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第二百三十七章 诱捕与溃败的暴君

  两万米高空。   重力在这一刻变成了最贪婪的野兽,张开巨口吞噬着一切。   呼啸的罡风像是一万把钢刀,疯狂地切割着周阳残破的躯体。他像是一块陨石,裹挟着大殿坍塌后的无数碎片,向着大地极速坠落。   “警报……姿态失控……”   “警报……左翼推进器熄火……”   七号的声音在耳麦里断断续续,像是暴风雨中随时会断线的风筝。   但周阳听不见。   他的耳膜早就破了,在那十亿人的尖叫声中化作了血水。此刻他能感受到的,只有那令人窒息的失重感,以及胸腔里那颗心脏——或者说那个即将爆炸的神格反应堆——疯狂的搏动。   他在流血。   大量的鲜血从他剥落的装甲缝隙中飞出,在空中瞬间被冻结成红色的冰珠,然后被风吹散。   这看起来像是一场绝望的溃败。   不可一世的灰烬之主,那个刚刚还要把天空染黑的狂徒,现在就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狼狈地跌向死亡。   但如果你能看清他那双被血糊住的眼睛。   你会发现,那里没有恐惧。   只有像狼一样、死死盯着猎物的、令人胆寒的冷静。   ……   上方。五百米处。   一团强光正在下坠。   奥古斯都·守门人并没有受到重力的影响。对于一个能修改物理参数的高维存在来说,重力只是一个可以随意调节的滑块。   但他还是追了下来。   因为愤怒。   或者是某种比愤怒更高级、更冷酷的“纠错程序”。   那个卑微的虫子,那个满身污垢的低维生物,竟然敢用那种恶心的黑色物质玷污他的手。那种黏糊糊的、混乱的触感,至今还残留在他的能量场上,像是一块怎么洗都洗不掉的油斑。   不可原谅。   必须彻底抹除。   奥古斯都的身形在空中拉出一道笔直的光带。他不需要像周阳那样随风翻滚,他直接锁定了周阳的坐标,像是一枚精准的巡航导弹,直刺而下。   “太慢了。”   周阳在翻滚中看到了那个逼近的光点。   他在心里默念。   他在演戏。   为了让这个高维度的神相信他已经穷途末路,相信他是一只正在垂死挣扎的猎物,而不是一个伪装成猎物的猎人。   “七号!!”   周阳在意识网络中发出了一声带着颤音的咆哮,那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惊恐和慌乱。   “拦住他!快拦住他!!”   “把所有的导弹都打光!别让他靠近我!!”   这是一道“错误”的指令。   但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一个暴君在临死前为了活命而让手下去送死的丑态。   地面上,早已待命的机械公国防空阵地开火了。   无数枚拖着长长尾焰的导弹,如同逆流而上的火雨,呼啸着冲向空中的那个光人。   奥古斯都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只是简单地……路过。   当那些装填了高爆炼金炸药的导弹靠近他身体周围一百米范围时,它们突然停了。   不是悬停。   而是动能被瞬间剥夺。   那些导弹变成了静止的铁块,然后像是下饺子一样,噼里啪啦地掉了下去。   “动能公式……无效。”   奥古斯都的意念波冷漠地扫过这片空域。   他甚至懒得去摧毁那些废铁。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个正在坠落的源头。   距离迅速拉近。   四百米。   三百米。   周阳在空中拼命地挥舞着仅剩的一只机械臂,试图抓住身边的建筑残骸来减速,看起来狼狈至极。   “别过来……你这个怪物!!”   他一边惨叫,一边举起那只断裂的左臂,掌心的等离子炮疯狂地向着上方开火。   蓝色的等离子团在空中划出凌乱的轨迹。   有的打偏了,有的打在了云层上。   偶尔有几发打中了奥古斯都,却直接穿透了过去,就像是光穿透了玻璃,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无用的挣扎。”   奥古斯都的声音直接在周阳的脑海中炸响。   “能量守恒已被我锁定。你的攻击,只是在浪费熵。”   光人抬起了一根手指。   也不见有什么光束射出。   周阳正在开火的左臂,突然消失了。   切口平滑如镜,甚至连痛觉神经都没来得及反应,那半截胳膊就已经被还原成了原子。   “呃啊啊啊啊!!”   周阳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在空中蜷缩成一团,鲜血像是喷泉一样从断臂处涌出。   他在颤抖,在痉挛,在像一只受了伤的野狗一样呜咽。   真的很疼。   这不是演的。   那种肢体被强行从存在层面上抹去的空虚感,比被砍断还要恐怖一万倍。   但在这足以让碳基生物发疯的剧痛掩护下,周阳的大脑却进入了一种绝对冰冷的超频状态。   风压告诉他:速度已突破音障。   视野中急速扩大的地表告诉他:高度一万五千米,正在极速归零。   他残存的机械眼死死锁定了下方那个银白色的节点——世界树中段,第四十四节核心加速舱。   而后背传来的灼烧感,让他精准地感知到了那个光人的位置:身后两百米,正在逼近。   每一个气流的扰动,每一块碎片的轨迹,都在他的脑海中被拆解成最原始的几何线条。   还不够。   这点距离,炸不死神。   还要更近。   必须让他觉得完全掌控了局势,必须让他傲慢到不屑于去扫描周围的环境,必须让他……亲手抓住我。   “救命……谁来救救我……”   周阳一边吐血,一边在公共频道里胡乱地呼救。   他表现得像个已经崩溃的懦夫。   他启动了背部仅剩的一个姿态调整喷口,但他并没有用来加速逃离,而是控制着身体,向着世界树的主干方向“撞”去。   看起来,他像是想要躲进世界树的结构里苟延残喘。   这在奥古斯都眼里,是一个极其愚蠢的行为。   “躲藏?”   光人的速度骤然加快。   “在这个维度里,没有死角。”   一百米。   五十米。   周阳已经能感觉到身后那股灼热的、如同恒星表面般的辐射温度。那是奥古斯都身上的高能粒子流。   他的皮肤开始起泡、焦黑。头发卷曲、燃烧。   但他依然死死盯着下方。   透过云层,透过那些坠落的碎片。   他看到了。   那一截巨大的、银白色的、布满了超导线圈的金属管状结构。   那是世界树的主干。   也是巴比伦之塔的炮管中段。   那里,就是死地。   “七号……”周阳在心底默念,切断了对外的所有信号,只保留了一条只有七号能接收到的加密频段,“充能……最后30秒。”   “老板,您的身体承受不住那种近距离的电磁脉冲!”七号的回复带着绝望,“一旦开火,您会被瞬间蒸发的!”   “那就蒸发。”   周阳看着越来越近的光人,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   “只要能带走这个混蛋……老子变成灰也值了。”   ……   高度:8000米。   奥古斯都终于追上了。   他并没有急着杀死周阳。   对于这种能够用“黑泥”弄脏他的低维生物,直接杀死太便宜了。他要进行“净化”。   彻底的、从灵魂到肉体、从过去到未来的净化。   “抓住你了。”   奥古斯都伸出了手。   这一次,他用光凝聚成了一只巨大的、如同囚笼般的手掌,一把攥住了正在坠落的周阳。   “咔嚓!”   周阳全身的骨头在这一握之下,发出了密集的碎裂声。   他像是一个被捏扁的易拉罐,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提到了奥古斯都的面前。   两人在空中悬停。   不,是奥古斯都悬停了,并且强行停止了周阳的坠落。   这种从极速下坠到瞬间静止的惯性,让周阳的内脏几乎全部移位,又是一大口夹杂着肉块的鲜血喷在了奥古斯都的光手之上。   “脏。”   奥古斯都厌恶地皱了皱并不存在的眉头。   他身上的光芒一闪,那些鲜血瞬间被净化消失。   他把周阳举到眼前,就像是一个科学家在审视一只变异的小白鼠。   “为什么要反抗?”   那宏大的声音在周阳脑海中回荡,带着一种真诚的、不解的疑惑。   “回归秩序,回归纯净,回归虚无。这难道不是所有物质的终极渴望吗?”   “你们这种充满了痛苦、混乱、排泄和死亡的低级生命形态,到底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周阳的四肢软绵绵地垂着。   他的脊椎断了,神格碎了,连那张脸都被刚才的辐射烧得面目全非。   但他还能动。   他的那只机械右眼虽然裂开了,但里面的红色光圈依然在微弱地闪烁。   他艰难地抬起眼皮,看着面前这个光彩夺目的神。   “咳……”   周阳想说话,但喉咙里全是血沫。   他用尽全力,吞下那口血。   “因为……好吃。”   周阳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只蚊子,但在奥古斯都听来却清晰无比。   “什么?”光人愣了一下。   “红烧肉……很好吃。”   周阳咧嘴笑了,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   “做爱……很爽。”   “拉完屎……很轻松。”   “看着仇人死在面前……很痛快。”   周阳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神,眼神里充满了只有“人”才懂的、市井的、粗俗的、却又无比鲜活的挑衅。   “这些东西……你这个光溜溜的灯泡……永远也不会懂。”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想变成你。”   “因为你……”   周阳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虽然没啐到奥古斯都脸上,但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刺眼的弧线。   “太无聊了。”   寂静。   两万米的高空,只剩下风声。   奥古斯都身上的光芒凝固了。   那不是震惊,那是被冒犯后的、极度的冰冷。   他听懂了。   这只虫子,在嘲笑他。   用那种最低级、最原始的生理快感,嘲笑他这个掌握了宇宙真理的高维存在。   “无聊……”   奥古斯都重复着这个词。   “既然如此。”   他身上的光芒开始发生质变。不再是圣洁的乳白色,而是变成了一种充满了毁灭气息的、暗红色的光。   那是要进行“湮灭”的前兆。   “那我就剥夺你所有的感知。”   “剥夺你的味觉,你的触觉,你的记忆,你的自我。”   “把你变成一颗……永远无法思考的尘埃。”   奥古斯都的手掌开始收紧。   恐怖的能量开始向周阳体内灌注。那不是物理攻击,那是信息流的冲刷。他要洗掉周阳灵魂里的每一行代码。   痛。   无法形容的痛。   就像是有人在用钢丝球刷洗你的大脑皮层,把你的记忆一点点磨掉。   