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第二百六十二章 逃不掉的小镇

  轰鸣声更近了。   如果说之前那是远方的闷雷,那么现在,这声音已经变成了就在耳边咆哮的野兽。   “突突突……轰!轰!”   那是几十台劣质蒸汽内燃机同时在红线转速下嘶吼的声浪。这声音夹杂着金属链条的狂乱拍打声,像是一把粗糙的锯子,正在一点一点地锯开海风镇那脆弱的宁静。   海风镇,乱了。   原本慵懒的街道此刻变成了沸腾的粥锅。   “快跑啊!强盗来了!”   “别拿那些破烂了!命要紧!”   “船!谁有船?带我一个!我出十个银币!”   尖叫声、哭喊声、推搡声混成一片。   周阳拄着拐杖,站在维修铺的门口。他依然披着那件脏兮兮的油布斗篷,像是一块礁石,冷漠地看着眼前这股名为“恐慌”的浊流。   他看到了镇长。   那个平日里威风凛凛、总是端着架子的秃顶老头,此刻正抱着一个沉甸甸的保险箱,连那顶遮羞的假发都跑丢了。他在两个保镖的护送下,疯狂地推开挡路的妇孺,向着码头狂奔。   “滚开!都给我滚开!这是公款!必须转移!”   镇长一边吼着,一边把一个挡路的小孩踹倒在泥地里。   他要去码头。   那里停着镇上唯一一艘蒸汽快艇,那是只有大人物才能登上的诺亚方舟。   周阳的目光移开,看向另一边。   花婶——那个凶悍的房东太太。   此时她正背着一个比她还要大的包裹,里面塞满了锅碗瓢盆和衣服。她一边跑,一边掉东西。一只铜锅掉在地上,滚到了路边的臭水沟里。   她想去捡,但身后的人流推着她不得不继续往前。   “我的锅!那是纯铜的啊!杀千刀的强盗!”   花婶哭嚎着,那张平日里只会骂人的嘴,此刻发出的全是无助的悲鸣。   这就是战争的前奏。   还没看见敌人,自己人就已经先把自己踩碎了。   周阳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的大脑在冷静地分析着局势:   “码头只有三艘能出远海的船。载客量上限200人。镇上有1500人。”   “剩下的1300人,唯一的退路是北边的荒原。但两条腿跑不过轮子。”   “这是一场死局。”   他不需要跑。   作为一名顶级的潜行大师(虽然身体残了),他只要往海边的礁石缝里一钻,利用呼吸法降低心率,那些只知道抢钱抢女人的强盗根本发现不了他。   这是最优解。   生存率100%。   成本为零。   “呼……”   周阳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准备回屋收拾一下必要的工具——那把螺丝刀,那把匕首,还有那个没吃完的面包。   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他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在混乱的人流逆向,在那个通往镇口的必经之路上。   有一家店还开着门。   那是希尔的面包店。   店门口没有打包好的行李,没有惊慌失措的逃亡。   只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希尔。   她换了一身方便活动的短打衣服,腰上系着那条皮围裙。她的头发扎得很紧,露出光洁但苍白的额头。   她的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根擀面杖。   那是枣木做的,很硬,用了好几年,表面被面粉和手汗磨得油光锃亮。   在她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根磨尖了的铁棍——那是用来捅炉渣的火钩子。   她在发抖。   哪怕隔着几十米,周阳也能看到她的双腿在剧烈地打摆子。她的嘴唇咬得发白,甚至渗出了血丝。   但她没有跑。   她像是一只护食的小母鸡,死死地守在她的店门口。   “……”   周阳停下了脚步。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深深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蠢货。”   这是最愚蠢的行为。   用一根擀面杖去对抗一支武装到牙齿的摩托化暴徒团伙?这连“螳臂当车”都算不上,这是“送死”。   按照周阳的计算,她会在接触敌人的第一秒被击倒,第二秒被拖走,接下来的命运……将会比死亡更凄惨。   “别管闲事。”   周阳对自己说。   “你是个废人。你救不了她。你现在的战斗力也就是个强壮点的乞丐。”   “走吧。去礁石缝里躲着。明天早上出来,这里也就是多了一片废墟而已。”   理智在疯狂地报警。   生存本能拉扯着他的腿,让他往海边走。   但是。   周阳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声音。   “咔嚓。”   那是昨天下午,他咬那根法棍时发出的声音。   脆。   香。   热乎。   