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鸣声更近了。 如果说之前那是远方的闷雷,那么现在,这声音已经变成了就在耳边咆哮的野兽。 “突突突……轰!轰!” 那是几十台劣质蒸汽内燃机同时在红线转速下嘶吼的声浪。这声音夹杂着金属链条的狂乱拍打声,像是一把粗糙的锯子,正在一点一点地锯开海风镇那脆弱的宁静。 海风镇,乱了。 原本慵懒的街道此刻变成了沸腾的粥锅。 “快跑啊!强盗来了!” “别拿那些破烂了!命要紧!” “船!谁有船?带我一个!我出十个银币!” 尖叫声、哭喊声、推搡声混成一片。 周阳拄着拐杖,站在维修铺的门口。他依然披着那件脏兮兮的油布斗篷,像是一块礁石,冷漠地看着眼前这股名为“恐慌”的浊流。 他看到了镇长。 那个平日里威风凛凛、总是端着架子的秃顶老头,此刻正抱着一个沉甸甸的保险箱,连那顶遮羞的假发都跑丢了。他在两个保镖的护送下,疯狂地推开挡路的妇孺,向着码头狂奔。 “滚开!都给我滚开!这是公款!必须转移!” 镇长一边吼着,一边把一个挡路的小孩踹倒在泥地里。 他要去码头。 那里停着镇上唯一一艘蒸汽快艇,那是只有大人物才能登上的诺亚方舟。 周阳的目光移开,看向另一边。 花婶——那个凶悍的房东太太。 此时她正背着一个比她还要大的包裹,里面塞满了锅碗瓢盆和衣服。她一边跑,一边掉东西。一只铜锅掉在地上,滚到了路边的臭水沟里。 她想去捡,但身后的人流推着她不得不继续往前。 “我的锅!那是纯铜的啊!杀千刀的强盗!” 花婶哭嚎着,那张平日里只会骂人的嘴,此刻发出的全是无助的悲鸣。 这就是战争的前奏。 还没看见敌人,自己人就已经先把自己踩碎了。 周阳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的大脑在冷静地分析着局势: “码头只有三艘能出远海的船。载客量上限200人。镇上有1500人。” “剩下的1300人,唯一的退路是北边的荒原。但两条腿跑不过轮子。” “这是一场死局。” 他不需要跑。 作为一名顶级的潜行大师(虽然身体残了),他只要往海边的礁石缝里一钻,利用呼吸法降低心率,那些只知道抢钱抢女人的强盗根本发现不了他。 这是最优解。 生存率100%。 成本为零。 “呼……” 周阳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准备回屋收拾一下必要的工具——那把螺丝刀,那把匕首,还有那个没吃完的面包。 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他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在混乱的人流逆向,在那个通往镇口的必经之路上。 有一家店还开着门。 那是希尔的面包店。 店门口没有打包好的行李,没有惊慌失措的逃亡。 只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希尔。 她换了一身方便活动的短打衣服,腰上系着那条皮围裙。她的头发扎得很紧,露出光洁但苍白的额头。 她的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根擀面杖。 那是枣木做的,很硬,用了好几年,表面被面粉和手汗磨得油光锃亮。 在她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根磨尖了的铁棍——那是用来捅炉渣的火钩子。 她在发抖。 哪怕隔着几十米,周阳也能看到她的双腿在剧烈地打摆子。她的嘴唇咬得发白,甚至渗出了血丝。 但她没有跑。 她像是一只护食的小母鸡,死死地守在她的店门口。 “……” 周阳停下了脚步。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深深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蠢货。” 这是最愚蠢的行为。 用一根擀面杖去对抗一支武装到牙齿的摩托化暴徒团伙?这连“螳臂当车”都算不上,这是“送死”。 按照周阳的计算,她会在接触敌人的第一秒被击倒,第二秒被拖走,接下来的命运……将会比死亡更凄惨。 “别管闲事。” 周阳对自己说。 “你是个废人。你救不了她。你现在的战斗力也就是个强壮点的乞丐。” “走吧。去礁石缝里躲着。明天早上出来,这里也就是多了一片废墟而已。” 理智在疯狂地报警。 生存本能拉扯着他的腿,让他往海边走。 但是。 周阳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声音。 “咔嚓。” 那是昨天下午,他咬那根法棍时发出的声音。 脆。 香。 