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第二百四十章 弑神之枪

  地面。世界树基座。   空气中的静电已经浓郁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幸存的工人们依然能感觉到头发在根根竖起,皮肤表面传来细微的、如同针刺般的麻痒感。那是庞大到无法计量的电荷正在空气中游离的征兆。   而在他们的视野中央,那棵曾经象征着自然与生命的巨大世界树,此刻已经彻底褪去了伪装。   那根本不是树。   那是一座裸露的、狰狞的、甚至带着某种野蛮美感的钢铁巨塔。   无数层伪装的树皮装甲已经剥落,露出了内部那根直径超过百米的、由银灰色超导合金铸造的主轴。密密麻麻的紫色线圈像是一条条暴起的血管,缠绕在主轴之上,里面奔涌着足以瞬间蒸发一座海洋的恐怖电流。   这就是“巴比伦之塔”。   在这个神话与魔法并存的世界里,它是唯一的异类。它不信仰任何神明,它只信仰两个名字:法拉第,与洛伦兹。   “充能……100%。”   控制台前,七号的机械手指已经深深地陷入了操作面板的金属外壳中。他的独眼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疯狂跳动的电压读数,液压泵因为过载而发出沉闷的轰鸣。   “锁定……目标:高维锈斑。”   没有复杂的瞄准系统。   因为那个靶子太明显了。   在两万米的高空,那个原本不可一世的光之神明,此刻就像是一个被泼了油漆的雕像。周阳用尽最后生命力注入的那团“熵增黑泥”,成了最完美的激光引导信标。   那个灰暗的、斑驳的、还在不断扩散的锈迹,在纯净的天空中显得如此刺眼。   那是神的弱点。   也是凡人唯一的胜算。   “弹药……就绪。”   在巨塔的最底部,那是深埋于地壳之下的发射井。   一根长达一百二十米、重达三万八千吨的黑色金属长矛,正静静地悬浮在磁悬浮力场中。   它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没有铭刻符文,没有镶嵌宝石。   它甚至有些丑陋。   它的表面粗糙不平,那是无数次锻打留下的锤印;它的颜色深浅不一,那是不同材质熔炼在一起造成的色差。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根长矛的成分。   那是旧帝国元帅瓦勒留斯那把在冲锋中折断的精钢战剑。   那是女伯爵伊莎贝拉在亡国之夜扔进熔炉的纯金王冠。   那是机械公国第一台蒸汽机爆炸后剩下的气缸碎片。   那是数百万阵亡士兵留下的狗牌、断刀、甚至是假肢。   这是用整个旧时代的尸骨与荣耀,熔铸而成的一根刺。   它承载的不是魔力,是重量。   是这个世界几千年来,所有不甘心被神明摆布、不甘心像草芥一样死去的生灵的重量。   这根长矛,很重。   重到连神都未必接得住。   “老板……”   七号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极速坠落、充当诱饵的小黑点。他知道,那一瞬间的时机,是用老板的命换来的。   哪怕迟疑一微秒,老板就会白死。   这台早已觉醒了自我意识的机器,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狠狠地砸下了红色的发射闸刀。   “走好!!!”   ……   轰————————————————!!!   天地失声。   这一刻,并没有那种想象中的惊天巨响。因为声音的传播速度太慢了,慢到根本追不上那根长矛的脚步。   人们只看到了一幕违背常理的画面。   世界树顶端的空气,突然崩碎了。   一道黑色的裂痕,没有任何征兆地出现在视野中。它从地面其实,笔直地刺向苍穹,像是一把黑色的手术刀,将整片天空硬生生剖开。   那是长矛。   在洛伦兹力的疯狂推动下,这根三万八千吨重的金属巨柱,在短短三千米的加速轨道内,被赋予了令人绝望的动能。   它突破了音障。   它突破了热障。   它周围的空气因为剧烈的压缩而瞬间等离子化,化作一团耀眼的、包裹着黑色内核的蓝色激波。   它不再是一根金属棒。   它是一条逆流而上的雷龙。   它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带着一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惨烈气势,撞碎了沿途所有的云层,撞碎了大气,甚至撞碎了空间的稳定性。   