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无尽之海那漆黑如墨的海面上,突然炸开了一团巨大的白色浪花。 “利维坦号”像是一头溺水后拼命挣扎出水面的巨兽,带着满身的伤痕和淋漓的海水,冲破了海平面的束缚。 战舰重重地砸在海面上,激起的涌浪甚至高达数十米。 嘎吱——崩!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右舷的一块装甲板终于不堪重负,彻底脱落,坠入深海。船身剧烈倾斜,像是要侧翻过去,但在反重力引擎嘶哑的轰鸣声中,它硬生生地重新找回了平衡。 黑烟滚滚。 这不是正常的废气,而是那种带着铜臭味和焦糊味的浓烟。船尾的蒸汽涡轮已经烧红了,冷却水管爆裂,白色的蒸汽笼罩了整个后甲板。 “报告受损情况!” 七号趴在满是油污的甲板上,对着传声管大吼。他的声音沙哑,耳朵里还在流血——那是深海急速上浮造成的气压损伤。 “底舱进水!三号、四号水密隔舱已经封死!” “龙骨变形!主轴承过热卡死!” “还有……还有那些‘活体装甲’!它们在……在腐烂!” 周阳并没有听到这些汇报。 他躺在舰桥的指挥席上,那件黑色的元帅大衣已经被撕成了碎片。 他的身体正在冒烟。 不是热气,而是一缕缕黑色的、像是活物一样的烟雾。 他的左手——那只曾经抓过深渊阀门、又抓过源质晶体的肉手,此刻已经肿胀了两倍有余。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半透明状,下面的血管变成了黑色,并且像蚯蚓一样在皮下疯狂蠕动。 深渊污染。 那不是普通的毒素,那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规则侵蚀。 “老板!老板你怎么样?” 艾瑞雅冲了过来,想要扶起他。 “别碰我!” 周阳猛地睁开眼。 那双紫灰色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黑色的血丝。他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这东西……会传染。”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正在发生异变。指甲变长、变黑,指尖开始角质化,似乎要变成某种节肢动物的爪子。而且,这种变异正在顺着手臂向肩膀蔓延。 如果蔓延到心脏,蔓延到那颗源质之心…… 他就会变成那个深渊古龙的傀儡。 “莫尔!” 周阳吼了一声。 “在!我在!”疯子医生提着那个沾满血迹的急救箱,跌跌撞撞地跑进了舰桥。 “把我的手……切开。” 周阳指了指自己肿胀的左臂。 “把里面那些黑色的东西,全部挖出来。不管那是肉,还是骨头。” “可是老板,这里没有无菌环境,而且你的身体已经……” “动手!” 周阳一把抓过莫尔的衣领,那只完好的机械右手发出了威胁的嗡鸣,“如果你不想让我变成那个把你脑袋拧下来的怪物,现在就动手!” 舰桥被临时改造成了手术室。 没有麻药,没有止血钳,只有一把烧红的工业手术刀和一桶用来消毒的烈酒。 卡尔躲在角落里,捂着耳朵,不敢看那血腥的一幕。艾瑞雅则站在一旁,手里端着托盘,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莫尔的手很稳。 嗤—— 刀锋切开了周阳左臂那层死灰色的皮肤。 没有鲜血流出。 伤口里流出来的,是一种黑色的、粘稠的胶状物。它们遇到空气后竟然还试图缩回去,像是某种寄生虫的幼体。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莫尔倒吸一口凉气,“这根本不是生物组织!这像是某种……活着的石油?” 周阳看着那些黑色的粘液。 他想起了在深海钻井平台看到的那些黑油怪物。 这不仅仅是物质。这是**“资讯”**。 是深渊那个庞大意识的延伸。它在试图改写周阳身体的“代码”,把他同化成深渊的一部分。 “别管它是什么。” 周阳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挖掉。把所有变色的组织都挖掉。” 莫尔咬了咬牙,手中的刀开始飞快地切割。 一块块黑色的腐肉被扔进旁边的铁桶里,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剧痛。 但周阳没有叫。 他体内的死灵神经中枢正在全功率运转,将这种肉体上的痛苦转化为冰冷的数据流,然后屏蔽掉。 但他能感觉到,那股黑色的意志正在冲击他的大脑。 “加入我们……回归混沌……” “血肉苦弱……深渊永恒……” 那些低语声在他的颅骨内回荡。 周阳闭上眼,在意识的深处,构筑起一道钢铁的防线。 