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碎片 · 电影票

　　教室的窗户半开着，四月的风带着潮湿的气息卷进来，吹得课桌上的试卷哗啦作响。陈希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低头翻着物理练习册，圆珠笔在草稿纸上划出几道断断续续的痕迹。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拨弄着挂在脖子上的雪花吊坠，银色的链子在阳光下偶尔闪一下，像水面上的浮光。　　班主任王老师推门进来时，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他手里拿着一个鞋盒，里面装着叠好的纸条。“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取消，集体去看电影，《深海》。“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在宣布一次普通的随堂测验。　　杉虹坐在倒数第二排，闻言抬起头，目光越过几排黑压压的脑袋，落在陈希的背影上。她的马尾辫今天扎得有点松，几缕碎发垂在颈后，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座位抽签决定，“王老师晃了晃鞋盒，“班长上来发。“ 　　纸条传到杉虹手里时，已经被揉得有些皱了。他展开一看，上面印着“7排12座“，字迹有些模糊，像是油墨没干就被蹭到了。他抬头看向前排，陈希正和方艺瑶交换着什么，随后她捏着一张纸条转回去，马尾辫扫过椅背。　　“你几排？“张熙熙凑过来，瞥了一眼杉虹手里的纸条，“7排？我在你后面，9排。“ 　　杉虹没说话，把纸条折好塞进笔袋。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放映厅的冷气开得很足，杉虹刚坐下就打了个寒颤。他的位置在中间偏右，视野还算不错，但离前排的陈希隔了好几排，只能隐约看到她露在座椅上方的半个后脑勺。　　电影开始后，灯光暗下来，银幕上的色彩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鲜艳。杉虹的注意力却始终无法集中，他的余光时不时瞥向前排，想看看陈希的反应。但距离太远，他只能看到她偶尔调整坐姿时露出的肩膀轮廓。　　大约半小时后，杉虹注意到陈希的头微微歪向一边，随后彻底靠在了邻座方艺瑶的肩上。她的马尾辫松散下来，发梢垂在椅背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睡着了。　　杉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银幕。此时电影正放到参宿跳进深海的片段，蓝色的光影在黑暗中流动，映在观众的脸上，像水波一样摇晃。　　散场时，外面果然下起了大雨。人群堵在影院出口，抱怨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心烦。杉虹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从玻璃幕墙上滑下来，模糊了外面的霓虹灯牌。　　“借过。“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杉虹侧身让开，陈希从他旁边挤过去，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的校服袖子被雨水打湿了一截，颜色变深，贴在手腕上。　　“你没带伞？“杉虹问。　　陈希回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忘带了。“ 　　杉虹沉默了一下，从书包侧袋抽出折叠伞：“我送你吧。“ 　　陈希没拒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撑伞的空间。　　伞不算大，两个人站得近了，肩膀几乎要碰到。杉虹下意识地往旁边偏了偏，雨水立刻斜着落在他右肩上，凉意透过校服渗进来。　　“你往这边点，“陈希突然说，“你那边都湿了。“ 　　杉虹没动，只是低声回了句“没事“。　　陈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雨点砸在伞面上的声音盖过了周围的嘈杂。陈希的步子比杉虹慢半拍，两人的影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时近时远。　　“你刚才睡着了？“杉虹突然问。　　“嗯，“陈希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听起来有些模糊，“昨晚熬夜写作业。“ 　　杉虹“哦“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走到第二个红绿灯时，陈希的发绳突然断了。橡皮筋弹到地上，又滚进路边的水洼里，溅起几滴水珠。她的头发散下来，被风吹得有些乱。　　“没事，“她弯腰捡起发绳，随手塞进口袋，“反正快到家了。“ 　　杉虹点点头，目光扫过她的侧脸。雨水沾在她的睫毛上，映着路灯的光，像是细碎的玻璃渣。　　便利店的门铃“叮咚“响了一声。陈希走进去，径直去了最里面的货架，拿起一包海盐柠檬糖。杉虹站在门口等她，雨水顺着伞骨滴到地上，汇成一小滩水。　　“你要吗？“陈希晃了晃手里的糖。　　杉虹摇头：“不用。“ 　　陈希没再说什么，拿着糖去结账。收银台的扫码枪“嘀“了一声，店员报出价格：“十九块八。“ 　　陈希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又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最后还差两块钱。她皱了皱眉，低头在书包里翻找。　　杉虹默默从钱包里抽出两块钱，递了过去。　　陈希抬头看他，没接：“不用。“ 　　“就当是伞的租金。“杉虹说。　　陈希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行。“ 　　她接过钱，把糖塞进书包，推门走出去。雨已经小了一些，但风还是很大，吹得伞面微微晃动。　　“你往这边点，“陈希又说了一遍，“你那边都湿透了。“ 　　这次杉虹往她那边靠了靠。两人的肩膀轻轻碰了一下，又很快分开。　　陈希住的小区离学校不远，绕过两个路口就到了。单元门前的感应灯亮起来，照出门口积水的反光。　　“就送到这儿吧，“陈希停下脚步，“谢谢。“ 　　杉虹点点头，把伞往她那边递了递：“你拿着吧，明天还我就行。“ 　　陈希没接：“不用，楼道里有灯。“ 　　她转身去按门禁密码，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下。电子锁“嘀“地响了一声，门开了。　　“对了，“她突然回头，“电影票根你留着吗？“ 　　杉虹一愣：“怎么了？“ 　　“没什么，“陈希笑了笑，“就是问问。“ 　　她推门进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电梯间的灯光里。　　杉虹站在原地，听着电梯运行的嗡嗡声，直到彻底安静下来，才转身离开。　　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弥漫着潮湿的味道。他收起伞，发现自己的右肩已经完全湿透，校服布料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回家的路上，他摸出那张电影票根。蓝色的字迹被雨水晕开了一些，但“7排12座“依然清晰可见。　　他把票根夹进物理书里，然后继续往前走。路灯的光落在地上，拉长了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