本,说我是白眼狼。   可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刘大壮这嗓门,怎么听着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从地上爬起来,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扶着墙往外走。走到门口,外头的阳光猛地刺进来,我眯着眼睛看出去——   刘大壮就站在院子里。   他穿着一件蹭得锃亮的旧棉袄,袖口那一块硬得发亮,是常年擦鼻涕擦出来的。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脖子歪着,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拿脚底板来回碾。   “咋的?”他斜着眼看我,嗓门闷得像破风箱,“还没睡醒?咱娘让你去挑水,挑完了去海边,今儿个退大潮,能捡不少货。”   我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刘大壮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是刘二壮。他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手里捏着根草棍儿剔牙,剔完了顺手把草棍儿弹我这边来,眯缝着眼往上翻着看我:“你瞅啥?不去挑水站这儿发什么呆?咱娘说了,今儿个要是捡不着货,晚上别想吃饭。”   我盯着他俩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刘大壮让我盯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又觉得退这一步丢人,马上挺起胸脯:“咋的?不服啊?”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刘大壮被我笑得一愣,脸憋得通红,正要发作,外头又进来一个人。   这人走路没声儿,跟猫似的。我转头一看,是个姑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衣裳,领口翻得整整齐齐的,袖口挽得一般高,露出两截晒成浅棕色的细手腕。她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碗,碗里冒着热气。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抿了抿嘴唇,轻声说:“醒了?我给你熬了碗粥。”   林小满。   她是我邻居家的闺女,比我小几岁,上辈子对我挺好。后来我进城了,再后来听说她嫁到了外村,再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我伸手去接那碗粥,手抖得厉害,差点没端住。   林小满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碗往我手里又递了递。   我低头看那碗粥——稀的,能照见人影,几粒米在碗底沉着,飘着几片野菜叶子。可那热气扑在我脸上,是真真切切的暖。   我端着碗,蹲下来,蹲在墙根底下。   刘大壮还在那儿嚷嚷,说什么“别磨蹭”“赶紧去挑水”“咱娘等着呢”。刘二壮在旁边帮腔,尖细的嗓音像老娘们儿吵街。林小满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话,但她没说出来。   我蹲在那儿,一口一口喝粥。   粥是真的,烫是真的,刘大壮那副嘴脸也是真的。   我重生了。   重生到1980年代,一个小渔村。   我低头看自己这双手——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指头上全是裂口,端着碗都在抖。   可这双手,还能动。   我喝完了粥,把碗搁在地上,慢慢站起来。   刘大壮还在那儿叨叨,我听着听着,突然问了一句:“咱娘让我去挑水,挑完水去赶海?”   刘大壮被我打断,愣了一下:“啊,咋了?”   “挑完水,赶完海,捡回来的货归谁?”   刘大壮一听这话,脸立马拉下来了,歪着脖子往地上啐了一口:“你问这干啥?当然是归家里头!咱娘说了,一家人不分你我,谁捡的都是家里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上辈子我就是信了这句话,信了二十多年。我起早贪黑去赶海,捡回来的货全交给刘姥姥,换来的是一顿饱饭,和一句“应该的”。后来我想做小买卖,刘姥姥不让,说那是“不务正业”。再后来我偷偷跑出去打工,挣了点钱回来,刘姥姥说我“翅膀硬了”,刘大壮刘二壮天天堵我家门口骂我忘恩负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