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泰坦机甲那沉重的钢铁巨足跨过光膜上那个正在愈合的破洞,踩进内部的一刹那,重力消失了。 这台重达八十五吨的战争机器,此刻像是一根羽毛,毫无借力点地悬浮在半空。 周围没有地面,也没有天空。 视野所及,只有光。 无穷无尽的、流动的、如同液态黄金般的光粒子风暴。它们在这个球形的闭锁空间内疯狂旋转,每一次碰撞都激发出令人失明的闪烁。 这里没有阴影,因为光源无处不在。 “警告。重力感应失效。陀螺仪无法归零。” “警告。外部辐射强度超标……盖革计数器读数已爆表。” 驾驶舱内,所有的红色警报灯同时亮起,把周阳那张冷硬的脸映得如同浴血。但他没有去管那些疯狂尖叫的蜂鸣器,而是死死盯着这场光子风暴的中心。 那里,有一团并不是光的“东西”。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是一个巨大的、由星云组成的眼球,时而像是一棵倒着生长的光之树,时而又变成无数张正在呐喊的几何面孔。 它就在那里,占据了视野的三分之一。 它不需要说话。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噪音。 一种直接作用于物质结构上的噪音。 滋……滋…… 泰坦机甲最外层的反应装甲开始冒烟。那些经过炼金术强化的特种钢板,在这些光粒子的冲刷下,并不是被烧红,而是像被风化的砂岩一样,一层层地剥落、分解,还原成最原始的金属粉尘,然后被那团光吞噬。 “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吗?” 周阳的声音在密闭的驾驶舱里显得格外空洞。 他抬起手,试图锁定目标。但火控雷达的屏幕上只有一片雪花。 在这个纯能量的领域里,雷达波就像是掉进大海的一粒沙子。 “愚蠢。” 那个宏大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炸响。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悲悯的劝告,而是一种像是在看着细菌试图理解微积分般的冷漠与轻蔑。 “你带着一堆废铁,闯入了思考的殿堂。” “你试图用石头去砸碎光。” 随着那个声音落下,周围的光子风暴骤然加速。 那团无定形的“神之化身”突然伸出了一只由雷霆和极光构成的巨手。它没有挥拳,只是轻轻地做了一个“握紧”的动作。 咯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彻空间。 周阳感到一阵剧烈的震荡。泰坦机甲那足以抵御重炮轰击的胸部装甲,竟然在那只光手的虚握下,凭空凹陷了下去。 并没有实体的接触。 是空间本身在收缩。 神在修改这里的物理参数。此时此刻,这台机甲周围的压强被瞬间调高了一百倍。 “液压系统过载!骨架结构损伤35%!” “那就别用液压。” 周阳的手指在操作台上化作一道残影,强行切断了所有受损部位的感应器。 “既然浮着,那就喷射。” “动力炉,全开。” 轰! 机甲背后的矢量喷口喷出了两道蓝得发紫的等离子焰流。在这无重力的空间里,巨大的推力推着这坨钢铁,像是一颗炮弹一样,硬顶着那无形的压力,冲向了那团光影。 “物理攻击无效?” “我不信。” 周阳咆哮着,机甲右臂那把长达六米的链锯剑发出了撕裂耳膜的高频尖啸。锯齿上附着的死灵之火燃烧到了极致,形成了一道漆黑的刀锋。 近了。 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那团光影并没有躲避。它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甚至连那只光手都懒得收回。 周阳冲到了它的面前。 挥剑。 这一剑,凝聚了工业文明最暴力的切割美学。 刷! 黑色的链锯剑狠狠地劈进了那团光影之中。 没有阻力。 完全没有。 那种感觉,就像是用力挥拳打在了一团烟雾上。巨大的惯性带着机甲直接穿过了那团光影,狼狈地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才停下。 周阳回头看去。 那团被劈开的光影只是微微波动了一下,就像是水面上被划过了一道涟漪,转瞬间就愈合了。 没有任何伤害。 哪怕链锯剑上的死灵毒素,也没能污染它分毫。 “你在砍什么?凡人。” 那个声音充满了嘲弄。 “我在过去,也在未来。我是一段频率,一个概念。你的刀能砍断声音吗?能砍断数学公式吗?” 周阳没有回答。 他迅速调整姿态,再次转身面对着那团东西。 “物理切割无效。确认为纯能量生命体。” 他在心里默默记录着战斗数据。冷静得就像是在做一场注定失败的实验。 “既然刀不行,那就用炮。” 泰坦机甲的双肩弹仓打开。 砰砰砰砰砰! 数十枚填充了高爆炼金酸液的导弹呼啸而出。 但这一次,神甚至没有让它们靠近。 它只是微微闪烁了一下。 那些飞在半空中的导弹突然停住了。 紧接着,它们开始倒退。 不是被风吹回来,而是时间的回溯。它们沿着发射的轨迹,尾焰倒吸,退回了弹仓,然后…… 在这个封闭的弹仓里,引信解除了锁定,变回了发射前的静止状态。 “时间……回滚?” 周阳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不是时间倒流。那是局部的熵减。它强行抹除了“发射”这个动作产生的能量变化。 “这就是维度的差距吗?” 周阳看着仪表盘。武器系统全绿,弹药满载,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就像是一个二维的纸片人,拿着画出来的刀,试图去刺杀那个拿着橡皮擦的三维人类。 不管他在纸上画出多么锋利的武器,对方只需要轻轻一擦。 “玩够了吗?” 神的声音变得有些不耐烦了。 “作为一段错误的代码,你运行得太久了。” “格式化开始。” 这一次,攻击不再是试探。 周围那流动的金色光海突然静止了。紧接着,每一颗光粒子都变成了一根细小的、锋利的光针。 亿万根光针,指向了周阳。 “神罚:千星解离。” 咻———— 没有声音。因为声音已经被这种密度的能量淹没了。 周阳只觉得眼前一白。 紧接着,是机甲外壳传来的疯狂警报。 “护盾破碎!” “装甲层气化!” “驾驶舱温度突破80度……100度……” 那不是热。那是微观层面的拆解。 泰坦机甲那引以为傲的复合装甲,在这亿万根光针的冲刷下,像是在暴雨中融化的泥塑。 最外层的特种钢板瞬间消失,露出了里面的骨架。线路裸露出来,绝缘层起火,铜线像蜡一样熔化。 “呃……” 尽管切断了痛觉,但那种身体正在被一点点“擦除”的恐怖感,依然顺着神经中枢爬上了周阳的大脑。 他看到自己的机械左臂——那条甚至还没来得及使用的辅助臂——在光芒中化作了飞灰。 这就是神的威严。 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它只需要这种安静的、不可逆转的剥离。 “老板!!!”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艾瑞雅的尖叫。 她还在外面的列车上,透过那个破洞,她看到那个黑色的钢铁巨人正在光海中迅速消融,像是一块掉进王水里的铁块。 “快退出来!!” “退?” 周阳看着只剩下一半装甲、到处都在喷火和漏气的驾驶舱。 他的机械义眼里,红色的警告框已经叠加到了甚至看不清视野的地步。 但他没有退。 甚至,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狰狞的笑容。 “原来如此。” 他在那漫天的毁灭光芒中,喃喃自语。 “你不是无敌的。” “你刚才急了。” “当我用‘相位解离器’打穿你的外壳时,你尖叫了。因为那东西能中和你的能量。” “当你试图用‘时间回滚’停止我的导弹时,你消耗了大量的运算力,导致周围的光子风暴停滞了0.5秒。” “你是能量。你是频率。” “但你也是有限的。” “只要能量够大,不管是神还是鬼,都得遵循能量守恒定律。” 周阳猛地拉动操作杆。 这台已经半残的泰坦机甲并没有后退,反而再次加速,顶着那亿万根光针,像是一个燃烧的火球,义无反顾地冲向了神的核心。 “你疯了吗?!!” 神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愤怒。它无法理解这种生物的逻辑。明明已经必死无疑,为什么还要冲锋? “净化他!彻底净化!” 光芒更盛。 驾驶舱的防弹玻璃开始出现裂纹。高温已经点燃了周阳那件破旧的皮大衣。他的皮肤开始碳化,机械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但他依然在冲。 因为他必须把距离拉近到……零。 “掩护老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个被电磁炮轰开的缺口处,冲进来了几道黑影。 那是“铁卫突击队”的几台轻型动力甲。 那是跟随周阳最久的几个老兵。兽人古格,地精爆破手,还有那几个平时最怕死的亡灵改造体。 他们驾驶着简陋的机甲,冲进了这个必死的领域。 “挡住那些光!” 古格咆哮着,他那台粗糙的工程机甲挡在了周阳的侧面。 滋! 仅仅一秒钟。 连同机甲带里面的兽人,瞬间被气化。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像是飞蛾扑火一样,用自己的身躯,为周阳挡住了那致命的几秒钟照射。 “不自量力。” 神冷漠地评价道。 “毫无意义的牺牲。” “不。” 周阳冲过了那片火力最密集的区域。他的机甲已经只剩下一个驾驶舱和半截身子,像是一颗流星,撞进了那团光影的内部。 “这不是牺牲。” “这是成本。” “而你,支付不起这个代价。” 此时,两人(如果神能被称为人的话)的距离已经无限接近于零。 周阳甚至能“看”到那团光影内部流动的每一条数据链。 他被卡住了。 神用极其强大的念力,死死定住了这颗燃烧的钢铁残骸。 “结束了,虫子。” 神的声音在耳边低语。 “你就在这里,化为尘埃吧。” 周围的光芒开始向中心坍缩。这是一种类似于制造黑洞的压力。它要将周阳压成一个基本粒子。 驾驶舱的金属骨架开始向内挤压,发出了令人绝望的悲鸣。 周阳被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动弹不得。 但他仅剩的那只机械右手,却死死地按在胸口的一个暗格上。 那里,装着一个漆黑的、不起眼的小盒子。 那是从深海的那艘沉船——可能是上个纪元的人类文明留下的歼星舰——的核心反应堆里,挖出来的东西。 托基研究了很久,只知道它极其危险。 它里面并没有装炸药。 它里面装的是一小团被磁场悬浮的……反物质。 只有几克。 但在物理学上,这几克物质一旦失去了磁场束缚,与正物质接触…… 它释放的能量,等于几十颗核弹。 而且,它是纯粹的湮灭。 不管你是实体,还是能量,还是神。 在反物质面前,大家都是平等的燃料。 “你说得对,我是虫子。” 周阳看着那团正准备吞噬他的光芒,眼里的红光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理性的灰暗。 “但有些虫子,是有毒的。” “神,你懂物理吗?” 他按下了那个按钮。 咔哒。 那是磁场约束解除的声音。 “正反物质湮灭。” “现在,我们要一起变成光了。” 周阳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 那个漆黑的盒子打开了。 世界,失去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