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碎片

琴弦

  音乐教室的立式钢琴缺了三个琴键。杉虹站在门口,看着陈希用修正液把D大调音阶涂在墙面上,白色液体顺着裂纹流淌,像干涸的河床。   “下周文艺汇演,“她踩上椅子去够高音谱号,“你来看吗?“   杉虹的视线跟着她手腕上的运动手环移动,绿色指示灯每隔十秒闪一次:“你弹什么曲子?“   “《深海》主题曲改编版。“陈希跳下来时带起一阵风,发梢扫过杉虹的喉结,“不过副歌部分要改。“   她的乐谱摊在琴凳上,用红笔圈出的段落旁画着漩涡图案。杉虹注意到五线谱边缘有褪色的血迹,在羊皮纸上晕成褐色斑点。   器材室的备用琴弦生了锈。陈希蹲在储物柜前翻找,运动短裤下的膝盖还贴着上周摔伤的创可贴。杉虹举着手电筒,光柱扫过角落的节拍器,玻璃罩里积了层死蚊子。   “找到了。“她抽出个铁盒,灰尘簌簌落在帆布鞋上。   盒子里除了琴弦还有张照片:穿晚礼服的女人在舞台中央鞠躬,聚光灯下的钻石项链闪着冷光。陈希迅速把照片塞进裤兜,金属琴弦却突然崩断,在她虎口划出道血痕。   “该死。“血珠滴在铁盒内侧,像串歪斜的音符。   杉虹扯下校服袖口的线头给她包扎。陈希的脉搏在布料下跳动,频率比钢琴节拍器最快的档位还要急促。   文艺汇演当天,陈希的节目排在倒数第二个。杉虹坐在礼堂最后一排,看着聚光灯在她脸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她今天涂了唇膏,莓果色的,衬得脸色更苍白。   前奏响起时,吊顶的射灯突然闪烁。陈希的左手在琴键上停滞了半拍,右手却继续拨动琴弦。杉虹发现她的指甲油剥落了,露出下面青紫色的甲床。   高潮段落,第二根琴弦毫无预兆地断裂。金属丝抽在她锁骨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线。观众席传来惊呼,但陈希没停,手指继续在渗血的琴弦上滑动,直到把最后三个音符碾成刺耳的杂音。   后台堆满凋谢的捧花。杉虹找到陈希时,她正在用酒精棉球擦拭琴弦。雪花吊坠垂在血迹斑斑的礼服前襟,随动作轻轻摇晃。   “去医院。“杉虹抓起急救箱。   陈希躲开他的手:“死不了。“   她脱下高跟鞋,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后台的日光灯管滋滋作响,在镜子里映出无数个重叠的身影。   “为什么选这首曲子?“   陈希的棉球停在锁骨伤口处:“我妈第一次获奖就弹的这首。“   她突然扯下吊坠扔进垃圾桶。金属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不过她弹的是钢琴版。“   深夜的医务室弥漫着碘伏的味道。杉虹给伤口贴纱布时,发现陈希后颈有串数字纹身:2021.12.24。   “化疗结束的日子。“她趴在诊疗床上,声音闷在枕头里,“也是她停止呼吸的时间。“   杉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过数字“2“,陈希突然颤抖起来。月光从气窗斜射进来,把他们的影子钉在药品柜上,像两具标本。   窗外传来野猫的叫声。陈希翻身坐起,礼服肩带滑落,露出锁骨下方未愈的烫伤。   “礼堂的灯,“她指着伤痕,“是王师傅修的。“   杉虹想起上周看见维修工往工具箱里塞琴弦,当时以为是要修吊扇。   第二天清晨,杉虹在垃圾站翻到了被剪断的琴弦。切口整齐,明显是人为破坏。沾着机油的工具箱扔在旁边,里面还有半包没抽完的红塔山。   他拿着证据去找教导主任时,看见陈希站在天台边缘。晨风掀起她的校服下摆,露出腰间未拆线的伤口。   “下来。“杉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陈希转过头,腕间的运动手环疯狂闪烁:“你知道吊灯多重吗?“   她张开手掌,三根断弦在风中摇晃:“刚好和我妈临终时的体重一样。“   消防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希突然笑了,后退半步,任由琴弦从指间滑落。它们在空中划出银色的弧线,像流星坠向早操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