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山河

第五十九章 回归

  三年的光景,李长源让她做了一场美梦。   只是他并不知,梦醒之后,是再一次的伤痛。   李长源告诉她,在李倓死后不久,陈云之就死在了江陵。   她并不惊讶,因为她知道,陈云之一直都没有放下对幼娘的情感,而最终永王谋反,他为了护住永王妃,也永远留在了江陵。   不留行三子,竟无一有个好结局。当年的少年郎,如今也不过脚下黄土一抔。   她的腿好些了眼下能够在屋子里走动。   “师妹,师父因永王一事,被流放夜郎了。”   曾写过“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的诗句,那位一心为国效力却怀才不遇的李太白,也过了知天命之岁。   “师父说,你平日最喜他的诗集,此番去夜郎怕是没有归期。”李长源从袖中掏出一竹筒,“这个,你便好好收下吧。”   她的眼中没有半点波澜,只是漠然接下那竹筒,似乎从那日她清醒之后,张璟便得了失语症。   李长源蹲下身子说道:“三载了,若是有怨恨,你也说出来,何苦要折磨自己?”   小桃心疼道:“先生莫要逼她了。”   李长源守在她的门前,每日为她抚琴。   这些日子她虽不说话,只是偶尔会看着那玉簪发呆,每日都在屋内练习走路,从未停歇。   她有时会在院子里走动,却时常走两步摔倒,但也从不哭不叫。   李俶派人来瞧她,她也闭门称病不见,直到适儿从长安赶来。   “小姑姑!”   三年不见李适,已然是个小少年的模样了,他的眉眼与李倓很像,也许是李家独有的。身板也比此前壮实许多,看上去真像个小将军。   李俶和郭子仪收复两京之后,皇室便又搬回长安居住;听闻陛下尤为高兴,立刻封他为成王,并立为皇太子,入住东宫。   “眼下阿耶是太子,定是能护着小姑姑的,也定能为小叔叔伸冤!”   听到李适提及他,心中微微颤动,眼中有了波澜。   是啊,三年了,大唐变迁,可他仍是含冤黄土之下。   而李辅国与张良娣却是愈发猖狂。   李适带来些她素日里爱吃的糕点:“小姑姑,适儿此次来,是来接姑姑回东宫的。”   东宫?她的脑海里有关长安,有关东宫的回忆似乎愈来愈模糊了。   只有东宫里的那个少年,骑在马上打着马球的模样记忆犹新。   “小姑姑?”李适拉着她的手,安慰道,“别害怕,有我和阿耶在,你不会有事。”   张璟许久没有开口,声音有些嘶哑,但语气却异常坚决:“我……我和你,回去。”   也许李长源也没想到,在灵武养病三年的张璟,竟会答应回长安。   而她回长安的第一件事,便是要与李俶见面。   长安城依旧是那个长安城,似乎稍稍恢复了往日的风貌。只是来往的行人匆匆,再也不如当年那般热闹欢愉了。   战乱后的人们,往往过得小心翼翼,不再那般开朗外放。   李俶在醉春楼雅园,没了柳如梅的醉春楼,不过是一家寻常酒楼。战乱过后虽是重修了一番,却也少了当年那富贵满屋的场景。   见她被搀扶着上来,李俶连忙过去扶她。   “你的腿,怎得会伤得如此重?”李俶问道,似是三年前那件事发生过后,便再无她的音讯。   “旧伤罢了,不碍事。”张璟只是望着外头来往热闹的集市,“太子殿下,你说若是他能瞧见长安收复,该有多好?”   他临死前还心心念念的大唐,如今终于如他所愿。   只可惜,他再也瞧不见。   李俶低眸:“三年时光,你还放不下对倓弟的感情吗?”   “不过过了三年,殿下便忘了吗?”张璟反问道,“入长安来,便听闻殿下受得百姓敬仰,就连陛下也寄予厚望。”   “我知你心中怨恨。”李倓沉声道,“这太子之位,是以倓弟的血肉换来的,这样的每一天我都难以入眠。”   “既然如此,殿下为何当初不肯出手相救?”   “我说过,李辅国与张氏早就串通一气,在此之前,倓弟便叮嘱我,千万不要掺和此事,他自有决断。”李俶叹道,“可谁知,他的决断竟是自己喝下毒酒。”   “他来找过你?”   “是。”李俶望着远处,“我知这些年我收复两京,屡屡得胜,这些荣光本可以是他的。可十四娘,过往便是过往,我们只能向前看。”   “我一直在向前看,也很清楚我每日要做之事,便是为他正名。”她手中紧紧握着剑。   李俶不由问道:“倓弟定是不愿你这样为他活着。”   “世间人皆可忘了他,可身为妻子,我必定要为我夫讨回公道!”   “仅凭你自己?”   张璟摇头,那双眼是真诚且决然:“我想与殿下做一个交易,眼下陛下身体抱恙,殿下身为太子,终有一日要继承大统。”   “此话不可乱说!”李俶看着四周,将她的嘴捂住,“你可是嫌命长了?”   张璟将他的手挪开:“殿下,我此话乃是肺腑之言。张皇后如今得宠,其子李召也深得陛下喜爱,再加上李辅国如今手握大权,殿下储君之位实则危在旦夕。”   李俶本就对张璟另眼相看,这小娘子疯了三年,眼下却对朝堂之事了如指掌。   “你能怎么做?”   张璟说道:“怎么做你无需知道,我需要两年时间,助您登上帝位,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其一,我要那张氏与李静忠的性命,还建宁王清白。”   “这个自然。”   “我是说,让我亲手了结二人。”   李俶有些犹豫,竟不知面前这人怎得如此狠毒起来,但还是答应道:“好,其二呢?”   她目光停滞了片刻:“第二件事,我想等之后再说。”   “好,那便依你。”   宝应元年,太上皇薨,玄宗病重,成王李俶监国。   李辅国手握兵权,可谓是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不必当年的高力士威风。   张皇后自然也开始动了私心,毕竟少了李亨这个靠山,往后便无处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