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第二百六十八章 无聊的奢侈品

  清晨。   海风镇的阳光总是带着一种黏糊糊的质感,像是被海水浸泡过的绸缎,贴在人的皮肤上。   周阳醒了。   他没有睁眼。   按照这三年来的生物钟,也就是那个植入在他大脑皮层深处的“战时唤醒程序”,他应该在凌晨四点三十分准时惊醒,心率瞬间提升至120,大脑在0.5秒内加载完当天的防务部署和资源配给表。   但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红色的警报光。   没有七号那冰冷的“早安,指挥官”。   也没有那种心脏被一只无形大手攥紧的窒息感。   只有窗外那只该死的海鸥,正站在他的屋顶上,发出一阵阵难听的叫声。   “嘎——嘎——”   周阳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身下的木板床发出“吱呀”一声抗议。那条断腿的膝盖因为昨晚的潮气而隐隐作响,像是在骨头缝里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铁屑。   他慢慢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布满霉斑的木天花板,还有那个昨天刚被希尔用一块彩色塑料布糊上的破窗洞。阳光透过红色的塑料布照进来,把屋子里染成了一种暧昧的粉红色。   “七点……不,七点一刻。”   周阳看了一眼光斑的位置,凭借着他在黑塔里练就的“人体日晷”本能,精准地报出了时间。   他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做了一件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   他又躺下了。   “再赖五分钟。”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就叫赖床。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懒惰。对于前任灰烬之主来说,这是对“效率至上主义”最狂妄的亵渎。   但他现在只是个瘸腿的修补匠。修补匠是有权利赖床的。   ……   十分钟后,周阳终于爬了起来。   他拖着那条沉重的伤腿,走到门口的水桶边,舀了一瓢凉水,开始刷牙。   牙刷是一根被他嚼烂了头的柳树枝,牙膏是一撮粗盐。   “滋……滋……”   粗盐摩擦牙龈,带来一阵咸涩的刺痛。   就在他刷得满嘴白沫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那个盛水的粗瓷牙杯,因为边缘沾了水,加上他手指的神经传导偶尔会有延迟(后遗症),突然从手里滑落了。   “啪嗒。”   杯子脱手,向着坚硬的石板地坠落。   在那0.5秒的自由落体时间里。   周阳的身体动了。   那是完全绕过了大脑思考、直接由脊髓反射控制的战斗本能。   他的重心瞬间下沉。那条没有受伤的右腿,像是一条极其精密的液压机械臂,闪电般地弹射而出。   不是踢。   是接。   他的脚尖在杯子即将触地的瞬间,轻轻地、温柔地垫在了杯底。   不仅仅是垫住。   他的脚腕极其微妙地一抖,给了一个向上的缓冲力,完美地抵消了重力势能。   杯子稳稳地停在了他的脚背上。   里面甚至连一滴水都没有洒出来。   “……”   周阳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满嘴白沫,低头看着脚背上的杯子。   他愣住了。   如果是以前,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战术动作。   但现在,看着那条瘦骨嶙峋、皮肤苍白、长着黑毛的腿,做出了这种只有顶级武术宗师才能做出的动作。   一种极其荒谬的错位感涌上心头。   “这身手……”   周阳把杯子踢起来,伸手接住。   “用来接牙杯,真是……暴殄天物。”   他漱了口,吐掉嘴里的盐水。   他看着镜子里(其实是一块磨光的铁皮)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   那双曾经充满了杀戮和算计的眼睛,此刻正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算了。”   “只要没碎就好。”   “这杯子……三个铜板呢。”   ……   上午十点。   周阳来到了隔壁的面包店。   不是来买面包的,是被抓壮丁的。   希尔今天接了个大单子——码头上的一艘远洋货船要补给,订了五百磅的压缩干粮(也就是那种烤得像石头一样硬的面包干)。   “老周!快来帮忙!我的手要断了!”   希尔在后厨大喊。   