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山河

第十章 赐婚

  张璟醒来脑子里忽然如同洪水一拥而上,双目微微泛红,却迟迟落不下眼泪。   小桃抱着她:“娘子,你别吓小桃。”   荣义郡主之死,让十四娘彻底明白,她留在东宫不过是李隆基要挟阿耶的筹码。   而她呢?又会成为下一个荣义郡主吗?   大概过了半日,她才缓过神来,躺在她东宫的软榻之上。   “县主可算是醒了。”   这个身影尤为熟悉,那个打晕她的人,竟是幼娘吗?   “你?”十四娘扶着脑袋,仍有些头重脚轻。   小桃此时从外头端来药:“娘子,你可算醒来了。”   “蓉阿姊呢?”她一下攥住小桃的手臂,汤差点洒了。   小桃垂眸:“娘子,公主已经为荣义郡主处理了身后事,也算走得体面。”   走得体面?李蓉她曾是东宫明珠,眼下却落得个自缢身亡,眼下死后也无人在乎。   幼娘看着她:“县主可别再说那些话,也别再想这件事了。”   “幼娘……”十四娘摸着后颈,盯着她,“是你打得我?”   幼娘喂药的手停顿片刻,说道:“县主恕罪,方才宫中人口嘈杂,我才出此下策。”   “从来没听你说起过你会武功?”   幼娘低下头:“阿耶阿娘自小想我温婉知礼,不想我舞刀弄枪的,便从未提起。”   她与陈云之青梅竹马,会武功也不奇怪。   十四娘似懂非懂地点头:“幼娘,我有些头疼,想睡了。”   “睡吧,多睡会儿。”幼娘替她掖被子。   自李蓉一事过后,十四娘很少出门,甚至好几次睡了半日才起。   那原本东宫中的欢闹也随着李倓的离去,十四娘的病,慢慢散去。   就好像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一般。   沈氏也时常来看望她,带十四娘见见她的孩儿。   原来她有两个孩子,大郎李适方才外出求学归来,因是李俶的长子在这东宫尤为看重。   “小姑姑,陪我去打马球吧!”   李适正是好动的年纪,听沈氏提及过十四娘的骑射,最近便总是缠着她。   “适儿,你自个玩会儿,小姑姑有些乏了。”   “小姑姑想吃暖锅吗?”李适拉着马,脚步轻盈,“适儿请姑姑吃!”   他倒是个聪明孩子。   冬日里,能够围着吃暖锅算是一桩美事了。   “小桃,去拿些酒来。”   李适的双眼都放亮了。   “小郎君不能喝酒。”幼娘连忙说道。   李适这馋猫,双眼巴巴地瞧着她:“小姑姑……”   “少吃些,无妨的。”   李适喝了一口,被那酒呛住了:“咳咳咳……小姑姑,这酒辣喉,有什么好喝的?”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适儿可曾听过?”   “太白诗无敌,适儿也向往这般的豪迈。”   十四娘逗他:“李太白可最爱喝酒了。”   “当真?”李适听闻学着又喝了一口,只不过眉头出卖了他。   只是小孩子怎得会有烦恼呢,没有烦恼又怎得会懂酒?   才喝了几口,外头有了动静,来者是李俶。   幼娘连忙起身,这可糟了,若是李俶知道适儿喝酒,定是重罪。   “殿下,带小郎君吃酒是幼娘的罪,望殿下宽厚开恩。”   他看着桌案上趴着的李适,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说道:“你二人将适儿带回他阿娘那儿,我同你们家县主有话要说。”   李俶的态度,让十四娘觉着不妙。   他坐下身说道:“我来,是有个不大好的消息告诉你。”   几日前,十四娘亲眼见阿姊惨死宫中,还能有什么比这坏的消息呢?   “殿下不妨直说。”   李俶是个沉稳的人,在屋内踱步,纠结再三才说道:“是圣人,为你指了门婚事。”   婚事?   十四娘脑袋顿时空白一片,几个月前,在公主府内,也是李俶将赐婚敕旨交予蓉阿姊的。   她原以为,那是圣人赐下的良缘,那般真心地祝福阿姊。   原来那时阿娘便看清了,这不过是圣人牵制安禄山的把戏。   眼下旧事重演?她又被用来牵制谁?   “是,何人?”她的语气过于平静。   李俶看着她说道:“你倒不必如此担忧,我听闻是彭城王李倬,出生世家又有才学,是江南出了名的郎君。”   李氏宗亲那么多人,她从未听过这彭城王。   她也不曾去过江南,只知江南人温和如玉,江南雨绵绵如丝。   “何时出嫁?”   李俶叹道:“日子很紧,等彭城王入宫之后,正月过便要成婚,余下这些日子,圣人准你继续留在东宫习礼,直到出嫁。”   