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一声尖锐得如同指甲刮擦黑板的金属噪音,在狭窄的球形舱室内炸响。 周阳猛地抬起头,虽然肺里灌满了呼吸液让他无法说话,但他那双泛着银光的机械义眼瞬间锁定了噪音的来源。 在深潜器左侧的加固肋板上,一颗只有拇指粗的特种铆钉,正在巨大的水压下缓缓变形、拉长。 深度:七千二百米。 这里的水压每平方厘米接近七百五十公斤。哪怕是一块实心的铁锭,扔在这个深度也会被压缩得更加致密,更别提这个内部中空的载人舱了。 周阳的手指在操纵台上飞快跳动,切换着液压平衡阀的开度。 他现在的感觉很糟糕。 那种充满了液体的肺部让他时刻处于一种溺水的恐慌中,虽然理智告诉他这是在呼吸,但生物本能依然在尖叫。而体内的源质之心因为刚刚在遗迹里的爆发,此刻正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低谷期,供能断断续续。 “唔……” 旁边的艾瑞雅发出了一声含混的闷哼。她在安全带的束缚下剧烈颤抖,眼球上充满了血丝。 这是深海高压综合征的前兆。 即便有呼吸液平衡内压,但那种仿佛要把灵魂都挤出来的深渊压迫感,依然在摧毁她的意志。 周阳伸出左手(那只多功能机械手),按在了艾瑞雅的肩膀上。 并没有安慰。 他直接启动了机械手掌心的电击模块。 滋! 微弱但刺痛的电流瞬间流遍艾瑞雅的全身,强行刺激着她的神经系统,把她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艾瑞雅猛地睁大眼睛,眼神重新聚焦。她感激地看了周阳一眼,虽然无法说话,但那眼神说明她清醒了。 周阳收回手,重新握住操纵杆。 现在的上浮速度是每秒三米。 太慢了。 按照这个速度,还没等浮出水面,那只从遗迹里追出来的古龙,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就能把这个铁罐头当成点心嚼碎。 咚! 船壳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撞到了岩石。 而是有什么东西……吸在了船壳上。 声呐屏幕上,原本干净的绿色波纹突然乱成了一团麻。几个快速移动的红点,正死死地咬在深潜器的周围。 周阳打开了外部探照灯。 惨白的光束扫过漆黑的海水。 那一幕,足以让任何深海恐惧症患者心脏骤停。 在防弹玻璃窗外,趴着一只巨大的、由黑色金属构成的机械章鱼。 它的体型比深潜器还要大一圈,八条触手由精密的关节和铰链组成,每一条触手的末端都装着高速旋转的金刚石切割轮。它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个散发着红外扫描光束的传感器。 【深渊截击者】。 这是上古文明留在遗迹外围的自动巡逻兵器。它们没有生命,不需要休息,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清除一切试图带走数据的入侵者。 滋滋滋—— 切割轮转动了。 那只机械章鱼的一条触手死死吸住深潜器的外壳,另一条触手上的切割轮狠狠地切在了观察窗边缘的装甲板上。 火花在水中闪烁,瞬间被冷却成黑色的气泡。 厚达十厘米的深海黑钢装甲,在金刚石切割轮面前,像是一块正在被切开的黄油。 “该死。” 周阳在心里骂了一句。 如果让它切穿外壳,几百个大气压的海水会瞬间涌入,把他们压成肉泥。 他必须反击。 但这艘深潜器为了潜入极深处,拆除了大部分武器系统,只保留了最基本的自卫手段。 周阳的手指按在了一个标着**“高压放电”**的红色按钮上。 这是利用船体表面的导电涂层,释放源质之心的能量,制造一个电击场。 “滚开。” 他猛地按下按钮。 轰! 一道蓝色的电弧环绕着深潜器炸开。 如果是普通的生物,这一下早就熟了。