周阳走进去的时候,看到希尔正整个人趴在一个巨大的和面盆上,跟一团足有五十斤重的面团搏斗。   “来了。”   周阳放下拐杖,卷起袖子。   他走到盆边,洗了手。   “怎么弄?”他问。   “揉它!把它揉匀!要揉出筋来!”希尔气喘吁吁地指挥,“一定要把气泡都揉出来,不然烤出来会有洞!”   周阳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团巨大的、白花花的面团。   在他的眼里,这不再是食物。   这是一团非牛顿流体。   “粘度:高。”   “弹性模量:正在随剪切速率变化。”   “目标:通过物理挤压,重组面筋蛋白的分子链,使其形成致密的三维网状结构。”   这和他当年锻造高强度合金钢的原理,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   “懂了。”   周阳伸出手。   他的手掌宽大,骨节粗大。   “呼!”   他一掌按了下去。   并没有用蛮力。他利用了腰部的力量,通过肩膀传导到手掌。   寸劲。   “啪!”   一声脆响。面团被重重地压扁,然后折叠,再压。   周阳的动作很有节奏。   一下。两下。   他的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给泰坦机甲安装核心引擎。   面团在他的手下迅速变形。那种由于发酵而产生的气体,被他精准的手法一点一点地挤压出来,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希尔在一旁看呆了。   她从来没见过有人这么揉面的。   那动作太标准了,太……工业化了。每一次按压的深度、角度、甚至折叠的次数,都像是被尺子量过一样精确。   “喂,老周,你以前是不是在皇家御膳房干过?”希尔忍不住问。   “没。”   周阳头也不抬,汗水顺着鼻尖滴落。   “我在兵工厂干过。”   “锻造履带板。”   “……”希尔翻了个白眼,“吹牛。”   就在这时。   意外发生了。   周阳揉得太投入了。他渐渐进入了一种类似“心流”的状态。他的肌肉记忆开始复苏,力量在不知不觉中加大。   当他进行最后一次“收光”动作时。   他习惯性地把这团面当成了那种需要千吨水压机才能锻造的钨钢锭。   他的右手猛地发力,想要把面团彻底压实。   “喝!”   一声低喝。   一股暗劲透掌而出。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那个使用了十几年、厚达三厘米的巨大陶土和面盆,在周阳的掌下……   裂开了。   不是那种细微的裂纹。   而是直接炸裂。   巨大的裂缝从底部蔓延到边缘,整个盆像是被劈开的西瓜一样,哗啦一声散了架。   面团掉在了桌子上,甚至还把厚实的橡木桌子砸出了一个坑。   “……”   空气凝固了。   周阳的手还保持着按压的姿势,僵在半空。   他看着那堆碎陶片,又看了看自己那只虽然在颤抖、但依然完好无损的手。   完蛋。   他在心里哀嚎一声。   力量控制模块:失灵。   造成附带损害:高价值陶土盆一个。   “周!!!阳!!!”   一声足以震碎玻璃的尖叫在耳边炸响。   希尔手里拿着擀面杖,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你是个破坏狂吗?!那是我的传家宝!是我奶奶留下来的盆!!”   “你赔我!你把你自己卖了也赔不起!!”   希尔冲过来,虽然没有真的打他,但那根擀面杖在他面前挥舞得虎虎生风。   周阳缩了缩脖子。   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什么是“应力集中”,什么是“材料疲劳”。   他只是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一样,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低着头,任由希尔的唾沫星子喷在脸上。   “对不起。”   他小声说。   “我……劲儿使大了。”   “劲儿大?!你是想把桌子也拆了吗?你是想把地球打穿吗?”   希尔骂累了,把擀面杖一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生闷气。   周阳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   又看了看那个碎掉的盆。   突然。   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没有恐惧。   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踏实。   以前,如果他犯了错(虽然极少),比如计算失误导致一座城市毁灭。没人敢骂他。所有人只会跪在地上,颤抖着说“这是命运的安排”。   