F=maF=maF=ma   。   在这个简单的公式里,当   mmm   (质量)足够大,当aaa   (加速度)足够快时。   FFF   (力),就是绝对真理。   ……   两万米高空。   奥古斯都·守门人还在试图清理身上的锈迹。   那种粘稠的、混乱的低维污秽,极大地拖慢了他的反应速度。当他终于感知到下方传来的那种足以威胁到他存在的恐怖能级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他抬起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光芒剧烈波动。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道黑色的光。   太快了。   快到他的高维运算核心甚至来不及构建出一个完整的防御模型。   “这种粗糙的动能武器……”   奥古斯都的意念波中透着一丝不可置信。   在他的认知里,想要弑神,必须使用同等级的高维法则,或者某种能够抹除因果律的概念武器。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   如果你扔过来的砖头足够快,也是能砸死神的。   “力场……展开。”   出于本能,他在身前张开了一道足以抵御核爆的神力屏障。那是一道由纯粹的空间规则编织而成的墙壁,理论上可以隔绝一切物质层面的攻击。   但这次不一样。   这根长矛上,沾染了因果。   它是朝着那个“锈斑”去的。   那是周阳用生命标记出的弱点,是神明身上唯一的瑕疵。在那个点上,奥古斯都的防御规则是不完整的,是混乱的,是充满了漏洞的。   下一瞬。   撞击发生。   没有任何花哨的能量对波。   就是最原始的——穿透。   那根裹挟着亚光速激波的钨金长矛,狠狠地撞在了神力屏障上。   “咔嚓!!!”   屏障连一微秒都没撑住。在绝对的质量碾压下,那些精妙的空间规则就像是挡在火车面前的蜘蛛网,瞬间被扯得粉碎。   长矛势如破竹,继续向上。   它的尖端,精准无比地钉入了奥古斯都胸口的那块巨大的锈斑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奥古斯都的动作停滞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根贯穿了自己胸膛的、粗糙的、丑陋的、甚至还在滴着铁水的黑色金属。   痛吗?   不。高维生物没有痛觉。   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名为**“崩塌”**的恐惧。   那个小小的伤口,成了大坝决堤的蚁穴。庞大的动能在他的体内瞬间释放,转化为无法想象的热能和冲击波。   这股力量不是在摧毁他的肉体,而是在震碎他的**“存在架构”**。   他的光之躯体,开始剧烈震颤。   就像是一块被子弹击中的钢化玻璃。   以那个伤口为中心,无数道细密的裂纹开始向着全身蔓延。   每一道裂纹的产生,都伴随着规则的断裂。   “不……”   “这不可能……”   奥古斯都发出了最后的意念波。那是充满了困惑、不甘、以及深深恐惧的呐喊。   他无法理解。   为什么一群在他眼里如同灰尘般的低维生物,能制造出这种足以杀死他的武器?   为什么那些毫无意义的废铁、那些卑微的牺牲、那些混乱的情感,汇聚在一起之后,竟然能产生凌驾于神权之上的力量?   他永远也不会懂了。   因为物理学不相信眼泪,也不相信神话。   物理学只相信数据。   三万八千吨乘以亚光速。   这个数据的结果,只有一个。   粉碎。   “砰————————————!!!”   终于。   那根长矛穿透了他的身体,带着一串耀眼的火花和金色的神血,继续向着浩瀚的宇宙深处飞去。   而在它身后。   奥古斯都·守门人。   炸了。   那不是血肉的飞溅。   那是一场绚烂到了极致的光之葬礼。   那个巨大的光人,在空中解体,化作了数以亿计的晶莹碎片。每一块碎片都像是一颗燃烧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向着四面八方飞射而去。   天空被照亮了。   那光芒比太阳还要刺眼,比极光还要绚烂。   