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五个字如清凉的风,让他皮肤上蚂蚁爬的不适感消了几分。他又见卫波敲键盘的同时,还在和往来的同事打招呼,更是一乐。 福祸相依果真是流传千年的真谛,经此一役,卫波落了个心直口快、敢做敢怼的好名声,大家发现原本“莫挨老子”的程序员,也有不为人知的可爱一面。 没猜到这结局。 这当然只是表象,他比谁都明白,卫波受欢迎的原因,还是做出了好产品。 看脸的人多,喜欢反差人设的也不少。 但没有人会真心佩服弱者。 俞汉广刚回了【没事】二字,余光就瞟到杨烨朝自己走来,还指了指CEO办公室。 他忽然皮肤一麻,停下打字的手,夹着笔记本电脑起了身。 倒把这茬给忘了:上周他就接到了今天的核心人员会议通知。 …… “我们有个想法,”杨烨环视办公室内众人,目光定在孟艾身上,“老孟,上次你不是跟我说,要想想下一步怎么走嘛。” 不止孟艾,邹海遥和秦昊天也在;除了赵惠风,爱梦高管悉数到齐。 俞汉广咂摸着杨烨说的的“想法”——公司下一步的计划,孟艾曾经向自己征求过意见,但不可能只问自己。 他忍不住挠了几下耳后过敏处。 杨烨道:“产品群想建一个全新的智能商业化平台。” “建平台?”孟艾来到沙发旁。 他见俞汉广抓耳挠腮,露出的一截手腕上满是红斑,吓了一跳:“你又是怎么回事?” “过敏,小毛病,没事……”俞汉广不好意思地笑着,在孟艾的注视中,手指从耳后移开,朝杨烨挑下巴,“商业化平台是重点,听烨神怎么说。” 杨烨:“说起来,还是汉广给了我这个启发。来问《99》的trueview广告的人很多,需求各不相同。有给我们送钱的,有让我们掏钱的,两者都有的也不少。汉广那边疲于应付,没错吧?” 自主观看广告,目前只有《99》一个游戏在用,由俞汉广和卫波全权负责。在场几位人精都明白,杨烨这是在拿俞汉广给自己抬轿子,便等着俞汉广的反应。 出乎众人意料,俞汉广似是料到了杨烨的说辞,竟然点了点头。 “其实不只是《99》,平台可以把公司所有游戏的广告位、像是中插、弹窗、激励视频等,甚至官媒等商务渠道聚合起来,各类动态、数据在页面上实时更新。”杨烨继续道,“目前各个游戏的商业化,都是由项目经理独自负责,有人不擅长,有人没时间;问题很大。” 把项目经理手中的部分权力集中,本质上有违项目制的原则。俞汉广双手抱臂,手指有频率地点着胳膊。 杨烨继续:“这个平台,类似一个商业化层面的自选超市,有人想找我们合作,鼠标点一点就行——我们做随机推流和定向推流两种模式,合作方选哪些渠道,哪些模式,要合作多少天,都由他们自己决定。这么做省时省力,对我们降成本做收入很有好处。” 邹海遥沉吟片刻:“钱的事向来是业务群在跟着,你们产品凑哪门子的热闹?” “所以说是建个智能平台嘛,平台的本质还是一种服务型产品。”杨烨笑道。 “产品群对功能熟悉,由我们牵头比较合适。”他双手握到了一起,“业务群是冲在最前面的子弹,辛苦得不行;产品群也想在中间当把枪杆,全力支持,让我们爱梦火力全开。” 杨烨望向俞汉广:“我看汉广他们成天做刊例、写方案,跟合作方推来拉去。有智能平台在,事情就没这么复杂了,这样可以省去做PPT和沟通扯皮的时间。老孟不也总是说,不让我们把精力花在写PPT这种事上来。” 见屋内众人表情各异,杨烨加重了语气:“我和汉广,可以双赢。” “老俞,你的过敏有点厉害啊,”孟艾把手臂撑在沙发背上,注视着俞汉广的后脑勺,“讲讲你怎么想的。” 俞汉广听出孟艾心中有数。 产品群曾经闹过“word转PPT”的笑话,杨烨刚才对PPT的一番论调,是变相地向孟艾低头认错。 他摊手打趣:“我没意见,想法挺好的。谁污染,谁治理;谁难受,谁推动。” 这句话令几人会心一笑。 “现在就做,是不是有点儿早?公司游戏的商业化,业务群都担着。单论工作量的话,老俞那儿虽然人手不多,想hold住还是不难。”邹海遥道。 “先未雨绸缪吧。”杨烨的笑容一直挂在嘴角,“这个平台要是做出来,到后面还可以接第三方游戏进来,我们努把力,把它建成和云平台一样的东西,将整个VR游戏圈连在一起。” “到时候就真是老孟说的‘第二曲线’了。” 俞汉广耸耸鼻子,嗅出了环绕在杨烨身旁的味道。 钞票的味道。 孟艾和邹海遥对视片刻,道:“行,那就不立项了,商业化平台直接作为产品群专项工作,先做个demo看看。正好8月的立项会,你们也没上新项目。” 