但那是机械章鱼,它的外壳做了绝缘处理。电弧打在它身上,只是让它的动作停顿了一秒,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反而激怒了它。 机械章鱼的其他六条触手同时发力,死死抱住了深潜器。切割轮的转速提升到了极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高频尖啸。 甚至连深潜器的上浮速度都被它拖慢了,开始缓缓下沉。 周阳看着那把正在一点点切入装甲的锯子。 还有五厘米。 四厘米。 他能看到钢板在变红,能感觉到那种致命的热量。 “既然电不死你……” 周阳的眼神变得冷酷无比。 他松开操纵杆,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 他要做一件疯事。 他转过身,爬到了深潜器的尾部——那里是动力舱。 那里安装着一台小型的高压液氮罐,用来给引擎冷却。 周阳一把扯断了液氮罐的输送管。 白色的液氮在舱内泄漏,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拖着那个沉重的罐子,回到了被切割的舱壁前。 他把喷嘴对准了那块已经被烧红、即将被切穿的钢板。 “热胀冷缩。” 这是工匠最基础的常识,也是物理学最暴力的法则。 周阳打开了阀门。 嗤——————!!! 零下两百度的液氮,直接喷射在了那一块被切割轮烧得通红的钢板上。 极热与极寒在瞬间碰撞。 金属的分子结构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崩塌。 崩!!! 一声爆响。 那块钢板炸裂了。 但它不是向内炸裂,而是在热应力的作用下,向外崩飞出无数锋利的金属碎片。 这些碎片就像是一枚枚近距离发射的弹片,狠狠地崩在了机械章鱼的切割臂上,甚至卡进了它的关节缝隙里。 咔嚓! 高速旋转的切割轮被碎片卡死,传动轴瞬间断裂。 机械章鱼的一条触手废了。 但这还不够。 船壳已经破了一个小洞。 一股高压水箭像是一把锋利的水刀,瞬间射了进来。 噗! 水刀擦着周阳的肩膀飞过,直接切断了后面的一根电缆。如果再偏一点,他的胳膊就没了。 海水开始倒灌。 舱内的压力急剧上升。 “艾瑞雅!堵住它!” 周阳通过骨传导大吼。 艾瑞雅挣扎着解开安全带,抓起旁边的一块备用钢板和一桶速干炼金胶,扑了上去。 她死死地把钢板按在那个喷水的洞口上。 水压太大了,她一个人的力量根本顶不住。 周阳扔掉液氮罐,冲过去,用他的机械右臂死死顶住钢板。 液压杆咆哮,输出功率拉满。 “给我……顶住!” 两人合力,终于勉强封住了缺口。速干胶在海水的催化下迅速凝固,暂时堵住了漏水。 但外面的机械章鱼并没有离开。 它废了一条触手,还有七条。 它正在调整姿态,准备用其他的切割轮继续作业。 “没完没了。” 周阳看着窗外那只独眼。 他知道,光靠防守是死路一条。必须把这东西弄下去。 他看了一眼控制台上的**“压载水箱”**控制阀。 深潜器为了下潜,携带了数吨重的压载铁块。这些铁块挂在船腹,通过电磁锁固定。 如果…… 周阳的脑海里闪过一个计算公式。 旋转力矩+离心力=甩脱。 他重新坐回驾驶位,单手操作(另一只手刚顶完钢板,还在颤抖)。 他猛地拉动了右侧的推进器,同时关闭了左侧的推进器。 深潜器在水中开始剧烈地自旋。 像是一个在水中疯狂打转的陀螺。 机械章鱼死死抱着船身,也跟着一起转。 “转速……还不够!” 周阳看着仪表盘。 他把源质之心的最后一点能量,全部灌入了右侧引擎。 嗡————!!! 深潜器的转速达到了每分钟一百圈。 舱内的离心力大得惊人,周阳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被甩到脚底板去了。 就在转速达到顶峰的一瞬间。 周阳按下了**“抛弃压载铁”**的按钮。 咔嗒! 