笼罩了世界整整三年的阴霾、那层仿佛永远无法打破的白色天幕,在这一刻,被这场盛大的烟花彻底撕碎。   神陨。   天开。   ……   “轰隆隆隆……”   直到此时,那声迟到了很久的巨大轰鸣声,才终于传到了地面。   冲击波如同实体般的墙壁,横扫了整个天空。   云层被吹散,露出久违的深蓝色天穹。   而在爆炸的最中心。   那个刚刚脱离了神明怀抱、正在极速下坠的身影,遭遇了最惨烈的打击。   周阳离得太近了。   他几乎是贴着爆炸源。   那股足以撕碎神明的冲击波,毫无保留地拍在了他的身上。   “噗!”   没有任何悬念。   周阳身上那层原本就已经残破不堪的液态金属装甲,在瞬间被剥离、气化。   紧接着是他的四肢。   那些精密的机械义肢、那些用秘银和精金打造的骨骼,在冲击波面前脆弱得像是干枯的树枝。   咔嚓!咔嚓!   他的双臂粉碎了,化作漫天的金属碎屑。   他的双腿断裂了,连同半个骨盆一起,被狂风卷走。   甚至连他的胸腔,都被掀开了一大半,露出了里面还在微弱搏动的、焦黑的内脏。   痛吗?   已经没有知觉了。   周阳现在的感觉很奇妙。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片羽毛,一片正在燃烧的羽毛,在狂风中身不由己地翻滚、飘荡。   他的视野在旋转。   一会儿看到湛蓝的天空,一会儿看到燃烧的大地。   他的听觉已经消失了,世界一片死寂。   他的触觉也消失了,感觉不到风的温度,也感觉不到伤口的剧痛。   他只剩下最后一点视觉。   他看到了那场漫天的光雨。   真美啊。   那些神明的碎片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冬夜里的初雪,又像是盛夏里的萤火虫。   它们落在哪里,哪里就亮起来。   周阳看到一块碎片落在了一片焦黑的荒原上。那里原本寸草不生,全是工业废渣。但在光点接触地面的瞬间,一抹嫩绿的颜色奇迹般地钻了出来。   那是草。   是活着的东西。   他又看到一块碎片落在了浑浊的、泛着油花的黑河里。河水瞬间变得清澈,几条幸存的小鱼欢快地跃出水面。   “呵……”   周阳想笑。   但这具残破的身体已经做不出“笑”这个复杂的表情了。他只能在意识里,轻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多讽刺啊。   活着的神,想把世界变成死寂的标本。   死了的神,却成了滋养万物的肥料。   看来,“弑神”这门生意,不仅不亏,还是个造福子孙万代的大善举。   “这下……”   周阳看着那些光雨,意识开始涣散。   “这下……没人再来催我交报表了吧……”   他太累了。   这三年来,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哪怕是在深度休眠中,他的大脑也在进行着数以亿次计的运算。算粮食配给,算能源损耗,算死亡率,算各种各样的生存概率。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计算机。   现在,这台机器终于报废了。   彻底地、无法修复地报废了。   挺好。   周阳任由自己坠落。他不再试图调整姿态,也不再试图呼叫救援。   他就这样,像是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垃圾,带着一身的焦黑和血污,向着他守护了三年的这片大地,重重地砸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那是自由的声音。   他闭上了那只仅剩的、已经失去了光泽的机械眼。   等待着最后的撞击。   等待着那永恒的黑暗。   ……   “警报!检测到高空坠物!”   “警报!生命体征微弱……接近归零!”   地面上,工程艇的驾驶舱内。   七号那双机械手正在疯狂地操作着操纵杆。他的独眼红光狂闪,处理器已经超频到了冒烟的地步。   “不准死……”   “老板!你不准死!!!”   这台机器在咆哮。   他违背了所有的安全协议,将工程艇的引擎推到了解体的边缘。   那艘外形笨重的工程艇,此刻像是一只发狂的秃鹫,不顾一切地冲向那片布满乱流的高空。   它要接住那个人。   哪怕只接住一块骨头也好。   那是它的创造者。   是它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