那种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他感到寒冷。   而现在。   因为打破了一个盆,他被骂得狗血淋头。   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毫无顾忌的责骂,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而是一个笨手笨脚的、会犯错的、活生生的人。   “我会修。”   周阳蹲下身,开始捡那些碎片。   “修个屁!碎成八瓣了怎么修?”希尔没好气地说。   “用锔钉。”   周阳把碎片拼在一起。   “这叫金缮。修好了比新的还结实。”   他抬起头,看着希尔,眼神里带着一丝讨好。   “别生气了。”   “大不了……我帮你刷一个月的碗。”   希尔看着这个满手面粉、蹲在地上的男人。   她叹了口气。   “两个月。”   希尔伸出两根手指。   “还有,以后不许再用那种要把人打死的力气揉面!轻点!温柔点!懂吗?”   “懂。”   周阳用力点头。   “温柔。”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词。   这是一个比“核聚变”还要难掌握的高深技术。   ……   下午。   被希尔赶出了厨房(怕他又把烤箱拆了),周阳无所事事地来到了码头。   他不是来干活的。   他是来……发呆的。   他坐在栈桥的尽头,两条腿悬空挂着(那条伤腿直直地伸着)。   手里拿着一根自制的鱼竿——其实就是一根竹竿,绑了一根希尔用来捆蛋糕盒的细绳,挂了一个弯曲的别针。   没有鱼饵。   因为他懒得挖蚯蚓。   他就那样坐着。   头顶是烈日。   眼前是茫茫的大海。   耳边是海浪拍打桥墩的哗哗声。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浮漂(一块泡沫塑料)一动不动。   如果是以前,周阳会疯。   那时候,他的每一秒钟都价值连城。浪费两个小时?那就是在谋杀生命,就是在犯罪。   但现在。   他看着海面上跳跃的光斑。   看着远处飞过的海鸥。   看着云朵从像马变成像狗。   他什么都没想。   脑子里那根紧绷了数百年的弦,在这个充满了盐味和阳光的下午,彻底松弛了下来。   没有算计。   没有焦虑。   甚至连“晚上吃什么”都没想。   就是空。   一种干净的、透明的、暖洋洋的空。   “这就是……无聊吗?”   周阳眯着眼睛,感受着阳光晒在后背上的热度。   以前,他以为“无聊”是贬义词。代表着平庸,代表着停滞。   现在他才明白。   对于一个经历过地狱的人来说,“无聊”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奢侈品。   因为只有在绝对和平、绝对安全的时候,人亦才有资格无聊。   如果下一秒炮弹就要落下来,如果下一秒虚空怪物就要冲破防线,谁敢坐在这儿钓这该死的、根本钓不到的鱼?   “真好啊。”   周阳感叹了一句。   “这世界……真他妈的无聊。”   “但也真他妈的好。”   这时,鱼竿猛地沉了一下。   有鱼?!   周阳精神一振,本能地提竿。   “哗啦!”   水花四溅。   没有鱼。   别针上挂着一只只有巴掌大的、挥舞着钳子的小青蟹。   它死死地夹住了那个别针,一脸“老子跟你拼了”的凶悍表情。   “……”   周阳看着这只螃蟹。   螃蟹也看着他,还在吐泡泡。   “你是来搞笑的吗?”   周阳无奈地摇摇头。   他伸出手,把螃蟹摘下来。   本来想扔进桶里煮粥。   但想了想。   “算了。”   周阳手一扬。   “噗通。”   螃蟹被扔回了海里。   “今天爷心情好。放你一马。”   “回去告诉你妈,别再贪吃了。”   他收起鱼竿。   太阳已经偏西了。海面被染成了一片金红。   那个颜色,和当年奥古斯都陨落时的光雨有点像。但没有那种毁灭的气息,只有温柔和宁静。   周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这一觉(其实他在钓鱼的时候睡着了一会儿),是他这辈子睡得最香的一次。   没有噩梦。   没有警报。   只有海风。   “老周!!”   远处传来了希尔的喊声。   她在岸边挥手。   “回家吃饭啦!今天有红烧肉!!”   周阳听到了。   他的肚子适时地响了一声。   他拿起那个空荡荡的鱼桶(本来也没指望钓到鱼),拄着拐杖,向着岸边走去。   他的影子在栈桥上拖得很长。   不再是那个孤独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位置的幽灵。   而是一个有人喊回家吃饭的、普普通通的修补匠。   他走得很慢。   因为他不着急。   日子还长着呢。   这无聊而美好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