周阳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模糊。   他忘记了今天是星期几。   他忘记了第一把枪是怎么做的。   他甚至快要忘记那个叫艾瑞雅的女孩长什么样了。   但他没有挣扎。   相反,他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那只曾经握着左轮,现在只剩下三根手指的手——死死地、拼尽全力地,扣住了奥古斯都的手腕。   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你……抓不住我的。”奥古斯都冷漠地说道。   “不。”   周阳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了一股回光返照般的、疯狂的亮光。   他在笑。   笑得像个即将引爆C4的疯子。   “我是……抓不住你。”   “但如果是……它呢?”   周阳的手指,猛地抠进了奥古斯都手腕上那处之前被“黑泥”污染过、至今还没完全修复的“锈斑”。   再次注入——熵。   这是他体内最后一点、压箱底的、来自于他自己灵魂深处的“混乱”。   奥古斯都的身体僵直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   周阳的视线越过奥古斯都的肩膀,看向了那个就在他们身侧不到十米的地方。   那里,世界树的一块巨大装甲板正好脱落。   露出了里面那根粗大的、正在闪烁着极度危险的蓝色电弧的——超导线圈。   这里是世界树的第44节。   也就是……磁轨加速段的核心区。   他们现在的姿势,就像是两只苍蝇,正悬停在一根即将开火的枪管正上方。   “奥古斯都。”   周阳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洪亮,透着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   “你学过物理吗?”   奥古斯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周围的磁场……在变。   原本混乱的磁场,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整齐划一。无数条磁力线像是一座看不见的牢笼,瞬间锁死了这片空间。   空气中的电子在尖叫。   一股恐怖到连高维生物都感到战栗的能量,正在下方的“树干”里奔涌而上。   “这是……”   奥古斯都低下头。   他终于看到了。   那不是树。   那是一根管子。   一根长达三千米、连通了地核与天际、汇聚了整颗星球所有能量的……枪管。   而他,就在枪口上。   “这是……巴比伦之塔。”   周阳死死地抱住奥古斯都的手臂,像是一块怎么甩都甩不掉的烂肉。   “也是……送你回老家的车票。”   “七号!!!!”   周阳在脑海中发出了那声迟到了整整一章的、也是这辈子最嘹亮的咆哮。   “开炮!!!!!!!”   ……   地面。世界树基座。   “指令确认。”   七号站在控制台前,那只独眼已经红得快要滴血。   他的机械手按在那个红色的发射闸刀上,正在剧烈地颤抖。   他知道这一刀下去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老板会死。   意味着那个把他从废品堆里捡回来、给了他名字、骂他蠢货又教他修东西的男人,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七号!执行命令!!”   老板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响。   七号发出一声不似机械的、如同野兽般的哀嚎。   “是……老板。”   “走好。”   咔嚓。   闸刀合上。   ……   那一刻。   时间仿佛静止了。   整个世界失去了声音。   所有的光,所有的热,所有的能量,在这一微秒内,全部汇聚到了那根名为“世界树”的金属巨柱之中。   没有吟唱。   没有前摇。   只有纯粹的、暴力的、不讲道理的物理法则。   安培力。   洛伦兹力。   电流在超导线圈中狂奔,产生了足以扭曲时空的恐怖磁场。   在这个磁场的中心。   那根早就填装在底部的、重达数万吨的、由旧时代无数神器熔铸而成的实心钨金长矛。   动了。   它被那股无形的巨力推动,在零点零几秒内,从静止加速到了亚光速。   它不再是金属。   它变成了一道光。   一道黑色的、带着毁灭气息的、能够击穿一切阻碍的死亡之光。   它沿着轨道,逆流而上。   穿过了云层。   穿过了大气。   穿过了那段刚刚暴露出来的核心加速区。   然后。   狠狠地撞上了那个悬停在轨道正上方的、正试图甩开周阳的光人。   “轰——————————————!!!”   声音终于追了上来。   那是一声撕裂了大气层、震碎了方圆千里所有玻璃、让整颗星球都为之颤抖的爆鸣。   在这声巨响中。   奥古斯都·守门人,那个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的高维神明。   连同死死抱着他的那个卑微的、肮脏的、疯狂的凡人暴君。   一起。   被这道黑色的光柱。   贯穿。   (第二百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