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 第二百三十五章泰坦阵列与行星发动机

　　十亿人的尖叫声渐渐平息，化作了周阳脑海中一种持续不断的、如同老旧电视雪花般的背景白噪音。　　他赢了上一局。　　那股汇聚了全人类求生欲的混沌数据流，像是一把粗糙的沙子，硬生生磨停了奥古斯都那精密的“晶体化”齿轮。蔓延的白色晶体墙在距离世界树还有五十公里的地方停滞，然后崩解成了无害的粉末。　　但周阳没有笑。　　他坐在满是鲜血的王座上，感觉到一种更深的寒意正从那个高维光人的身上散发出来。　　那不是杀意。　　那是厌弃。　　就像是一个拿着手术刀的外科医生，发现那个恶性肿瘤已经跟周围的血管完全长在了一起，无法精细切除。于是，他放下了手术刀，拿起了截肢锯。　　“既然洗不干净……” 　　周阳看着两万米高空那个光人缓缓抬起的手臂，瞳孔猛地收缩。　　“那就整个切掉。” 　　…… 　　异变，是从重力开始的。　　起初，只是地面上的碎石子开始不安分地跳动。接着，战场上那些沉重的坦克残骸、报废的枪支、甚至是被炸碎的尸体，都开始诡异地悬浮起来。　　没有风。　　所有的东西都在缓缓上升，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抓住了这块大地的衣领，想要把它提起来。　　“怎么回事？我的脚……” 　　一名躲在战壕里的士兵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飘离地面。他拼命挥舞着手脚，想要抓住什么，但就连战壕里的泥土都在剥离，变成一块块浮空的岛屿。　　紧接着，是一声令人牙酸的、贯穿天地的断裂声。　　“咔嚓——————！！！” 　　这声音来自地底深处。　　那是岩石圈在悲鸣，是板块与板块之间连接的锁扣被暴力崩断的声音。　　机械公国、无尽之海、兽人荒原……这整块被工业文明覆盖的大陆板块，此刻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周阳眼前的全息投影上，红色的警报如血崩般爆发。　　“警告！检测到引力异常！” 　　“警告！地壳应力突破临界值！” 　　“警告！目标正在……正在剥离当前坐标！！” 　　七号的独眼中红光狂闪，声音都变调了：“老板！他不是要攻击我们！他是要把这块大陆从星球上抠下来！扔进太空里去！” 　　是的，这就是神的手段。　　我不跟你纠缠那些微观的病毒。我直接把你这块“染病”的皮肤撕下来，扔进宇宙的焚化炉。　　轰隆隆—— 　　大地开始倾斜。　　那不是错觉。在地平线的尽头，原本连在一起的山脉突然断裂。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正在裂开，岩浆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却不是向下流，而是被那股恐怖的引力牵引着，变成了一条条逆流而上的火红色瀑布，冲向苍穹。　　整块大陆，正在飞升。　　空气在逃逸，海水在沸腾。数以亿计的生灵在这股宏大的伟力面前，如同附着在一块被抛起的石头上的尘埃，毫无反抗之力。　　“想把我们扔掉？” 　　周阳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双银色的眼睛里，疯狂的火焰再次点燃。　　“这块地，是我们世世代代踩着的。” 　　“埋着我们的祖宗，种着我们的粮食，立着我们的工厂。” 　　“你说扔就扔？” 　　他猛地拍下面前的控制台，那是他为这一刻准备的最后一张底牌。　　一张耗尽了机械公国五十年产能，甚至不惜掏空了半个星球资源的底牌。　　“七号！” 　　周阳的声音如同雷霆，顺着还没断开的神经网络，炸响在每一个正在飘向天空的幸存者脑海中。　　“唤醒它们！！” 　　“启动——泰坦阵列！！！” 　　…… 　　机械公国。中央山脉。　　这座常年被积雪覆盖的巍峨山峰，此刻突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山顶的积雪崩塌，露出了下面并非岩石的真容。　　那是金属。　　厚重的、漆黑的、布满了铆钉和符文的工业装甲板。　　整座山，裂开了。　　不，是它站起来了。　　伴随着无数吨岩石的滚落，一个高达八百米的钢铁巨人，从山体中缓缓直起了腰身。　　它太大了。大到云层只能环绕在它的腰间。大到它迈出的每一步，都能引发一场小型的地震。　　这根本不是为了战斗而设计的机甲。　　它没有光剑，没有火炮，甚至没有手。　　它的双臂是两根粗壮无比的液压打桩机，它的背部背着一座如同核电站般巨大的环形引擎，蓝色的幽光正在里面疯狂旋转。　　奥术泰坦·壹号机——“镇山”。　　与此同时。　　在无尽之海的波涛之下，海水沸腾，一个同样巨大的蓝色钢铁身躯破水而出，那是**“定海”**。　　在兽人荒原的地底深处，大地翻涌，浑身赤红的**“裂地”**咆哮着钻出地面。　　一共十二台。　　这就是周阳用整个世界的资源堆砌出来的十二个工业奇迹。　　它们分布在这块大陆板块的十二个地质节点上——那是板块的“钉眼”。　　“吼——————！！！” 　　十二台泰坦机甲同时发出了一声汽笛般的长鸣。那声音低沉雄浑，压过了地壳断裂的巨响，宣告着工业文明对这块土地的主权。　　它们没有冲向天空去攻击那个光人。　　