船腹下的几吨重铁块脱落。 在巨大的离心力作用下,这些铁块像是一枚枚重型炮弹,沿着切线方向飞了出去。 轰!轰!轰! 铁块狠狠地砸在了死死抱住船腹的机械章鱼身上。 巨大的动能直接砸断了它的三条触手,砸碎了它的外壳。 机械章鱼再也抓不住了。 它被像垃圾一样甩飞了出去,在深海中翻滚着,坠向更深的黑暗。 “摆脱了。” 周阳立刻回正船身,重启双引擎。 失去了压载铁的深潜器,浮力瞬间暴增。 它像是一颗挣脱了锁链的气球,以一种令人眩晕的速度向上冲去。 深度:6000米……5000米……4000米…… 数字在飞快跳动。 但周阳没有放松。 因为他听到了声音。 吱吱吱—— 那是金属疲劳的尖叫声。 经过刚才的撞击、切割和极速旋转,深潜器的结构已经到了极限。龙骨在呻吟,铆钉在崩飞。 这艘船快散架了。 “撑住……” 周阳的手死死抓着操纵杆,指节发白。 他看着旁边脸色惨白、嘴角溢血的艾瑞雅。 “再撑十分钟。” “只要十分钟,我们就能回到人间。” 十分钟后。 无尽之海的海面上,波涛汹涌。 “利维坦号”母舰正停泊在预定回收点。甲板上,卡尔和铜须正焦急地盯着海面。 “还没出来吗?氧气应该耗尽了啊!”卡尔急得团团转。 “闭嘴!看雷达!”铜须吼道。 就在这时。 距离母舰三百米外的海面上,突然炸开了一团巨大的水花。 轰! 一个满身伤痕、扭曲变形的铁球,像是一颗炮弹一样冲出了水面,飞起了十几米高,然后重重地砸回海里。 那是深潜器。 它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外壳凹陷,还在冒着白烟和气泡。 “快!捞上来!” 七号大吼一声,操纵着起重机,甩出了钢缆和抓钩。 几分钟后。 那个破烂的铁球被吊上了甲板。 工人们拿着气割枪,切开了变形的舱门。 一股腥臭的浑浊液体从里面流了出来。 周阳抱着那个装满硬盘的铅盒,跌跌撞撞地爬了出来。 他浑身湿透,潜水服破破烂烂,身上到处是淤青和割伤。他的机械右臂已经彻底卡死了,僵硬地垂在身侧。 但他还活着。 他回过身,把昏迷的艾瑞雅拖了出来,交给了旁边的莫尔医生。 “救她。” 周阳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子。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那充满海腥味、但含氧量充足的空气。 肺里的呼吸液被咳了出来,那种灼烧感让他感觉喉咙在冒烟。 但他笑了。 他看着手里那个铅盒。 那是他拿半条命换回来的。 上古文明的**“真理代码”**。 还有那张**“泰坦机甲·完全体”**的图纸。 “老板……你没事吧?” 卡尔凑过来,看着周阳那副惨样,眼泪都要下来了,“值得吗?就为了这堆破烂?” 周阳没有回答。 他用那只还在颤抖的左手,从铅盒里拿出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晶体芯片。 那是他在离开前,顺手从控制台上抠下来的**“核心运算单元”**。 他把芯片举起来,对着阳光。 芯片里流淌着金色的数据流,那是这个世界最底层的逻辑。 “卡尔。” 周阳的声音虽然微弱,但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狂热。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不只是破烂。” “这是……未来。” 他把芯片收进贴身的口袋,贴着那颗依然在有力跳动的源质之心。 “起航。” 周阳挣扎着站起来,推开了想要搀扶他的七号。 “回废铁城。” “我要把我的工厂拆了重建。” “这一次,我们要造的不是什么土枪土炮了。” 他看向北方,那个机械公国的方向。 “我们要造……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