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山河

第二十二章 断食

  陈玄礼的兵马将大部分百姓从长安城解救出去。   往日偌大的长安城,如今竟成了一座空城。   陈云之手下人来报:“殿下,京兆尹崔光远与监军边令诚皆已递上归降书。”   陈云之怒斥:“这小娘养的东西,早知他没有那般好心。”   “这是他们的选择,我们无权干涉。”边令诚的归降意料之中,李倓继续问道:“安禄山的兵马可有攻向长安?”   手下人也觉着奇怪:“并未,眼下还在潼关按兵不动。”   陈云之疑惑:“殿下,如今长安城唾手可得,安贼为何不攻入?”   “他与陛下多载情谊,即便再野心勃勃,也不愿昔日的君主如此难堪。”   “这算是仁慈?”   李倓拍了拍他的肩道:“长安即已去,我们也西行跟上吧。”   距长安四十里外,乃是咸阳的望贤宫,逃亡一行人在此做简单歇息。   杨国忠看着偌大的望贤宫竟无一人出来相迎。   “咸阳县令何在?可知道陛下已经在外等候,还不速速出来迎接!”   杨国忠吼得大声,只可惜无人回应。   半盏茶功夫,派去的人回应。   “主子,这里头没有一个人。”   陛下有些头疼病发作扶着轿子坐下:“力士,去要碗茶。”   昔日那位尊贵的君主眼下却连一口热茶都无人奉上。   高内侍奉上茶,催促道:“杨相,眼下天黑了,若无人接应,我们先入住进去再做打算。”   好在这里的茶水都足够,只可惜没有吃食。   这兵荒马乱的日子,去哪里能找到吃食呢?   这兵荒马乱的日子,怎么可以没有吃食呢?   李俶从市集上买了几个胡饼,那些曾经百姓们充饥的吃食,眼下却不是人人都能吃上的。   “祖父,慢些吃。”   昔日的陛下抱着几只胡饼胡乱啃起来,说是味道比得上昔日的“浑羊殁忽”。   只是李亨站在一旁,早已饿的头脑发昏。   回到屋里,本就是杂乱无章,因是仓皇而逃,没带几个随从,只有张良娣侍候在旁。   “殿下,建宁王殿下回来了。”   李亨似乎快忘了自己这个儿子,倒是张良娣关心备至。   “倓儿倒是省心的孩子,小小年纪便已经能为殿下与陛下分忧了。”   李亨这心思不难捉摸,眉头一簇说道:“若真省心,便不会这般……”   “阿耶,我回来了!”   风尘仆仆而归,满脸晒得土黑,却难掩那股子少年英气。   “还知道回来?”李亨虽最少那么说,但还是速速扫了一眼,并未缺胳膊缺腿,“你可知你长兄多担心你?”   “让父兄担忧是儿的错。”李倓说着令陈云之将东西呈上,“阿耶,这是沿路百姓赠与我的糙米,可解眼下困境。”   “糙米?”李亨凑过去,似是有些怀疑,这东西能吃?   往日里这些长安城的百姓都看不上。   张良娣劝道:“眼下这节骨眼糙米可是宝贝,好在是我们倓儿受得百姓爱戴。”   虽是夸他的话,却不怎么让李亨舒服。   李亨得了糙米没敢第一个尝,自然先是给陛下送去。   见着了百姓送来的糙米,陛下的眼眶愈发红了,将糙米分给皇子大臣。   他未曾想过抛弃的子民仍然没有忘记他这个君王,仍然对他如此。   “倓儿,去拿些钱筹给我的那些子民。”   “是,祖父。”   他想了片刻又说道:“罢了,倓儿扶我一同去见那些百姓去。”   陛下一身狼狈却顾不上整理,内心感动至极将钱财一个个亲手递到他们的手上。   “陛下圣恩。”百姓们低着头,有的流着泪。   却不曾想过昔日那个华清池享乐洒脱的陛下,今日却落魄得像个乞丐。   可战争注定生灵涂炭。   西行的一路,十四娘带着几个孩子尤为显眼。   李絮死在那场暴乱之中了,他的尸骨只是草草埋葬了,也没有敢立碑,据说那些饿死的战死的尸体若露在外头,还会被人烹煮了,当成食物。   