那是他这三年来吃过的,唯一的、像样的“人饭”。   “啧。”   周阳烦躁地咋了一下舌。   他转过身。   不是往海边,而是往面包店的方向。   他拖着那条伤腿,逆着逃难的人流,像是一条逆流而上的死鱼,艰难地挤到了面包店门口。   ……   “你在这干嘛?”   周阳站在希尔面前,声音冷得像冰块。   希尔吓了一跳。   她猛地举起手里的火钩子,差点戳到周阳的鼻子。看清是周阳后,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但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老周!你还没跑啊!”   希尔带着哭腔喊道。   “快跑啊!我听见枪声了!就在镇子口!”   “我问你在这干嘛。”周阳无视了她的问题,指了指她手里的擀面杖,“在练杂技?”   “我要守店!”   希尔抹了一把眼泪,把擀面杖握得更紧了。   “这是我爸留给我的店!那些面粉是我昨天刚买的!那个烤箱……那个烤箱我还在还贷款呢!”   “我要是跑了,他们会把这里烧了的!我就什么都没了!”   “那就让他们烧。”   周阳冷冷地说道。   “钱没了可以再赚。店没了可以再开。”   “人死了,就只剩下一堆烂肉。”   “你不懂!!”   希尔突然爆发了。她冲着周阳吼道,声音尖利而绝望。   “我就这一个家了!我没地方去了!!”   “我不像你们!我没有手艺!我只会烤面包!要是没了这个烤箱,我就得去要饭!去当流莺!去死!”   “与其那样……我还不如死在这儿!”   她挥舞着那根可笑的擀面杖,像个发疯的战士。   “谁敢动我的烤箱,我就敲碎他的头!!”   周阳看着她。   看着这个满脸泪水、浑身发抖,却寸步不让的女孩。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刚穿越到这个世界,也是这样。守着法师塔的一堆废料,谁敢抢他的垃圾,他就拿牙齿咬谁的喉咙。   那是弱者的勇气。   也是弱者的悲哀。   因为除了这条烂命,他们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唉……”   周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出来,那种一直紧绷在他心里的、名为“理性”的弦,松了。   他伸出手。   那只满是伤疤和老茧的手,一把抓住了希尔手里的火钩子。   “给我。”   “我不……”   “给我。”   周阳稍微用了一点巧劲,捏住了希尔的手腕麻筋。   希尔手一软,火钩子掉在了地上。   “哐当。”   “回去。”   周阳指了指店里面。   “把门关上。把窗户堵死。把那个烤箱……推到门口挡着。”   “躲在柜台底下。捂住耳朵。”   “老周……”希尔愣住了,她看着周阳那张平日里木讷、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狠的脸,“你……你要干嘛?”   “我?”   周阳弯下腰,捡起那根火钩子。   他在手里掂了掂。   太轻。重心不对。只能当刺刀用,不能当棍子使。   “我帮你守一会儿。”   周阳淡淡地说道。   “别误会。我不是为了救你。”   他指了指店里的那个架子。   “我昨天预定的那个黑麦面包,还没出炉吧?”   希尔下意识地点点头:“还在发酵……”   “那就行。”   周阳转过身,背对着希尔。   他看着街道尽头。   那里已经腾起了黑色的烟尘。引擎的轰鸣声像是闷雷一样滚了过来。   “面团发酵不能受惊。”周阳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震动太大会影响口感。”   “进去!”   最后这一声,他带上了一丝曾经作为“暴君”的威压。   希尔被吓得浑身一激灵。   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这个瘸腿的流浪汉看起来比那些强盗还要可怕。   她本能地服从了。   她退回店里,用力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咔嚓。”   落锁的声音。   ……   周阳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逃难的人都已经跑光了。整条街上只剩下满地的垃圾、翻倒的摊位,还有几只不知死活的野狗在啃食地上的烂菜叶。   风卷起地上的废纸,打着旋儿飞向天空。   夕阳如血。   将周阳的影子拉得极长,像是一柄黑色的利剑,横在路中间。   “呼……”   周阳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的心跳在加速。   咚咚。   咚咚。   这是久违的战场反应。肾上腺素开始分泌,那具原本迟钝、虚弱的身体,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兴奋剂,开始微微发热。   