它们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在周阳的操控下，十二个巨人同时弯下腰，然后…… 　　跪下。　　这并非臣服。　　只见它们那两根如同摩天大楼般粗壮的机械臂，高高举起，然后对准脚下那正在崩裂的大地，狠狠地插了下去！　　“噗嗤！” 　　火花四溅，岩层崩碎。　　那不是武器，那是锚。　　长达几百米的合金桩腿，深深地刺入了地壳深处的基岩层，甚至穿透了软流层，死死地扣住了这颗星球的“骨架”。　　“变形！！”周阳再次怒吼。　　咔咔咔咔咔—— 　　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机械咬合声响起。　　十二台泰坦机甲的背部装甲完全展开，露出了里面那一个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巨大喷射口。　　此时此刻，这块大陆已经被奥古斯都的引力拉扯得倾斜了三十度。边缘的城市已经开始滑落深渊，海水正在倒灌。　　“就是现在！” 　　“给我……推回去！！！” 　　轰————————————————！！！　　十二道蓝色的光柱，同时冲天而起。　　那不是魔法光束。　　那是高浓度的离子流，是奥术能量被压缩到极致后产生的物理推力。　　这是行星发动机。　　十二台机甲，就像是十二颗巨大的钉子，死死地钉在大陆板块上。然后，它们全功率开启了逆向喷射。　　巨大的反作用力产生了。　　这股力量是如此恐怖，以至于机甲脚下的岩石瞬间融化成了岩浆。　　天空中，奥古斯都在“拉”。　　地面上，十二台泰坦在“推”。　　一场属于神明与工业的拔河，在这颗星球的表面爆发了。　　“咯吱……咯吱……” 　　整个世界都在发出呻吟。　　那是物质结构在两股相反的巨力拉扯下，即将崩溃的声音。　　周阳坐在王座上，他现在的感觉就像是自己变成了一根绳子，正在被两头的大象疯狂拉扯。　　因为这十二台泰坦的控制中枢，就是他的大脑。　　“噗！” 　　他的双臂皮肤突然爆裂，鲜血飞溅。　　因为“镇山”号所在的板块承受不住压力，正在断裂。他必须通过微操，调整引擎的喷射角度，把那股力量均匀地分散到每一寸岩石上。　　这需要 unimaginable（难以想象）的计算量和感知力。　　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在被碾碎，肌肉在被撕裂。他仿佛化身成了这块大地，每一道裂缝都是他身上的伤口。　　“给我……下去！！！” 　　周阳七窍流血，对着天空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地面上。　　十二道蓝色的光柱越来越亮，甚至盖过了世界树的光辉。它们喷射出的粒子流直冲云霄两万米，在那片被引力扭曲的虚空中，撞出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激波。　　那个光人奥古斯都，依然悬浮在那里。　　但他那只抬起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他感觉到了阻力。　　那是一种顽固的、粗鲁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阻力。　　这群虫子，竟然给这块要被扔掉的垃圾，装上了引擎？　　他们竟然试图用这种原始的物理反推力，来对抗高维度的引力剥离？　　这就好比你想要撕下一张贴纸，结果发现贴纸后面长出了根，死死地抓住了桌子，甚至连桌子都想一起搬走。　　“愚蠢。” 　　奥古斯都的意念波动传遍了天地。　　“物质结构是有极限的。” 　　“你们的岩石，承受不住这种拉扯。” 　　正如他所说。　　在巨大的应力作用下，机械公国的地面开始出现蜘蛛网般的裂纹。那些被泰坦机甲钉住的地方虽然稳固，但周围的土地正在因为受力不均而崩塌。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这块大陆不会被剥离，而是会被直接扯碎。　　“老板！地壳完整度下降到60%！再这样下去，我们会把自己推散架的！”七号惊恐地看着数据。　　“我知道……” 　　周阳喘着粗气，血水顺着下巴滴在控制台上。　　他的视野已经模糊了。　　但他还在笑。　　“他以为……这就是我的全部？” 　　“七号，接通……全球扩音器。” 　　“滋滋……” 　　电流声再次响彻全球。　　在这个天崩地裂、大地倾斜、火焰与蓝光交织的末日时刻，那个男人的声音，再一次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不再是暴君的命令。　　而是一种带着血腥味的、疯狂的邀请。　　“喂。” 　　“还活着的人。” 　　“看看脚下。” 　　“我们的家要飞了。” 　　“那个发光的混蛋想把我们连根拔起。” 　　“你们答应吗？” 　　无数个避难所里，无数个抓着栏杆防止掉进深渊的幸存者，听着这个声音。　　“泰坦推不动了。” 　　“地壳要碎了。” 　　“现在，这块石头需要更多的钉子。” 　　“或者是……更多的胶水。” 　　周阳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像是魔鬼的耳语。　　“所有魔法师，所有战士，所有能调动能量的人。” 　　“把你们的手，按在地上。” 　　“把你们的魔力、斗气、甚至是生命力，都给我灌进地里去！” 　　