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米高空。 重力在这一刻变成了最贪婪的野兽,张开巨口吞噬着一切。 呼啸的罡风像是一万把钢刀,疯狂地切割着周阳残破的躯体。他像是一块陨石,裹挟着大殿坍塌后的无数碎片,向着大地极速坠落。 “警报……姿态失控……” “警报……左翼推进器熄火……” 七号的声音在耳麦里断断续续,像是暴风雨中随时会断线的风筝。 但周阳听不见。 他的耳膜早就破了,在那十亿人的尖叫声中化作了血水。此刻他能感受到的,只有那令人窒息的失重感,以及胸腔里那颗心脏——或者说那个即将爆炸的神格反应堆——疯狂的搏动。 他在流血。 大量的鲜血从他剥落的装甲缝隙中飞出,在空中瞬间被冻结成红色的冰珠,然后被风吹散。 这看起来像是一场绝望的溃败。 不可一世的灰烬之主,那个刚刚还要把天空染黑的狂徒,现在就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狼狈地跌向死亡。 但如果你能看清他那双被血糊住的眼睛。 你会发现,那里没有恐惧。 只有像狼一样、死死盯着猎物的、令人胆寒的冷静。 …… 上方。五百米处。 一团强光正在下坠。 奥古斯都·守门人并没有受到重力的影响。对于一个能修改物理参数的高维存在来说,重力只是一个可以随意调节的滑块。 但他还是追了下来。 因为愤怒。 或者是某种比愤怒更高级、更冷酷的“纠错程序”。 那个卑微的虫子,那个满身污垢的低维生物,竟然敢用那种恶心的黑色物质玷污他的手。那种黏糊糊的、混乱的触感,至今还残留在他的能量场上,像是一块怎么洗都洗不掉的油斑。 不可原谅。 必须彻底抹除。 奥古斯都的身形在空中拉出一道笔直的光带。他不需要像周阳那样随风翻滚,他直接锁定了周阳的坐标,像是一枚精准的巡航导弹,直刺而下。 “太慢了。” 周阳在翻滚中看到了那个逼近的光点。 他在心里默念。 他在演戏。 为了让这个高维度的神相信他已经穷途末路,相信他是一只正在垂死挣扎的猎物,而不是一个伪装成猎物的猎人。 “七号!!” 周阳在意识网络中发出了一声带着颤音的咆哮,那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惊恐和慌乱。 “拦住他!快拦住他!!” “把所有的导弹都打光!别让他靠近我!!” 这是一道“错误”的指令。 但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一个暴君在临死前为了活命而让手下去送死的丑态。 地面上,早已待命的机械公国防空阵地开火了。 无数枚拖着长长尾焰的导弹,如同逆流而上的火雨,呼啸着冲向空中的那个光人。 奥古斯都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只是简单地……路过。 当那些装填了高爆炼金炸药的导弹靠近他身体周围一百米范围时,它们突然停了。 不是悬停。 而是动能被瞬间剥夺。 那些导弹变成了静止的铁块,然后像是下饺子一样,噼里啪啦地掉了下去。 “动能公式……无效。” 奥古斯都的意念波冷漠地扫过这片空域。 他甚至懒得去摧毁那些废铁。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个正在坠落的源头。 距离迅速拉近。 四百米。 三百米。 周阳在空中拼命地挥舞着仅剩的一只机械臂,试图抓住身边的建筑残骸来减速,看起来狼狈至极。 “别过来……你这个怪物!!” 他一边惨叫,一边举起那只断裂的左臂,掌心的等离子炮疯狂地向着上方开火。 蓝色的等离子团在空中划出凌乱的轨迹。 有的打偏了,有的打在了云层上。 偶尔有几发打中了奥古斯都,却直接穿透了过去,就像是光穿透了玻璃,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无用的挣扎。” 奥古斯都的声音直接在周阳的脑海中炸响。 “能量守恒已被我锁定。你的攻击,只是在浪费熵。” 光人抬起了一根手指。 也不见有什么光束射出。 周阳正在开火的左臂,突然消失了。 切口平滑如镜,甚至连痛觉神经都没来得及反应,那半截胳膊就已经被还原成了原子。 “呃啊啊啊啊!!” 周阳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在空中蜷缩成一团,鲜血像是喷泉一样从断臂处涌出。 他在颤抖,在痉挛,在像一只受了伤的野狗一样呜咽。 真的很疼。 这不是演的。 那种肢体被强行从存在层面上抹去的空虚感,比被砍断还要恐怖一万倍。 但在这足以让碳基生物发疯的剧痛掩护下,周阳的大脑却进入了一种绝对冰冷的超频状态。 风压告诉他:速度已突破音障。 视野中急速扩大的地表告诉他:高度一万五千米,正在极速归零。 他残存的机械眼死死锁定了下方那个银白色的节点——世界树中段,第四十四节核心加速舱。 而后背传来的灼烧感,让他精准地感知到了那个光人的位置:身后两百米,正在逼近。 每一个气流的扰动,每一块碎片的轨迹,都在他的脑海中被拆解成最原始的几何线条。 还不够。 这点距离,炸不死神。 还要更近。 必须让他觉得完全掌控了局势,必须让他傲慢到不屑于去扫描周围的环境,必须让他……亲手抓住我。 “救命……谁来救救我……” 周阳一边吐血,一边在公共频道里胡乱地呼救。 他表现得像个已经崩溃的懦夫。 他启动了背部仅剩的一个姿态调整喷口,但他并没有用来加速逃离,而是控制着身体,向着世界树的主干方向“撞”去。 看起来,他像是想要躲进世界树的结构里苟延残喘。 这在奥古斯都眼里,是一个极其愚蠢的行为。 “躲藏?” 光人的速度骤然加快。 “在这个维度里,没有死角。” 一百米。 五十米。 周阳已经能感觉到身后那股灼热的、如同恒星表面般的辐射温度。那是奥古斯都身上的高能粒子流。 他的皮肤开始起泡、焦黑。头发卷曲、燃烧。 但他依然死死盯着下方。 透过云层,透过那些坠落的碎片。 他看到了。 那一截巨大的、银白色的、布满了超导线圈的金属管状结构。 那是世界树的主干。 也是巴比伦之塔的炮管中段。 那里,就是死地。 “七号……”周阳在心底默念,切断了对外的所有信号,只保留了一条只有七号能接收到的加密频段,“充能……最后30秒。” “老板,您的身体承受不住那种近距离的电磁脉冲!”七号的回复带着绝望,“一旦开火,您会被瞬间蒸发的!” “那就蒸发。” 周阳看着越来越近的光人,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 “只要能带走这个混蛋……老子变成灰也值了。” …… 高度:8000米。 奥古斯都终于追上了。 他并没有急着杀死周阳。 对于这种能够用“黑泥”弄脏他的低维生物,直接杀死太便宜了。他要进行“净化”。 彻底的、从灵魂到肉体、从过去到未来的净化。 “抓住你了。” 奥古斯都伸出了手。 这一次,他用光凝聚成了一只巨大的、如同囚笼般的手掌,一把攥住了正在坠落的周阳。 “咔嚓!” 周阳全身的骨头在这一握之下,发出了密集的碎裂声。 他像是一个被捏扁的易拉罐,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提到了奥古斯都的面前。 两人在空中悬停。 不,是奥古斯都悬停了,并且强行停止了周阳的坠落。 这种从极速下坠到瞬间静止的惯性,让周阳的内脏几乎全部移位,又是一大口夹杂着肉块的鲜血喷在了奥古斯都的光手之上。 “脏。” 奥古斯都厌恶地皱了皱并不存在的眉头。 他身上的光芒一闪,那些鲜血瞬间被净化消失。 他把周阳举到眼前,就像是一个科学家在审视一只变异的小白鼠。 “为什么要反抗?” 那宏大的声音在周阳脑海中回荡,带着一种真诚的、不解的疑惑。 “回归秩序,回归纯净,回归虚无。这难道不是所有物质的终极渴望吗?” “你们这种充满了痛苦、混乱、排泄和死亡的低级生命形态,到底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周阳的四肢软绵绵地垂着。 他的脊椎断了,神格碎了,连那张脸都被刚才的辐射烧得面目全非。 但他还能动。 他的那只机械右眼虽然裂开了,但里面的红色光圈依然在微弱地闪烁。 他艰难地抬起眼皮,看着面前这个光彩夺目的神。 “咳……” 周阳想说话,但喉咙里全是血沫。 他用尽全力,吞下那口血。 “因为……好吃。” 周阳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只蚊子,但在奥古斯都听来却清晰无比。 “什么?”光人愣了一下。 “红烧肉……很好吃。” 周阳咧嘴笑了,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 “做爱……很爽。” “拉完屎……很轻松。” “看着仇人死在面前……很痛快。” 周阳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神,眼神里充满了只有“人”才懂的、市井的、粗俗的、却又无比鲜活的挑衅。 “这些东西……你这个光溜溜的灯泡……永远也不会懂。”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想变成你。” “因为你……” 周阳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虽然没啐到奥古斯都脸上,但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刺眼的弧线。 “太无聊了。” 寂静。 两万米的高空,只剩下风声。 奥古斯都身上的光芒凝固了。 那不是震惊,那是被冒犯后的、极度的冰冷。 他听懂了。 这只虫子,在嘲笑他。 用那种最低级、最原始的生理快感,嘲笑他这个掌握了宇宙真理的高维存在。 “无聊……” 奥古斯都重复着这个词。 “既然如此。” 他身上的光芒开始发生质变。不再是圣洁的乳白色,而是变成了一种充满了毁灭气息的、暗红色的光。 那是要进行“湮灭”的前兆。 “那我就剥夺你所有的感知。” “剥夺你的味觉,你的触觉,你的记忆,你的自我。” “把你变成一颗……永远无法思考的尘埃。” 奥古斯都的手掌开始收紧。 恐怖的能量开始向周阳体内灌注。那不是物理攻击,那是信息流的冲刷。他要洗掉周阳灵魂里的每一行代码。 痛。 无法形容的痛。 就像是有人在用钢丝球刷洗你的大脑皮层,把你的记忆一点点磨掉。 