这明摆着,是将她软禁在东宫之内。   只要稍稍想想,便知道,用她来牵制的,是阿耶。   若是阿耶他日与安禄山一样,那她的命运,是不是和蓉阿姊一样了。   她想了一夜,直到晨鼓响起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日,小桃匆忙将她从睡梦中拉起,说是宁亲公主来东宫了。   十四娘没顾着穿衣,撒腿跑着,推开门,直到冲到了阿娘的怀里,哭了起来。   此时,心中的踏实感最为真实。   “傻孩子,这才几日不见阿娘,怎得要哭鼻子了?”   她抽泣:“阿娘,阿娘,我想你,蓉……蓉阿姊死了。”   宁亲公主眼眸微微一动,叹道:“蓉儿是个苦命的孩子,阿娘已经给她处理了后事。我家小璟向来是个心软的孩子,定是难过了好久吧?”   她抱着阿娘,双手紧紧锁着,就像是害怕离开一样。   十四娘抬头,双眼红肿着:“阿娘,圣人也给我赐婚了。”   “阿娘知道,那是阿娘特意入宫求圣人赐婚的。”   “为何?”张璟松开手,眼神中是不理解。   宁亲公主十分温和的语气道:“小璟,你听阿娘说,眼下安贼生事,天下不太平,你阿耶在外已经没了消息。”   “阿耶……”十四娘顿时平静下来,“阿耶怎么会?”   “已经半月没有消息了,有人称你阿耶投靠了安贼。”   “阿耶不会的!”   原来,圣人的猜忌不是凭空而来。   公主拉着她的手:“我知道,你信你的阿耶,他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可圣人的心谁又可以揣摩,蓉儿的事便是活生生的例子。眼下只有你撇清与张家的所有关系,方才不会受到牵连……”   嫁给彭城王,嫁给李氏宗亲,原来这是阿娘给她的保护伞。   “就算我是阿娘的女儿也不行吗?”   “李蓉可是他曾经最爱的儿子的子嗣。”   她似乎有点明白了。   公主轻拂过她的额头碎发:“小璟,那彭城王虽不是你想要的那快意恩仇的性子,保家卫国的将军。但你相信阿娘的眼光吗?”   张璟忽而想起入宫前那日,她偷听到的那段对话。   阿娘就算知道她不是亲生的,也愿意舍弃一切守护她。   与她而言,她这辈子只有这一个阿娘。   有那快意恩仇的性子,也得有那保家卫国的决心,还得有那志在四方的气魄……   她似乎懂了,为何她见李倓时会有这样的感觉。   十四娘微微点头,很少有的懂事。   “若是阿娘找的,我愿相信。”   十四娘不再是十四娘了。   那一晚,十四娘没有喝酒,她只是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发呆。   “娘子,入夜了,该进屋了,这天怕是要下雪。”   手里握着的,是李倓赠与她的防冻膏。   虽然,这也是东宫人手一份的。   眼下,却成了挂念。   “小桃,三兄与封将军眼下到洛阳了吧?”   小桃回道:“听东宫的人提起,殿下与封将军已经召集了民间六万将士,相信不用多久,便能够凯旋而回。娘子可是要写信给殿下?”   “不必了。”十四娘站起身,既然自己的命运已经由不得自己,只愿他能够真正地实现他的志向。   “走吧,进屋吧。”   十四娘起身,在桌案前,月光下看着师父给的诗集。   小桃给她递了杯热茶:“娘子,小桃觉着这几日娘子长大了。”   “从何见着?”   小桃说道:“以前在公主府,娘子不愿的事情谁劝都不管用。从不向任何人妥协,就算是公主也不例外。可就在方才,娘子一点也没吵闹,便答应了赐婚。”   “我只是不想让阿娘为难。”   她瞧见的是那一纸婚书,而背后阿娘入宫的艰难,劝说圣人时又遭遇了什么,她不知。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娘子的孝心,公主知道定然欣喜。”   “听闻这彭城王是有名的才子,娘子不是喜欢诗词吗,娘子与他定能和睦相处。”   小桃不知道,她喜欢的不是诗词,而是师父的诗。   因为只有师父的诗中有着快意恩仇,有着志在四方,有着自由洒脱。   而倘若是说做文章,那是张淑最爱的事,阿姊眼下应是和颜明做了一对恩爱夫妻吧,便早忘了她这个阿妹。   第二日,没有灌下酒,她也能够熟睡到天明。   只不过小桃急急忙忙跑来。   “娘子,快醒醒,彭城王入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