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行

一、“政府整天不干政府的事,这个国家才会要亡,才要图存!!”

  “华夏族痛天不察,   群狼环伺噬民骨,   匹夫当国不容辞,   我以我血荐轩辕!”   蜡烛的微光映着一张红红的年轻人的脸,诵毕,周围响起几声零落的掌声。   “勿错,勿错,蛮好蛮好(不错,不错,蛮好蛮好)”说话的人叫张明德,读诗的叫顾文吉。周围的黑影里还立着几个年轻学生。   “那么,我们回去上课吧?”顾文吉显然对自己的打油诗很不满意。   “嗯,那大家都听仔细了吗?决定权在自己。我再强调一遍:中国能不能生存,很有可能就取决于大家这两天的态度……”   “地方都记牢了吗?表单都誊好了吗?”张明德继续补充。   “好了好了,快点,铃声好像老早就响过了”顾文吉打断滔滔不绝的张明德,一把推开了门。   刺目的阳光混着校园里嘈杂的人声射进来,这是个半地下的房间,属于图书馆的仓库。一共有五、六个青年,都是男生。走在最末的一个吹灭了蜡烛,他们鱼贯而出,锁上门。看来这个地方是他们固定的秘密集会地点。   日内   张明德和顾文吉跑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黄先生的课早已经开始了。先生在一幅德文版心肺功能挂图旁边,正大声讲着要领。他把教鞭当成假想的手术刀,在空中进行着大动脉夹持术。张明德等了好久,终于逮到黄先生回头去写板书的机会,从后门偷偷溜进去。后排听课的同学纷纷投来白眼。顾文吉满脸大汗单手作揖,终于,窗边一个女生回头,看到了两个人,拢了拢头发,跟一边的女伴耳语了几句,两个女生挪走了摊在桌子上的一堆作业,空出两个位子。张明德和顾文吉猫着腰摸过去,刚想坐下去,笨手笨脚的顾文吉丢了书包,探身下去捡,大屁股把桌子顶得挪动,发出足够刺耳的声音。   情正酣处的黄先生被打断了,他皱了皱眉,却忍住没有回头,坚持把最后一个小项写完,边写边严厉地说:   “张明德,顾文吉同学,我还没有看到你们的解剖见习写生。”   张明德不敢对答,顾文吉更是屁都不敢放……   “张明德同学,是什么事情让你连一学期才一次的解剖见习都敢逃?”   张明德被全场同学的目光熏得脸红,但更是被黄先生戏谑的语调激怒了。他挺起身子:   “是为了更重要的事!”   “哦——”黄先生不知是被这个答案,还是被张明德的胆量吸引了,不由得停下笔,转过身,盯着张明德,语气严厉地发问:   “不知道对于一个学生,还有什么事情比读书更重要?请赐教”   “比起背书,有很多,比如——”他顿了一下:“救亡图存!”   教室里一片窃窃私语,刚才让座的两个女生,其中一个叫赵蓓敏,另一个叫李婷,一起抬头望向正义凛然的张明德,午后的阳光晒在她脸上,瞳孔里闪出温暖的光芒。   黄先生没有反诘,他的脸上盖过一层阴云,仿佛心底的痛处被戳到了。接下来的几秒钟,很尴尬,他的脸色和心一起慢慢沉了下去……突然,他说:   “救亡图存!救亡图存!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学生整天不干学生的事,打仗的整天不干打仗的事,政府整天不干政府的事,这个国家才会要亡,才要图存!!”   几句话说完,黄先生居然嘴唇发颤,脑门都暴出了青筋。他死死盯着张明德,仿佛他是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下课铃适时地响起了,黄先生的脸色转眼又布满了阴云,雷厉风行,有条不紊地摘下了挂图,摞齐了讲义,双手一捧,离开了教室。同学们大都不是很明白黄先生的话,但都被他从未见过的脾气吓到了。张明德呆呆地站着,不动……   “呼——还好伊忘记忒记阿拉缺课!(还好他忘记记我们缺课了)”顾文吉终于缓过神来了。   张明德伫立在座位上,一分内疚,一分憋闷。忽觉脸上发热,余光一扫,原来是赵蓓敏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张明德放松了表情,讪讪笑了一下。   “你呀,别总是那么seriously!”赵蓓敏是随父从南京迁过来的,在课堂里讲普通话。   “这不是严不严肃的问题……”张明德还没有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不知道怎么应对美人的笑颜。低头一看,摊在赵蓓敏面前的并不是教科书——   “你在看什么?”   “陆士谔的《新中国》,怎么,有兴趣?”   “略有耳闻而已。”   “挺有意思的,书里面说将来中国造出飞舰,飞上月宫……”   “滑稽滑稽,我有生之年,若能看到中国造出一把柳叶刀,就谢天谢地了。”   “你不要这么悲观嘛,对未来positive一点,才能keep住当下嘛。书里还说,中国将来还要办万国博览会,就在上海,邀请世界各国来参观。”   张明德终于没忍住嗤笑一声:   “世界各国不是已经来了?你尽可以想象中国的未来,但我觉得未来不一定还有中国,这可一点都不positive。”   “你看你,又来了,我就是对中国未来有信心!”   “信心有什么用?当下人心都快没了!”张明德决定终止这场对话,不惜得罪一下班花。   “就是有,因为……”说话间,张明德已经拎起书包转身离去,赵蓓敏不得已吞掉了后半段话。   “因为我对你有信心呀!”李婷突然凑到赵蓓敏耳边,坏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