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行
九、一群群身着制服的中国人拼命把另一群群衣衫褴褛的同胞推回火海
苏州河北遭到了日本空军的猛烈轰炸,中国人在没有任何防空武器的街区里犹如蝼蚁。闸北的贫民窟大片大片被烧,夜晚火光都映红了天。张明德和顾文吉自顾不暇,心里都在滴血。只有握上钢枪,即使难胜强敌,也要倒在搏杀的战场上,至少能为这个民族留下些许血性。但他们过界桥时,居然还被巡捕阻拦。整个城市的巡捕,警察,私卫,保镖,现在都在忙着一件事:阻止华界的难民涌入租界。同样的中国人,一群群身着制服的中国人拼命把另一群群衣衫褴褛的同胞推回火海。日军轰炸机小心的挑选轰炸区域。只要是租界,高高挂起宗主国的旗帜,就能避免屠戮。不断有陆陆续续的枪响,那不是抵抗侵略者的枪声,而是巡捕镇压闯关的难民的枪声。张明德和顾文吉混杂在难民中,不知是连夜的操劳还是愤怒,他们眼眶布满血丝。恨不能一口咬死那些该死的巡捕。
是的,这个民族有太多的内忧,数不尽的外患,是否能生存下去,几乎成了一种不可实现的理想。
突然,一阵恐怖的低沉声音盖过人群,有人在人群中大喊:
“落炸弹啦!!”
所有人慌乱地大叫,只见就在河对岸,两架轰炸机正在俯冲,这是投弹的动作。飞机拉高后,一阵巨响,身后腾起几层楼高的火光。
拥挤在桥上的人,瞬时都吓呆了。
一个汉子,就是抢泔脚的那个汉子,疯了一样撞开人群,往被轰炸的那边冲过去。原来他刚才也在不远处的人潮里。汉子左蹬右踹,把几个人打得鼻青脸肿,他自己也被打得鼻青脸肿。远远的河对岸火光稍逝,腾起一股黑烟。
“千万别是孩他娘啊!”
他嘴唇翕动,鼻涕横流。冲到桥头,飞奔过去。他的家——或者说窝棚——方向传来焦糊味。等到汉子最终找到那个地方时,噩梦终于成真了:整块棚户区被夷为平地。汉子当初为娘仨抢占的一堵北墙,已经成为一堆瓦砾。完了,老婆身子有病,绝对逃不掉的。
这个汉子带着一家老小,从松花江开始逃难,一路乞讨颠簸,饿死了爹,病死了娘。以为到了上海,终于能逃脱饿毙的命运。想不到……
现在他唯一会做的,就是跪下来哭,哭到干呕,加上几天未进食,头晕不支。他还要活,至少要找到老婆孩子的尸体,不能让他们抛尸荒野。汉子开始在瓦砾中刨。
汉子漫无目的地刨,完全无视周围的环境。这片棚户区被轰炸过了,原来在这里的人,要么变成尸体埋在瓦砾下,要么在河对岸的租界。在战火纷飞的上海,这块空地居然被一种诡异的静谧所笼罩。
如果不是那一枪托,汉子可能会累死在这里。他咚得一声被砸倒。
“妈的,没长耳朵阿!”
汉子还没回过神,就被一只胳膊用力拽走,跌跌撞撞穿过废墟,这才看清是个军爷在拽着他走。
“俺老婆……”汉子眼圈一红,不知为何突然呜咽起来。
“别吵吵,蹲下!”军爷抬手给了汉子一个头塌,甚至没瞅他一眼。这一下还真管用,一下子把汉子从万劫不复拉回到现实中。这时他看到,好几个军人正在用力扯几根麻绳。绳子绷得直直的,另一头通到一个被炸豁口子的房子。好像在拉什么东西,而且这个东西应该已经就在洞口了,因为能听到重物摩擦地面的声音。
“愣着干啥,快来帮忙!”军爷对汉子轻轻吼道。
汉子现在最怕让脑子和身子停下,一停下来,就是满眼的老婆孩子。他立马跑上去,和几个士兵一起扛起绳子,用力拉。
东西终于出来了,是挺多联高射机枪!原来这里是个防空工事,还没打出子弹,就挨了炮弹,碎石堵住了射击口,这几个士兵索性把机枪拉出来。士兵们忙着垫砖调整位置,还搬来了弹药箱。汉子插不上手,躲在一旁目不转睛。少顷,远处天边传来嗡嗡嗡的声音,飞机又来了。
那只是架过路的轰炸机,这片废墟已经被炸过,它正要去享用下一个猎物。军爷对着远远的飞机前进方向打了几发,空中开出几朵肮脏的烟火。飞机晃了晃,飞远了。
“操!”军爷往地上啐了口痰:
“转移!”
其他几个兵都开始收拾枪支,军爷瞥了眼木楞楞的汉子:
“老百姓?”
汉子点点头。
“想报仇不?”
汉子,愣了好一会,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去那边扒件衣服,跟我们走。从现在起,你就是国民革命军第八十八师的人了!”军爷努嘴的方向,是一具士兵尸体。
汉子有点胆小,动作犹犹疑疑,但越来越快。
“快点!我们已经暴露了,马上轰炸机又要来了,赶紧转移。”
“军爷,那炮咋整?”
“叫我排长!炮带不走了,我们去守四行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