十四娘手里握着剑,这些天来她一刻也不敢松懈,生怕哪里窜出来的贼人会对她们不利。   小妹躺在她的怀里念叨:“阿姊,我们要去哪儿?”   “灵武。”   “那阿兄呢?他们说阿兄死了。”小妹眼眶一下红了。   她看着小妹渴望期盼的眼神,安抚道:“你阿兄虽回不来,但他就在大唐的土地下,只要你踏在这片土地之上,便时时刻刻与阿兄在一起。”   小妹忽然俯身,听着黄土下的声响。   “阿姊,阿兄是不是生我气了?”   暴乱对于孩子而言是最残忍的,在他们初次认识这个人世,便先看到了恶与恐惧。   而他们的心也许是最善良最单纯的。   “小妹子,我们已经许久没有吃过东西了,你就可怜可怜我们,给我们些吃的好吗?”一个老妇人带着自己的孩子,孩子嘴唇干裂发白,她自己看上去腿脚不便的样子。   小妹是个心软的人,但自己的口粮也就只有这些了,委婉说道:“我,没有吃的了。”   谁知这老妇人嘴脸一变,眼眸一瞪圆:“你父母阿兄没有教过你要与人为善吗?难道看不到这么小的娃就要饿死了嘛!你这等同于杀了她!”   小妹听着委屈着,只得从怀里掏出胡饼掰了一半递过去:“我,只能给你这些。”   老妇人见状一把夺过,看见四处无人将她怀里的也给抢了。   “这是我的!”小妹死命护着,那老妇人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她一把推倒在地。   那本是不好的腿脚一下子方便起来,拔腿就跑。   好忽地,一剑指向她的喉咙,那老妇人吓得一哆嗦,胡饼掉落在地。   十四娘冷声道:“把饼还给她。”   老妇人抬头,见只是一个小娘子不屑道:“你是何人!欺负一个老太婆!”   “把饼还回去!否则……”十四娘的眼神中多了杀意,剑逼近一寸。   老妇人见状立马换了语气道:“娘子饶命,我这老婆子一把年纪了,我可以不吃,但我这娃才只有两岁,不能不吃东西啊!”   小妹拉着她的衣袖躲在身后道:“阿姊,她也是为了活命,就给她一半吧。”   十四娘本就是一吓,可谁知一个转身的功夫这两人就已经连人带饼消失踪影。   “阿姊……”小妹委屈地看着她。   她蹲下身安慰道:“没事,阿姊的给你。”   这世道,越是容易心软,越难走下去。   不过一路向西,便到了咸阳,此处还有些许摊子开着,算是稍稍能松口气的地方。   十四娘带的盘缠不多,落脚在人流杂乱的客栈。   “你们可听说没,这些个来望贤宫的皇室是丢下百姓连夜出逃的。”   “这还有脸来?”   “这大唐说不准就要换新主,我等还是避避风头。”   独眼那人张望着四周小声道:“这些日子难民多,咱们正好趁乱,赚一波,这吐蕃的生意可是好做。”   十四娘饮茶并未在意,只是门外忽然匆匆忙忙跑来一人。   那人大喊道:“大家伙的快去瞧瞧,陛下在发钱!陛下没有忘记我们!”   陛下,在这儿?   百姓们欢呼着,似乎像是得到了什么救命稻草般,一拥而上。   小妹也拉扯着说:“阿姊,我们也去吧,我们去灵武需要盘缠。”   “那你牵着阿姊,万万不能松手!”   拥挤的人潮里,他们被人群推搡着向前,她不经意抬眸,视线扫到了某人。   那个站在光处的,那个众人爱戴的建宁王回来了。   她的脚步向前了一步,但又停下。   “阿姊,你在看什么?”   十四娘回过神,释然笑道:“没事,方才瞧见一个熟悉的人。”   小妹踮着脚张望着:“那阿姊为何不去寻他?”   “见他能从长安全身而退便已经知足了。”她轻拍着小妹的肩,“再者,我们眼下要尽量远离皇室。”   小妹不解:“为啥呀?”   如此见上一面也好,乱世之中,又怎知下次是否还有机会?   “张县主。”   忽地,身后有人叫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