上次立项会时,俞汉广在忙《99》的版本拆分和上线,还真没留心过;印象中似乎只有一个技术群牵头的项目过了会,产品群空手而归。 越是身在高处,被边缘化的滋味就越不好受。 他忽然有点理解,杨烨为何坚持要推这个所谓的商业化平台—— 对下,重整部门风气和士气;对上,拿出新东西,表明自己还能打。 “老秦,”孟艾对一直低头看手机、从头到尾未说半个字的秦昊天道,“牵涉到建平台,技术群使把力。” 秦昊天乐呵呵地抬眼:“没问题。我跟兄弟们吱一声。” 孟艾又转脸:“业务群是不是也要出几个人跟一下?我刚接手,具体事项,老俞来定。” “我们人确实少,最近大家又都忙着,要么我直接和烨神对接吧。”俞汉广眼睛眯起,冲杨烨笑得没心没肺,“要渠道支持,或者有什么需要试水的,不如先来问我。” 见孟艾点头,俞汉广放下心来。 虽然大家都是为公司发展考虑,但到了一定位置,屁股必须决定脑袋——自己部门业务的主导权被产品群抢走,在决策层面,他绝对不能再让渡更多权力。 更何况他也有后手。 他们几位都不是拉家常的风格,会议结束得很快。 待邹海遥、杨烨和秦昊天出门后,俞汉广才捏着笔记本电脑晃到孟艾身边,露出后手: “老孟,现在有空吗,之前跟你说的事,我这边差不多做好了,你看看?” * “所以,商业化平台是杨总负责了?除了这个,你白天还跟孟总说什么了,能说一个半小时?”卫波道。 过敏愈发严重,俞汉广的四肢和后背上都浮起了片片浅红,让他看着心惊。 卫波坐在沙发边缘撩起他的睡衣,擦药的同时,又握住他不安分的手:“忍一忍,再难受也不能抓。” “不是商业化平台的事,嘶——”俞汉广趴在沙发上,痒得龇牙咧嘴,“对了,烨神带来的那两个兄弟,怎么样?” “很强,”卫波的手指在他背上流连,“帮了我们大忙了。” “唔……”指尖的温热触觉和后背传来的阵阵凉意相互交织,俞汉广在双重的熨帖中舒了口气,忘记了说话。 杨烨提出商业化平台的构想,相当于抢了业务群本应负责的工作。若是按照以往,俞汉广无论如何都要和他斡旋几轮,为自己的群组争口气。 否则他这个刚升上去的副总监,根本立不住威。 但早在拆分《99》、他向杨烨求助之际,杨烨便拿产品群如何如何不容易,这两个人如何如何厉害不停说事。 言下之意就是“为了帮你,我太难了”,以一种道德绑架的态度,让俞汉广支持自己接下来的新项目。 当时事态紧急,杨烨本身有实力,说得也十分恳切;俞汉广有意缓和业务群和产品群的关系,便应了下来。 两个人很快达成交易,这才让各自负责的项目喘了口气。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杨烨这招分为两式。 ——第一式叫做绵里藏针,第二式叫做温柔背刺。 “哎,烨神这个人吧……”俞汉广心事重重地嘀咕着,下意识拿着手机刷社交网络。 猛然看到石念三发的动态,他又戏谑地问卫波:“石总和你开公司的事,有下文吗?是不是要叫你卫总了?” 卫波道:“没下文。我连同粒粒一起拒绝了。这行我不懂,不想掺和;粒粒刚毕业,还是认真工作为好。石念三也没有多说,可能从一开始,就没对我们抱什么希望。” “也是。”俞汉广放下心来,脑海中又倏地灵光一闪。 卫波不掺和,不如自己去掺和掺和。 “你还没跟我说,你和孟总到底聊了什么?”卫波扣上药膏盖子,把他的衣服顺着抹了下来,可手仍是没放,话说得誓不甘休。 “你猜。”俞汉广憋着痒又憋着笑,便用没被禁锢的另一只手,扯了个小靠枕垫在下巴上。 觉察到卫波把他的手腕握得愈发紧,他当下便明白了,哭笑不得地道:“你想哪儿去了啊,老孟是我老板,你怎么连他都能想歪。” 话毕又做出一副挣扎状,双肩摇摆着扭来扭去,作势要挣脱卫波的手。 男朋友每天在办公室装得云淡风轻,其实比谁都留意自己的举动。 果然,吃醋是检验感情的唯一标准。 然而卫波今晚异常执拗:“到底聊了什么?” 药效很快起来,俞汉广身上痒意消散,利索地从沙发上爬起,捋捋睡衣,拽了张纸巾帮卫波擦手。 “你最近事情那么多,我怕我想的新方案被否了,害你空欢喜一场,所以就没提前告诉你。” 他捞了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搭在膝盖,点开【最强游戏】文件夹,鼠标指针移到一张幕布图上,对卫波道: “聊的是这个,我们做出最强游戏的秘诀。” “代号:Key。” -------------------- 小俞搞起事业、耍起心眼来,还是有两下子的。 第65章 比它们牛逼多了 = 孟艾办公室里那副【多玩游戏少生闷气】的红绿配色乐高画,因为过于扎眼,但凡有人进来,都忍不住多瞄两下。 