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第二百四十八章 坠落凡尘

  窒息。   不是那种因为空气稀薄而产生的晕眩,而是液体强行灌入肺叶、将残留的氧气挤压殆尽的绝望。   周阳在下沉。   地底深处的生命神泉并不是那种清澈见底、温柔荡漾的疗养温泉。它是这颗星球亿万年来积淀下来的“原汤”。它浓稠、沉重,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绿色,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硫磺味和腥甜味。   它有密度。   周阳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潭快要凝固的水银里。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要把他的眼球挤爆,要把他的耳膜压穿。   但他甚至无法挣扎。   因为太重了。   他那具残破的身体上,还挂着太多的金属。   那只断裂的机械左臂,那根植入脊椎的钛合金龙骨,还有那些用来强化骨骼的秘银支架……这些曾经让他拥有“神之力”的工业造物,此刻成了拖死他的锚。   它们拖着他,向着那个无底的黑暗深渊坠去。   “咕噜……”   周阳张开嘴,想要呼救,却只吐出了一串银色的气泡。冰冷的泉水顺势灌入,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烧穿了他的食道。   视线开始模糊。   透过幽绿色的水光,他看到上方那个遥远的、小小的出口正在迅速远去。   这就是结局吗?   不是死在神的手里,而是被自己身上的铁块拖进水底淹死?   真是一个……充满了黑色幽默的死法。   周阳的意识开始涣散。他的身体在缺氧中逐渐停止了抽搐,四肢摊开,像是一个沉入海底的十字架。   就在这时。   异变发生了。   这潭沉寂了无数年的生命神泉,似乎被这个突然闯入的“异物”激怒了。   它是纯粹的生命原液,它排斥一切死物。尤其是这种充满了机油味、辐射味、代表着工业文明的冷硬金属。   它开始“清理”垃圾。   “滋滋滋滋——————”   水底突然亮起了刺眼的绿光。那不是光,那是高浓度的生命能量在进行剧烈的化学反应。   周阳感觉到了痛。   这种痛超越了他这辈子经历过的任何一次刑讯。   就像是有无数把看不见的小刀,钻进了他的皮肤,切开了他的肌肉,在那里面疯狂地寻找、剔除。   它们在找那些金属。   “呃!!!!”   周阳在水中无声地惨叫,身体猛地弓成了虾米。   首先是左臂。   那只并没有完全断裂、还连着几根神经和钢索的机械臂,在泉水的腐蚀和排斥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如果是以前,周阳会死死抓住它,因为那是他的武器。   但现在,他感觉那是累赘。   “滚……”   他在心里咆哮。   “咔嚓!”   一声脆响在水中传播。那只重达两百公斤的机械臂,终于彻底脱离了他的肩膀。断口处喷出一股黑红色的血雾,瞬间被绿色的泉水吞噬。   失去了这块重物,周阳下沉的速度稍微慢了一点。   但这还不够。   泉水还在继续。它像是一个有着洁癖的外科医生,容不得这具身体里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接下来是脊椎。   那根贯穿了周阳整个背部、用来承载数据传输的“神经中枢龙骨”。   “呲啦——”   皮肉被强行撕裂。   周阳感觉有人在扒他的皮,抽他的筋。那种痛苦让他恨不得立刻死去。   那根长达一米的钛合金脊柱,被泉水的浮力和排斥力硬生生从他的后背里“挤”了出来。它带着周阳的碎骨和神经,缓缓脱离了躯体。   它在水中翻滚着,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然后加速坠向深渊。   那是他权力的象征。   那是他作为“工业暴君”的支柱。   现在,它沉下去了。   永远地沉下去了。   ……   随着一块块金属被剥离,周阳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轻,也越来越烂。   他现在就像是一块千疮百孔的烂肉。   到处都是洞,到处都在流血。   如果是在外面,他早就死了。但这里是生命神泉。   这潭水在对他进行残酷的剥离的同时,也在进行着更残酷的**“填补”**。   它不允许这里有空洞。   于是,肉芽开始疯长。   在那些金属脱落的伤口处,粉红色的、嫩得几乎透明的肉芽,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爆裂生长。它们纠缠在一起,编织成新的肌肉,新的血管,新的皮肤。   这种“生长痛”,比剥离还要痛上一万倍。   那是数以亿计的细胞在同一时间分裂、分化、重组。   周阳感觉自己像是一团面团,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反复揉捏、捶打。   他的骨头在响。   他的神经在尖叫。   他在水底翻滚,搅动着那一池原本平静的绿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最后一块金属——那只植入在他右眼眶里的战术机械眼,松动了。   