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山河

第二十九章 赤松

  离开金城后,彭城王立刻派了人前来接应。   “县主。”来者是个半遮面的女子,许是在江南的缘故,彭城王府女子诸多,各个样貌姣好,只是这位女子不像前头的绿妖,话极少。   “你是?”   女子低头抱剑道:“护卫。”   女护卫递上一封彭城王的来信,信中说明了李倬的来意,原来当日那马店的大叔将这玉佩归还,将女眷失踪之事全数告知。   十四娘说道:“当日救下女眷大数已归家,只是这些孩子无家可归,还劳烦你带回他们去请彭城王做主。”   若是彭城王,定是能帮助他们活下去。   “是。”女护卫招来数人,将这些孩子带了下去,自然还有那疯婆子的女娃。   “等等!”   女护卫忽然抬手,众人停下脚步。   “娘子可还有吩咐?”   “这女娃乃是烈士遗孤,还望你将她送到灵武,与她祖母团聚。”   如此,也算没有辜负嘱托。   女护卫做事干脆利落,一顿吩咐之后,各自出发。   唯独她还站在面前,一句话也不说。   十四娘多少有些好奇问:“可是,彭城王,还有别事吩咐?”   女护卫看了她一眼,立即低头再度强调了句:“县主,我是护卫。”   十四娘拿起了剑给她瞧:“我可以护着自己,如今这大唐不太平,你该护着你的主子。”   女护卫似乎诧异,还坚持说道:“殿下说,今日起您是我的主子。”   彭城王这是送了个人过来?   “我无需下属,眼下你自由了。”   女护卫抬眸,似乎傻傻站在原地,没有再跟上来。   那天夜里,阿猪从树丛回来,项圈上绑着一竹筒。   她辨认得出竹筒上的四瓣梅花印记,是李长源的物件。   师兄喜那首梅花落:腊月正月早惊春,众花未发梅花新。可怜芬芳临玉台,朝攀晚折还复开。   他时常赏梅游宴,便将这梅花刻于贴身之物上。   “阿姊,是何人送来的?”小妹好奇凑身过来。   “没什么。”十四娘急忙收起了竹筒看着她,“小妹,同阿猪去那处看看,阿姊方才看见有只野兔。”   “野兔?当真?”小妹抱着阿猪朝着树丛跑去。   见她走远,十四娘这才将那竹筒打开,竹筒内只有一封信。   信中只有一句:数日后,必有一难,囊中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法。   她从怀中掏出当日匆匆留下的锦囊,他这师兄虽行事不端,但擅长易事,可谓算无遗挂。   十四娘内心的忐忑不安,就好像多日之后便是死期,是已知却未知全貌的恐惧。   “阿姊!”忽地草丛之中传来急促的呼喊声。   十四娘警惕着连忙拔剑而起,莫非有流寇。   草丛之中躺着三人。   两个重伤,还有一个十四五的小郎君。   小郎君抬眸是双纯粹的眼睛,他诚恳道:“他们是我的好友,请您救救他们。”   小妹躲在她的身后:“阿姊,他们似是从丝路逃来的商人。”   为对抗安贼叛军,陛下不得已将驻守西部的大军调回中原,吐蕃本是求和于唐,眼下沙洲百姓水生火热之中,原本丝路的商人更是再无生计。   十四娘终究是心软,蹲下身,往那两人嘴里塞进去几粒乌丸止血:“我身上并无药材,只有这些,是生是死全凭他们自己。”   小郎君一面瞧着二人,一面诚恳谢道:“多谢娘子,多谢娘子。”   夜里,他们栖在一城郊的破庙,据说此处离马嵬坡只有五百里,而眼下皇室大军便驻扎在马嵬坡。   阿猪靠在她的身边睡觉。   小郎君似是十分好奇,一直盯着它。   “你在看什么?”十四娘终于忍不住问道。   小郎君起身,将旁边的人的稻草席盖上,蹑着脚过来。   “你的猞猁很特别。”   十四娘忍不住笑,轻轻将它抱起:“你别瞧它这样,它很聪明。”   “长安城的女娘,怎会养如此凶悍的小兽?”   “你怎知我来自长安?”   “我……”那小郎君似是被看穿了,连忙说道,“我只是随口一猜。”   她心中其实早有一律,便故意说道:“猞猁最为衷心,在马背之上是猎手,必要时可以咬住敌人的脖颈,一招致命。”   阿猪十分配合地面露凶色。   小郎君捂着自己的脖子,不敢睁眼:“我,饶了我……”   “放心,不咬你。”十四娘将阿猪抱回,仔细打量着,“你并非丝路上的商人,沙洲战乱不平,看你这年纪如此穿着打扮应是贵人,这二人是你的护卫?”   “娘子聪慧过人。”小郎君并未否认,“其实我是吐蕃人。”   她眼神忽地一闪:“吐蕃?”   小妹连忙拉着她的袖子:“阿姊!”   如今出现在大唐的吐蕃人,十有八九是奸细。   “我知你想说什么。”小郎君委屈地坐到另一侧,“我们吐蕃与你们大唐本就是水火不容,你能出手相救,我已是非常感谢,不会再劳烦你什么。”   一个吐蕃来的贵人,还有两个受伤的手下?   她虽疑虑,但却也冷静问:“你们的伤,是大唐士兵所为?”   小郎君摇头,双眸似是一只委屈的小犬:“我们,是受了自己人的迫害。”   “自己人?”十四娘迅速地想到什么,“莫非你是吐蕃贵族?”   正当此时,后头其中一个侍卫睁眼醒过来。   “这是,这是我们吐蕃的新赞普。”   小郎君欣喜回头:“恩兰将军,你醒了?”   赞普?十四娘打量着他,一个不过看上去十三四的毛头小子,竟是吐蕃新任的赞普?   “阿姊,什么是赞普?”   她解释道:“与我们的圣人一样,是吐蕃至高无上之人。”   “叫我赤松就好。”小郎君伸手,似是想问她的名字,但却没有得到回应。   他尴尬地收了收手:“恩兰将军,莫伊怎么样?”   恩兰探了探鼻息,微微摇头。   赤松身着中原的衣装,骨子里与谈吐间还是明显不同的,他坐下身子,开始念经。   吐蕃信奉佛教之人诸多,但前不久也正因此事而闹得不可开交。   恩兰在一旁解释:“赞普这是在为莫伊往生,我们赞普虽年尚青,却是最心善之人。”   十四娘看着他的背影道:“若真心善,不该在此处念经,而是不该挑起战乱。你可知因吐蕃趁乱,多少沙洲百姓受难?”   恩兰连忙解释:“并非如此,我们赞普虽已继位,却无政权。那些追杀我们的人,是玛祥派来的。”   “恩兰。”赤松起身,走到她跟前道,“娘子气魄不一般,得知我的身份,并未趁机杀我。”   “杀了你一人,只不过让吐蕃再换一个赞普罢了。”十四娘说道,“如若赤松赞普真的愿意,我大唐和吐蕃皆可国泰民安,再无战乱。”   赤松笑着眯着眼,他自小礼佛,心境异常平和。   “娘子聪慧且有格局,可我为何要帮你呢?若是我吐蕃能扩疆土,也是为百姓造福?”   看来这赤松并非完全单纯,十四娘拿起剑。   “若赞普愿意,我愿助赞普躲过追杀,如今你们一死一伤,且这是在大唐,没什么比找一个大唐人来得靠谱了。”   恩兰拉着他:“赞普,不得轻信大唐女子所言。”   “将军是看不上女子?”十四娘笑道,“如今这情况,我二人决战,你不是我的对手。”   还未出门,后头玛祥派来的杀手已经在门口了。   “赞普,你先离开,我善后。”   “不用如此煽情。”十四娘指了指后头的石佛,“昨日我勘察过,那佛像下有一密道,你们先行离开。”   赤松还是站在原地,看着她,忽然问出一句:“娘子可是张垍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