不过极少有人注意到,“玩”和“气”的最后一笔,用的是黑色积木。 头向左略歪一点看,就组成了个“CL”的缩写。 今天孟艾失误,早高峰后开了辆限号的车出门。他不想家中司机来接,更不愿意扫共享电动爹回家,便打算在办公室多留片刻。 他揣着口袋里的电子烟,眼神移到“闷”字上。心最上面的一点,让他没来由地想起俞汉广耳朵上的痣。 白天俞汉广和他说那个代号叫【Key】的方案时,就蹲在自己旁边。 孟艾脑子向来快,这次却听了个囫囵。只因头微微偏过去,耳廓的痣便跃然眼前。 何止是那颗痣。 为什么连他的蹲姿都无比相似? 当年宜州大学计信学院的办公桌不知是从哪里采购的,高度十分不得当。学校里的大男孩们,站着要弯腰,坐下去又嫌椅子矮,打字摸鼠标都不舒服。 于是讨论项目时,自己也是一样地蹲在那个人的桌前,眼神偶尔扫到他的耳朵。 近在咫尺,偏偏难以触碰。 窗外响起阵阵鸣笛,园区第二波交通晚高峰已然来临,车流呼啸。 孟艾却坐回办公桌旁闭眼捏眉心,打算将俞汉广跟他汇报的【Star Key】功能仔细梳理一遍。 * “Star Key,类似PvE和PvP模式里的赛季通关卡(1)。”俞汉广的鼠标指针在幕布图上打圈,“PvE和PvP,你晓得的吧?公司有两款运动类游戏里有。” 卫波点头。 游戏的一个迷人之处就是对抗。PvE和PvP都是经典的对抗模式,大家带上头显,操纵角色,在声光电组成的虚拟世界里,和NPC或者真人玩家杀个痛快。 俞汉广又道:“你还记不记得,很早很早以前,你推荐我玩过一款叫做《我们的战争》的主机游戏?那游戏得有几十年了,但里面就已经有了PvE。” 卫波一时间想到去年他和俞汉广初识的点滴,嘴角不由得舒展开来。 “经典永流传。”看到卫波的表情,俞汉广开心地思索片刻,“我记得我上大学的时候,手游和网游约好了似的,基本都做了PvE和PvP。RPG、MOBA,Roguelike就算了,连一些小清新的音乐游戏和卡牌游戏,都可着PvE和PvP薅羊毛,竞争特别激烈。” “还是游戏这行太卷了。”卫波不由自主地感叹。 看到俞汉广颈侧的红斑颜色渐渐变浅,他放下心来,瞳仁在眼眶里游了一圈。 俞汉广接受到了他这个“愿闻其详”的眼神:“为了提高日活和付费,这些游戏就做了赛季。” 虽然种类各异,但PvE和PvP的本质都是对立和厮杀,相似度和重复度非常高,玩家在其中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玩得多了,既辛苦,也容易腻。 因而一款游戏内运营到中后期,经常是疲态尽显。 疲惫往往与危险相伴相生:不愿意放弃的玩家,会无休止地刷怪、氪金、攒装备;如果游戏里不巧还有经济系统的话,因为供需关系失衡,市场上更是会出现一些追涨杀跌的不良交易,让整个游戏的生态被破坏。 “每个赛季,基本都是版本大更新;会上很多新任务、新玩法、新装备。极端一些的游戏,还会将过往装备和皮肤清零。”卫波赞同道。 随后他心有灵犀地看向俞汉广:“提高玩家的兴趣,引入更多新人,增加公平性;其实都是为了重新培养生态系统,给游戏续命。” “Bingo,我们卫老师不愧是搞过生物竞赛的。”俞汉广打了个响指,“后来也不知道是哪个牛逼策划,又想出了个通关卡的概念。” 他又从睡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经常玩的手游,调出赛季商店里的通关卡展示给卫波: “喏,赛季开始时,只要玩家买了这张通关卡,随着游戏时长的增加和级别的上升,就能解锁相应的奖励。” 玩得越多,成绩越好,回报就越丰厚。 通关卡的概念,卫波不陌生,此前却没有仔细研究过。他来了兴趣,于是数着卡面上列出的奖励:“道具、皮肤、动作、货币,种类挺全。” 俞汉广继而点开通关卡的任务界面,开始做起了游戏任务:“这都是基本操作。通关卡还有一些只给付费用户的专属任务福利。比如说集齐不同颜色的石头,帮图书管理员找丢失的书,复活节的时候去广场上跳舞,和喜欢的人表白等等……” “任务和PvE、PvP本身没有关系,比彩蛋还像彩蛋,但很受欢迎。”俞汉广一边说,一边在游戏里顺手采了几束路边野花。 对抗模式耗时耗神,玩家再沉迷,也总要有个喘口气喝口水的时间。碎片式的任务有趣又不费脑子,是最好的调剂品,还能为玩家在线时长数据做些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