热乎。 那是他这三年来吃过的,唯一的、像样的“人饭”。 “啧。” 周阳烦躁地咋了一下舌。 他转过身。 不是往海边,而是往面包店的方向。 他拖着那条伤腿,逆着逃难的人流,像是一条逆流而上的死鱼,艰难地挤到了面包店门口。 …… “你在这干嘛?” 周阳站在希尔面前,声音冷得像冰块。 希尔吓了一跳。 她猛地举起手里的火钩子,差点戳到周阳的鼻子。看清是周阳后,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但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老周!你还没跑啊!” 希尔带着哭腔喊道。 “快跑啊!我听见枪声了!就在镇子口!” “我问你在这干嘛。”周阳无视了她的问题,指了指她手里的擀面杖,“在练杂技?” “我要守店!” 希尔抹了一把眼泪,把擀面杖握得更紧了。 “这是我爸留给我的店!那些面粉是我昨天刚买的!那个烤箱……那个烤箱我还在还贷款呢!” “我要是跑了,他们会把这里烧了的!我就什么都没了!” “那就让他们烧。” 周阳冷冷地说道。 “钱没了可以再赚。店没了可以再开。” “人死了,就只剩下一堆烂肉。” “你不懂!!” 希尔突然爆发了。她冲着周阳吼道,声音尖利而绝望。 “我就这一个家了!我没地方去了!!” “我不像你们!我没有手艺!我只会烤面包!要是没了这个烤箱,我就得去要饭!去当流莺!去死!” “与其那样……我还不如死在这儿!” 她挥舞着那根可笑的擀面杖,像个发疯的战士。 “谁敢动我的烤箱,我就敲碎他的头!!” 周阳看着她。 看着这个满脸泪水、浑身发抖,却寸步不让的女孩。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刚穿越到这个世界,也是这样。守着法师塔的一堆废料,谁敢抢他的垃圾,他就拿牙齿咬谁的喉咙。 那是弱者的勇气。 也是弱者的悲哀。 因为除了这条烂命,他们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唉……” 周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出来,那种一直紧绷在他心里的、名为“理性”的弦,松了。 他伸出手。 那只满是伤疤和老茧的手,一把抓住了希尔手里的火钩子。 “给我。” “我不……” “给我。” 周阳稍微用了一点巧劲,捏住了希尔的手腕麻筋。 希尔手一软,火钩子掉在了地上。 “哐当。” “回去。” 周阳指了指店里面。 “把门关上。把窗户堵死。把那个烤箱……推到门口挡着。” “躲在柜台底下。捂住耳朵。” “老周……”希尔愣住了,她看着周阳那张平日里木讷、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狠的脸,“你……你要干嘛?” “我?” 周阳弯下腰,捡起那根火钩子。 他在手里掂了掂。 太轻。重心不对。只能当刺刀用,不能当棍子使。 “我帮你守一会儿。” 周阳淡淡地说道。 “别误会。我不是为了救你。” 他指了指店里的那个架子。 “我昨天预定的那个黑麦面包,还没出炉吧?” 希尔下意识地点点头:“还在发酵……” “那就行。” 周阳转过身,背对着希尔。 他看着街道尽头。 那里已经腾起了黑色的烟尘。引擎的轰鸣声像是闷雷一样滚了过来。 “面团发酵不能受惊。”周阳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震动太大会影响口感。” “进去!” 最后这一声,他带上了一丝曾经作为“暴君”的威压。 希尔被吓得浑身一激灵。 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这个瘸腿的流浪汉看起来比那些强盗还要可怕。 她本能地服从了。 她退回店里,用力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咔嚓。” 落锁的声音。 …… 周阳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逃难的人都已经跑光了。整条街上只剩下满地的垃圾、翻倒的摊位,还有几只不知死活的野狗在啃食地上的烂菜叶。 风卷起地上的废纸,打着旋儿飞向天空。 夕阳如血。 将周阳的影子拉得极长,像是一柄黑色的利剑,横在路中间。 “呼……” 周阳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的心跳在加速。 咚咚。 咚咚。 这是久违的战场反应。肾上腺素开始分泌,那具原本迟钝、虚弱的身体,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兴奋剂,开始微微发热。 