“不需要攻击！不需要防御！” 　　“只要做一个动作——” 　　“抓紧它！”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疯子的呓语。　　用人力去抓紧大地？这符合物理学吗？　　但在绝望面前，理智是最廉价的东西。　　在一个即将崩塌的山崖边，一名老法师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他看着那深不见底的裂缝，看着下面翻滚的岩浆。　　“这是老子的塔……” 　　他骂了一句，把干枯的手掌按在了冰冷的岩石上。　　“土系魔法·大地之握！” 　　土黄色的光晕亮起。原本正在裂开的岩石，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粘合在了一起。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在机械公国的废墟上，一名断了腿的机甲驾驶员爬出座舱，把机械臂插进土里，开启了磁力吸附。　　在无尽之海的船上，水手们把铁锚抛入深海，死死拉住锁链。　　在兽人荒原上，数万名兽人萨满同时把图腾柱插进大地，血红色的光芒将破碎的地表像缝伤口一样缝合起来。　　这不仅仅是物理力量。　　这是意志的灌注。　　在这个高魔世界里，当数亿人的意志同时想着“不要分开”、“留下来”、“抓紧”的时候。　　一种奇迹般的**“概念加固”**发生了。　　原本即将崩碎的地壳，竟然在这些五颜六色的微弱光芒中，止住了颓势。　　那是一种名为“家园”的概念。　　它比钢铁更硬，比岩石更韧。　　“看到了吗？” 　　世界树顶端，周阳感受着那股从大地深处传来的、亿万个微小却坚韧的反馈力。　　他的身体不再颤抖。　　他重新挺直了脊梁，虽然满身是血，但此刻的他，与这颗星球融为了一体。　　“这就是……低维生物的活法。” 　　“我们像野草一样扎根，像藤壶一样附着。” 　　“想把我们要甩掉？” 　　周阳猛地推动操纵杆，将泰坦引擎的功率推到了红区——120%。　　“除非你把这颗星球……一起炸了！！” 　　轰——————————！！！　　十二道蓝色的光柱瞬间暴涨，直径扩大了一倍。　　那是透支了机甲寿命的爆发。　　在这股毁天灭地的反推力，以及全人类意志的“胶水”粘合下。　　那块已经倾斜、浮空的大陆板块。　　停住了。　　然后。　　落下。　　轰隆！！！　　一声仿佛要把耳膜震碎的巨响。　　大陆板块重重地砸回了海面上。数千米高的海啸冲天而起，周围的山脉崩塌了一半。　　但这块地，保住了。　　它没有飞进太空。它依然顽固地、赖皮地、甚至有些丑陋地，趴在这颗星球的表面。　　天空中。　　奥古斯都的那只光手，被这股巨大的反震力震得溃散了一瞬。　　虽然他立刻又重新凝聚了形体，但那种高高在上的从容，终于消失了。　　他失败了。　　晶体化被十亿人的混沌思维卡死。　　引力剥离被十二台行星发动机和全人类的意志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所有的远程手段，所有的规则抹除，在面对这个像铜豌豆一样又臭又硬的世界时，都失效了。　　周阳瘫在王座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赢了第二局。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因为他看到，那个光人动了。　　奥古斯都放下了手。　　他那没有五官的光脸上，原本的怜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再把对方当做“灰尘”，而是当做“敌人”的凝重。　　他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跨越了两万米的高空。　　下一秒。　　那个散发着无穷光热、代表着高维法则的光人，降落在了世界树的顶端平台。　　就在周阳的窗外。　　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晶体玻璃。　　物理规则在他脚下哀鸣。　　他不再使用远程打击。　　他……亲自下来了。　　周阳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身影，看着那足以融化视网膜的强光。　　他笑了。　　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虽然每笑一声都会吐出一口血。　　但他还是笑了。　　“终于……把你骗下来了。” 　　周阳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早就准备好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甚至有些生锈的左轮手枪。　　那是第一卷里，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为了防身给自己做的第一把土枪。　　没有任何魔法附魔。　　只有火药，和一颗用那把断剑磨出来的钨金子弹。　　“欢迎来到……泥潭。” 　　（第二百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