但他手里只有一根火钩子。   这不够。   这点破铜烂铁,连那帮强盗的皮夹克都戳不穿。   “得找点趁手的家伙。”   周阳的目光在街道两旁扫视。   这不是在看风景。   这是在扫描资源。   “左边,铁匠铺。金牙跑了,门开着。”   “右边,五金杂货店。窗户破了。”   “前方三十米,正在施工的下水道工地。”   周阳把火钩子插在腰带上,拖着伤腿,快步走向旁边的五金店。   他没有走门,直接从破窗户翻了进去。   货架上乱七八糟,值钱的东西都被拿走了。   但周阳不找值钱的。   他找的是工具。   他在角落里翻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箱子。   打开。   里面是一把红色的、沉甸甸的射钉枪。   这是一种用来把钢钉打进混凝土墙里的强力装修工具。靠火药弹包驱动,近距离威力极大。   “‘雷神-IV型’民用射钉枪。”   周阳拿起它,熟练地拉动枪栓,听了一下弹簧的声音。   “弹簧有点锈,但能用。”   “射程5米。穿透力……足以击穿5毫米钢板。”   “或者是……人类的头盖骨。”   周阳满意地点点头。   他抓起一大盒专用的钢钉,还有几排红色的火药弹包,塞进那个空皮包里。   然后,他又拿了一卷高强度的钓鱼线。   一桶润滑油。   还有一大把尖锐的三角钉。   他走出五金店。   此时,引擎声已经到了镇口。第一辆摩托车的车灯已经刺破了暮色,照在了街道的尽头。   还有两分钟。   这帮强盗就会冲进这条街。   “两分钟……”   周阳看了一眼街道的地形。   狭窄。   两侧有房屋遮挡。   地面是石板路,有些地方翘起来了。   这不再是一个小镇街道。   这是一个天然的伏击圈。   周阳动了。   即使腿瘸了,但他的动作依然快得惊人。那是大脑对身体肌肉的绝对控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来到下水道工地。   那里有一根横在路中间的蒸汽管道,那是用来给全镇供暖的主管道。   周阳蹲下身,用扳手飞快地拧松了管道连接处的一颗螺母。   “嗤……”   高压蒸汽开始泄露。白色的雾气喷涌而出,瞬间就让这段路变得雾气腾腾,视线模糊。   这不仅仅是路障。   这是迷雾发生器。   接着,他把那卷钓鱼线拉出来。   他在街道两侧的灯柱之间,拉了一根线。   高度:1.2米。   正好是骑在摩托车上的人的颈部高度。   这就够了吗?   不,还不够。   周阳走到路边的一座危房下。那上面挂着一个巨大的、摇摇欲坠的酒馆招牌——“醉鬼天堂”。   那是用实木做的,重达两百斤。   周阳看了一眼招牌的挂钩。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瞄准挂钩的销子,狠狠地砸了一下。   销子松动了。   现在,它处于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状态。只要有一点大的震动(比如摩托车的轰鸣声),或者被人轻轻一拽,它就会……   “轰!”   掉下来。   做完这一切,只用了一分半钟。   周阳退到了阴影里。   他站在希尔的面包店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   手里握着那把装填好钢钉的射钉枪。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整个人仿佛和黑暗融为了一体。   “来吧。”   周阳在心里默念。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冰冷。那个在海边晒太阳、修钟表的老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曾经坐在铁王座上,用冷酷的数据抹杀百万生命的……战争机器。   他不是英雄。   也不是救世主。   他只是一个不想让自己的晚餐被打扰的、脾气不太好的……   装修工。   “轰轰轰!!!!”   第一辆摩托车冲破了迷雾。   车灯雪白,刺眼。   强盗那狂妄的笑声在街道上炸响。   “哈哈哈哈!这里还有房子没烧!兄弟们!冲进去!男的杀光!女的带走!”   那个骑在最前面的强盗,戴着防风镜,手里挥舞着一把砍刀,像个疯子一样加速冲了过来。   他没有看到那根细细的钓鱼线。   也没有看到那个正在喷气的管道。   更没有看到,阴影里,那双正在注视着他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   周阳抬起了手中的射钉枪。   没有瞄准。   因为对于他来说,这种距离,就是贴脸。   “第一单生意。”   周阳扣动了扳机。   “噗!”   一声沉闷的、不像是枪声的响声。   一颗三寸长的钢钉,带着火药的推力,旋转着,呼啸着,钻进了黑暗。   这不仅仅是装修。   这是拆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