但他手里只有一根火钩子。 这不够。 这点破铜烂铁,连那帮强盗的皮夹克都戳不穿。 “得找点趁手的家伙。” 周阳的目光在街道两旁扫视。 这不是在看风景。 这是在扫描资源。 “左边,铁匠铺。金牙跑了,门开着。” “右边,五金杂货店。窗户破了。” “前方三十米,正在施工的下水道工地。” 周阳把火钩子插在腰带上,拖着伤腿,快步走向旁边的五金店。 他没有走门,直接从破窗户翻了进去。 货架上乱七八糟,值钱的东西都被拿走了。 但周阳不找值钱的。 他找的是工具。 他在角落里翻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箱子。 打开。 里面是一把红色的、沉甸甸的射钉枪。 这是一种用来把钢钉打进混凝土墙里的强力装修工具。靠火药弹包驱动,近距离威力极大。 “‘雷神-IV型’民用射钉枪。” 周阳拿起它,熟练地拉动枪栓,听了一下弹簧的声音。 “弹簧有点锈,但能用。” “射程5米。穿透力……足以击穿5毫米钢板。” “或者是……人类的头盖骨。” 周阳满意地点点头。 他抓起一大盒专用的钢钉,还有几排红色的火药弹包,塞进那个空皮包里。 然后,他又拿了一卷高强度的钓鱼线。 一桶润滑油。 还有一大把尖锐的三角钉。 他走出五金店。 此时,引擎声已经到了镇口。第一辆摩托车的车灯已经刺破了暮色,照在了街道的尽头。 还有两分钟。 这帮强盗就会冲进这条街。 “两分钟……” 周阳看了一眼街道的地形。 狭窄。 两侧有房屋遮挡。 地面是石板路,有些地方翘起来了。 这不再是一个小镇街道。 这是一个天然的伏击圈。 周阳动了。 即使腿瘸了,但他的动作依然快得惊人。那是大脑对身体肌肉的绝对控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来到下水道工地。 那里有一根横在路中间的蒸汽管道,那是用来给全镇供暖的主管道。 周阳蹲下身,用扳手飞快地拧松了管道连接处的一颗螺母。 “嗤……” 高压蒸汽开始泄露。白色的雾气喷涌而出,瞬间就让这段路变得雾气腾腾,视线模糊。 这不仅仅是路障。 这是迷雾发生器。 接着,他把那卷钓鱼线拉出来。 他在街道两侧的灯柱之间,拉了一根线。 高度:1.2米。 正好是骑在摩托车上的人的颈部高度。 这就够了吗? 不,还不够。 周阳走到路边的一座危房下。那上面挂着一个巨大的、摇摇欲坠的酒馆招牌——“醉鬼天堂”。 那是用实木做的,重达两百斤。 周阳看了一眼招牌的挂钩。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瞄准挂钩的销子,狠狠地砸了一下。 销子松动了。 现在,它处于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状态。只要有一点大的震动(比如摩托车的轰鸣声),或者被人轻轻一拽,它就会…… “轰!” 掉下来。 做完这一切,只用了一分半钟。 周阳退到了阴影里。 他站在希尔的面包店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 手里握着那把装填好钢钉的射钉枪。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整个人仿佛和黑暗融为了一体。 “来吧。” 周阳在心里默念。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冰冷。那个在海边晒太阳、修钟表的老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曾经坐在铁王座上,用冷酷的数据抹杀百万生命的……战争机器。 他不是英雄。 也不是救世主。 他只是一个不想让自己的晚餐被打扰的、脾气不太好的…… 装修工。 “轰轰轰!!!!” 第一辆摩托车冲破了迷雾。 车灯雪白,刺眼。 强盗那狂妄的笑声在街道上炸响。 “哈哈哈哈!这里还有房子没烧!兄弟们!冲进去!男的杀光!女的带走!” 那个骑在最前面的强盗,戴着防风镜,手里挥舞着一把砍刀,像个疯子一样加速冲了过来。 他没有看到那根细细的钓鱼线。 也没有看到那个正在喷气的管道。 更没有看到,阴影里,那双正在注视着他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 周阳抬起了手中的射钉枪。 没有瞄准。 因为对于他来说,这种距离,就是贴脸。 “第一单生意。” 周阳扣动了扳机。 “噗!” 一声沉闷的、不像是枪声的响声。 一颗三寸长的钢钉,带着火药的推力,旋转着,呼啸着,钻进了黑暗。 这不仅仅是装修。 这是拆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