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佐铃木再次坐直了身体,平静地盯着中田德明: “我该交给谁?” “律师?” “律师说,没有新证据,翻不了案。” “记者?” “记者说,这事太久了,没热度。” “出版社?呵......” “出版社说,太麻烦了。” 说完,她又下意识地拿起茶杯,却想起茶杯已经空了,她再次拒绝了中田德明续茶的建议,并把茶杯放回了原处。 中田德明拿起了那个空茶杯,走到饮水机前,一边续茶,一边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佐佐女士,如果这本书出版了,警方来找你,你怎么办?” “我会说,我给的只是资料,怎么写是作者的事。” “那个母亲被威胁,你怎么办?” “让她住到我家里来。” “如果真凶一直找不到,你怎么办?” 中田德明把茶放到她面前,氤氲的茶气在空气中飘荡,两人却陷入了沉默中。 佐佐铃木盯着桌上的茶,想了很久。 “这个问题,我还没想好。” 这一次,她把视线移开,没有看中田德明,只是用手垫着下巴,看向窗外东京的暮色。 “既然你没想好,那么你现在,决定好怎么做了吗?” “没有。”佐佐铃木无奈地摇摇头,“中田君,你问得太多了。” “什么?”中田德明没有反应过来。 佐佐铃木回过头来,笑了一下,又起身,走到窗台,背对着中田德明。 她站了几秒,忽然转过身。 “中田君,刚才都是你问我” “现在轮到我了。” 她走回来,重新坐到沙发上,眼神中,多了一份职业记者的理性,她显然已经准备好,试图在接下来的提问中,将中田德明看透。 这让中田德明感到一丝......兴奋。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才发现在执业状态下的她,竟然和刚才,全然不同。 没等中田德明答应,第一个问题,就被抛出来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 很正常的问题,她也应该这么问。 但是中田德明没立刻回答,反问道: “您觉得是为什么?” 佐佐铃木笑了一下。 “我不猜。而且,现在是我在向你提问。” “我想听你自己说。” 佐佐铃木的反应,倒是让中田德明感到有些意外,她竟然在理性的职业状态下,说出这么俏皮的话。 “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您刚才说过了。” “那个司机,叫井边。他老婆说,他连鸡都不敢杀。” 他顿了顿。 “我没见过那种眼神。” “但是那种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被所有人当成凶手的感觉......我知道不好受。” “第二个原因……” “佐佐女士,您知道我是怎么出道的吗?” “知道。你是龟上武的学生,写了《次郎与他的女郎们》这样的书。” “不是。” 中田德明摇了摇头。 “我是靠一本写桃色杂志女郎的书出道的。” 佐佐铃木愣了一下,歪过头: “是的,那本书,我读过。” “那您应该记得,书里那些女郎,被人叫过什么。” 佐佐铃木没说话。 “她们被叫过‘拍桃色杂志的女人’‘下流的东西’‘不正经的人’。” “但她们不是。” “她们只是没得选。” “但是这么久以来,她们的声音,一直都没被聆听。” “那些失踪的女孩,也一样。” “失踪女孩们的父母也一样,甚至于,那个司机......他们微弱的声音,都被埋没了。” 佐佐铃木收起了刚才略带俏皮的表情,刻意地清了清嗓子,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觉得这件事,能帮你什么?” “您问得很直接。” “我习惯了。” “那我就直接回答。” “这本书如果出版,会让更多人认识中田德明,会让我的书卖得更好,会让羽升出版社在文坛站稳。” 他笑了笑,自嘲了起来:“你是不是把这叫做功利。” 佐佐铃木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但还有另一个东西。” “什么?” “那些女孩。” “她们死了,或者失踪了。” “没有人记得她们的名字。” “但如果我出版了这一本书,讲述她们的故事,她们的名字,会被人记住。” 这一次,佐佐铃木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丝毫的审视和分析。 她低下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你相信文学能改变什么吗?” 中田德明没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夕阳正在下沉。 “佐佐女士,您知道龟上武老师为什么愿意帮我吗?” “不知道。” “他说过一句话。” “他说,日本文坛长了太多的脓疮,需要一把刀。” “你觉得你是那把刀?” “不。” 中田德明看着她:“您查了两年,攒了一箱子资料。” “您才是那把刀。” “我只是……那个握刀的人。” 佐佐铃木被中田德明的回答,击中了。 她愣在了原地,愣了很久。 最后,她低下头,手在抖,却没说话。 直到她情绪稍稍平复,她才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 “过去两年里,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一闭眼,就看见那些女孩的脸。” “她们穿着白球鞋,笑着跑过来,然后……不见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中田德明点点头。 “知道。” “你怎么知道?” 中田德明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写那本书的时候,每天也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我写的是那些女郎的故事。” “她们也是没得选的人。” “我写完的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见她们站在我面前,问了我一个问题。” 佐佐铃木看着他。 “什么问题?” “她们问:你写我们,是为了什么?” “你怎么回答?” 中田德明认真地看着佐佐铃木: “我说:为了让别人记住你们。结果,她们又问:那你呢?你会记住我们吗?” 房间里,顿时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细微的晚风。 佐佐铃木做了个吞咽的动作,随即,眼眶红了。 “你……你怎么回答?” 中田德明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 夕阳落完了。 天黑了。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 “我说:我会。” 佐佐铃木低下头。 手捂住脸。 她没哭出声。 但肩膀在抖。 中田德明没动。 他就坐在那儿,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