周阳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模糊。 他忘记了今天是星期几。 他忘记了第一把枪是怎么做的。 他甚至快要忘记那个叫艾瑞雅的女孩长什么样了。 但他没有挣扎。 相反,他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那只曾经握着左轮,现在只剩下三根手指的手——死死地、拼尽全力地,扣住了奥古斯都的手腕。 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你……抓不住我的。”奥古斯都冷漠地说道。 “不。” 周阳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了一股回光返照般的、疯狂的亮光。 他在笑。 笑得像个即将引爆C4的疯子。 “我是……抓不住你。” “但如果是……它呢?” 周阳的手指,猛地抠进了奥古斯都手腕上那处之前被“黑泥”污染过、至今还没完全修复的“锈斑”。 再次注入——熵。 这是他体内最后一点、压箱底的、来自于他自己灵魂深处的“混乱”。 奥古斯都的身体僵直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 周阳的视线越过奥古斯都的肩膀,看向了那个就在他们身侧不到十米的地方。 那里,世界树的一块巨大装甲板正好脱落。 露出了里面那根粗大的、正在闪烁着极度危险的蓝色电弧的——超导线圈。 这里是世界树的第44节。 也就是……磁轨加速段的核心区。 他们现在的姿势,就像是两只苍蝇,正悬停在一根即将开火的枪管正上方。 “奥古斯都。” 周阳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洪亮,透着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 “你学过物理吗?” 奥古斯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周围的磁场……在变。 原本混乱的磁场,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整齐划一。无数条磁力线像是一座看不见的牢笼,瞬间锁死了这片空间。 空气中的电子在尖叫。 一股恐怖到连高维生物都感到战栗的能量,正在下方的“树干”里奔涌而上。 “这是……” 奥古斯都低下头。 他终于看到了。 那不是树。 那是一根管子。 一根长达三千米、连通了地核与天际、汇聚了整颗星球所有能量的……枪管。 而他,就在枪口上。 “这是……巴比伦之塔。” 周阳死死地抱住奥古斯都的手臂,像是一块怎么甩都甩不掉的烂肉。 “也是……送你回老家的车票。” “七号!!!!” 周阳在脑海中发出了那声迟到了整整一章的、也是这辈子最嘹亮的咆哮。 “开炮!!!!!!!” …… 地面。世界树基座。 “指令确认。” 七号站在控制台前,那只独眼已经红得快要滴血。 他的机械手按在那个红色的发射闸刀上,正在剧烈地颤抖。 他知道这一刀下去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老板会死。 意味着那个把他从废品堆里捡回来、给了他名字、骂他蠢货又教他修东西的男人,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七号!执行命令!!” 老板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响。 七号发出一声不似机械的、如同野兽般的哀嚎。 “是……老板。” “走好。” 咔嚓。 闸刀合上。 …… 那一刻。 时间仿佛静止了。 整个世界失去了声音。 所有的光,所有的热,所有的能量,在这一微秒内,全部汇聚到了那根名为“世界树”的金属巨柱之中。 没有吟唱。 没有前摇。 只有纯粹的、暴力的、不讲道理的物理法则。 安培力。 洛伦兹力。 电流在超导线圈中狂奔,产生了足以扭曲时空的恐怖磁场。 在这个磁场的中心。 那根早就填装在底部的、重达数万吨的、由旧时代无数神器熔铸而成的实心钨金长矛。 动了。 它被那股无形的巨力推动,在零点零几秒内,从静止加速到了亚光速。 它不再是金属。 它变成了一道光。 一道黑色的、带着毁灭气息的、能够击穿一切阻碍的死亡之光。 它沿着轨道,逆流而上。 穿过了云层。 穿过了大气。 穿过了那段刚刚暴露出来的核心加速区。 然后。 狠狠地撞上了那个悬停在轨道正上方的、正试图甩开周阳的光人。 “轰——————————————!!!” 声音终于追了上来。 那是一声撕裂了大气层、震碎了方圆千里所有玻璃、让整颗星球都为之颤抖的爆鸣。 在这声巨响中。 奥古斯都·守门人,那个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的高维神明。 连同死死抱着他的那个卑微的、肮脏的、疯狂的凡人暴君。 一起。 被这道黑色的光柱。 贯穿。 (第二百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