它曾经帮助周阳看穿迷雾,锁定敌人,计算概率。它是神之眼的雏形。   但现在,它只是一个异物。   “啵。”   一声轻微的声响。   机械眼球脱落了。   它滑出眼眶,在周阳眼前漂浮了一瞬。   周阳用仅剩的那只肉眼,模糊地看着它。那个红色的镜头已经破碎,死气沉沉。   它像是在看着它的主人,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它也转过身,沉入了无尽的黑暗。   再见了,全知全能。   再见了,绝对理性。   周阳闭上了眼睛。   随着最后一块金属的离去,那种要把他压碎的沉重感终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浮力。   纯粹的、温柔的浮力。   那些金属沉下去了,因为它们是死的。   这具肉体浮上来了,因为它是活的。   周阳感觉自己像是一片羽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托举着,向着上方那微弱的光亮升去。   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肺部的灼烧感已经到了极限。他在渴望空气,渴望呼吸。   这不再是“为了维持机体运转”的系统指令。   这是本能。   是一只动物,想要活下去的、最卑微也最强大的本能。   “哗啦!!!”   水面破碎。   周阳的头猛地冲出了水面。   “呼——————!!!”   一声长长的、带着哨音的吸气声,在这个空旷幽闭的地底溶洞中回荡。   空气涌入。   那是潮湿的、带着霉味和泥土腥味的空气。但对于此刻的周阳来说,那是世界上最甜美的味道。   他贪婪地呼吸着,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新生的肺泡,带来一阵刺痛,但他根本停不下来。   他活着。   他真的还活着。   周阳漂浮在水面上,四肢无力地摊开。他现在的身体光溜溜的,没有衣服,没有装甲,皮肤呈现出一种新生儿般的粉红色,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像蜈蚣一样的疤痕。   那是新长出来的肉,虽然难看,但是热的。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胃里的积水。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软。   没有了液压助力的反馈,手指软绵绵的,连握拳都费劲。   他又试着感应了一下体内。   空。   没有了源质之心的嗡鸣,没有了数据流的刷屏。脑子里空荡荡的,安静得让他有些耳鸣。   这就是……凡人吗?   这么弱。   这么痛。   这么……沉重。   虽然没有了金属的重量,但他却觉得这具肉体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负担。重力像是一层枷锁,死死地扣在他的每一块肌肉上。   “得……上去。”   周阳看了一眼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四周是湿漉漉的岩壁,上面长满了发光的苔藓,发出幽幽的蓝光。   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片乱石滩,那是一条暗河冲刷出来的岸边。   他必须要爬上去。   如果不上去,泡在这高浓度的泉水里太久,他的身体会因为营养过剩而长出畸形的组织,甚至变成一棵树。   “动啊……”   周阳咬着牙,命令着这具陌生的身体。   他像是一只刚刚进化出四肢、还没学会走路的原始两栖动物。   他用那双软弱无力的手,划着水,姿势笨拙难看,一点也没有当初驾驶泰坦机甲时的潇洒。   一下。   两下。   他呛了好几口水,差点又沉下去。但他拼命地扑腾着,那是求生欲在燃烧。   终于。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坚硬的东西。   那是石头。   粗糙的、冰冷的、布满青苔的石头。   周阳的手指死死扣住石缝,指甲崩裂流血也毫不在意。他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的身体往岸上拖。   “额啊……”   他发出低沉的嘶吼,那是野兽般的用力声。   大腿在泥浆里蹬踏,腹部在岩石上摩擦。   终于,他爬上去了。   他离开了那潭让他重生也让他剧痛的神泉,瘫倒在岸边的烂泥里。   泥土。   真正的泥土。   黑色的淤泥糊满了他全身,钻进了他的鼻孔和嘴巴。   脏。   真的很脏。   以前的周阳,是有洁癖的。他的实验室永远是无尘环境,他的衣服永远是一尘不染的黑色风衣。   但现在,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条在泥坑里打滚的癞皮狗。   但他却不想动。   他把脸贴在冰冷的烂泥里,感受着那种粗粝的触感。   这才是大地的触感。   不像是王座那样冷硬,也不像是天空那样虚无。它是软的,脏的,却能托住你,让你感到踏实。   “呵……呵呵……”   周阳趴在泥里,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嘶哑,难听,像是破锣。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呈“大”字形躺在乱石滩上。   头顶是漆黑的岩顶,几滴地下水滴落下来,正好砸在他的脸上。   凉丝丝的。   他抬起手,挡在眼前。   借着周围苔藓发出的微光,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不再是精密的机械爪。   那是一只瘦骨嶙峋、皮肤惨白、布满疤痕的人手。   手腕上没有了那个万能的数据终端。   指尖没有了隐藏的毒针和探针。   这只手,现在连一只鸡都捏不死。   但周阳却把这只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他看着掌心的纹路,看着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看着指甲缝里的黑泥。   “这手……”   他喃喃自语。   “虽然没劲……但这才是老子自己的手。”   他试着握了握拳。   很痛,关节像是生锈了一样。   但他能感觉到肌肉的收缩,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   这是物理规则的反馈。   不是数据的模拟。   突然,一阵寒风从溶洞深处吹来。   “嘶——”   周阳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全身赤裸,皮肤湿漉漉的。这阵阴风一吹,体温迅速流失。   冷。   他本能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抱住肩膀,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   “咯咯咯咯……”   这种生理反应让他感到新奇,也感到狼狈。   曾几何时,他能在零下两百度的太空环境中作业而面不改色。现在,一阵穿堂风就能把他冻得像个孙子。   “真……真他妈的……冷啊。”   周阳哆嗦着骂了一句。   但他没有用魔法取暖(也没蓝了),也没有召唤七号送衣服(也没信号了)。   他只是像个真正的流浪汉一样,缩成一团,利用那点可怜的体温来对抗寒冷。   饥饿感随之而来。   那是胃壁在摩擦,胃酸在翻涌。   他饿了。   不是那种“能源不足请充电”的提示,而是一种抓心挠肝的、想要把眼前这块石头吞下去的原始欲望。   “这就是……凡人吗?”   周阳看着黑暗的虚空,自嘲地笑了笑。   弱小。   怕冷。   怕饿。   浑身是伤。   还没穿衣服。   他现在就是这个星球上最底层、最卑微的生物。   随便来一只地底的食腐鼠,都能把他给啃了。   但奇怪的是。   周阳并没有感到恐惧。   相反,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种轻松不是卸下了重担,而是**“落地”**了。   他终于不用再飘在天上,不用再扮演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了。   他掉下来了。   掉进了这个烂泥坑里。   但他觉得,这烂泥坑,比那个金灿灿的鸟笼子,舒服多了。   “得……找点吃的。”   周阳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第一个“凡人任务”。   不再是“拯救世界”那种宏大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目标。   而是“找点吃的”。   多么朴实。   多么具体。   多么……幸福。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双腿在发抖,膝盖一软,又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破了皮,渗出了血。   “嘶……”   周阳倒吸一口冷气。   真疼啊。   但他没有放弃。他扶着身边的一块大石头,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   一下。两下。   终于,他站直了。   虽然摇摇晃晃,虽然像是个刚学走路的丧尸。   但他站住了。   靠着自己的骨头,靠着自己的肉,站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溶洞的深处。那里隐约有风吹来,说明有出口。   “走。”   周阳对自己说。   他迈出了第一步。   脚底板踩在尖锐的碎石上,痛得他脸皮抽搐。   但他没有停。   他赤着脚,赤着身子,满身泥污,一瘸一拐地向着黑暗的深处走去。   他的背影佝偻,瘦弱,看起来风一吹就倒。   但在那岩壁上投下的影子,却依然像当年那个坐在铁王座上的暴君一样。   倔强。   凶狠。   死不低头。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统治谁。   他只是为了……去找口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