他想起了废铁城的烟囱,想起了机床的轰鸣,想起了那些冰冷、精确、毫无感情的工业标准。 那是秩序。 那是他对混乱最强有力的反击。 “我是周阳。” 他在心里默念。 “我是理货员。我是工头。我是这艘船的舰长。” “我的身体,是我的工厂。任何未经许可的原材料,都必须……退货!” 嗡——! 胸口的源质之心猛地爆发出一阵强光。 紫色的能量顺着血管冲刷而下,与那股黑色的污染撞在一起。 这是一场微观层面的战争。 秩序与混沌,工业与原始,在他那条残破的手臂里厮杀。 终于。 随着莫尔最后一刀切下,一大块已经完全结晶化的黑色骨头被剔除。 鲜红的血液终于涌了出来。 那是人类的血。 “守住了……” 莫尔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虚脱。 周阳看着自己那条已经瘦了一圈、只剩下肌腱和骨头的手臂。虽然惨不忍睹,但那种诡异的蠕动感消失了。 巨魔再生酶开始工作,粉红色的肉芽在伤口处缓慢生长。 他活下来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那种深渊的污染并没有完全清除,它只是潜伏了起来,藏在了更深层的基因里,等待着下一次反扑的机会。 就在周阳刚刚包扎好伤口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警报声再次响起。 “怎么回事?又有海怪?”卡尔惊恐地跳了起来。 “不……不是海怪。” 七号冲进舰桥,脸色比见鬼还难看。 “是船!老板,船病了!” 周阳撑着椅子站起来,透过舷窗向外看去。 只见利维坦号的甲板上,正在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那些原本用来修复船体的**“活体装甲”**(融合了生物酶的金属),此刻正在疯狂地增生。 黑色的金属像是有生命一样,长出了一根根尖锐的倒刺。原本光滑的船壳表面,浮现出了一张张扭曲的人脸——那是那些死去的娜迦和海怪的面孔。 更可怕的是,船上的电子设备开始失灵。 所有的仪表盘都在乱跳,蒸汽管道里发出的不再是气流声,而是像某种生物的呼吸声。 呼哧——呼哧—— 整艘船,正在活化。 并且是向着不可控的方向活化。 “那个箱子!” 周阳猛地转头,看向那个被扔在角落里的铅盒。 那是他从遗迹里带出来的、装满数据硬盘和那个“天国之门”图纸的箱子。 箱子表面,此刻正散发着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 那就是污染源。 那些上古遗留下来的“真理代码”,并不是死的。它们带有强烈的信息辐射。 这种辐射正在侵蚀周围的一切物质,试图将这艘充满工业气息的战舰,改造成某种更古老、更混沌的形态。 “这就是代价吗……” 周阳看着那个箱子,眼神复杂。 他带回了真理,但也带回了诅咒。 “隔离!” 周阳大吼。 “托基!别修引擎了!给我造一个**‘屏蔽室’**!” “用什么造?”托基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普通的铅板根本挡不住这种辐射!它在改写金属的分子结构!” “用黄金。” 周阳想起了他在黑塔废料场看过的一本古书。黄金具有极佳的惰性,是魔法辐射最好的绝缘体。 “我们不是扔掉了三十吨黄金吗?但船长室的保险柜里还留了一点!” “把所有的金币,所有的金器,全部熔了!” “在这个箱子外面,给我浇筑一个纯金的棺材!” “快!”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利维坦号上上演了一场疯狂的抢救。 工人们把那些原本用来发奖金的金币一箱箱地倒进坩埚。 金黄色的液体流淌,将那个散发着厄运气息的铅盒层层包裹。 一层,两层,三层。 直到浇筑了足足半米厚的黄金外壳,那股诡异的波动才终于被压制下去。 船体的异变停止了。 那些长出来的倒刺停止了生长,那些人脸慢慢淡去。 仪表盘重新恢复了正常。 周阳站在那个巨大的金棺前,伸手摸了摸尚有余温的黄金表面。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昂贵的包装箱了。 里面装着足以毁灭世界,也能拯救世界的秘密。 “把它锁进最底层的弹药库。” 周阳下令,“那是全船防护最严密的地方。” “除了我,谁也不许靠近。包括你,托基。” 他警告地看了一眼那个眼神狂热的疯子科学家。 “这东西现在是放射源。如果你不想变成一只长满触手的史莱姆,就离它远点。” 托基咽了口唾沫,乖乖地点了点头。 危机暂时解除。 利维坦号重新恢复了航行。虽然船体千疮百孔,虽然动力炉只剩下一半的功率,但它依然顽强地漂浮在海面上。 深夜。 周阳独自一人坐在舰桥顶端的露台上。 海风吹拂着他的脸。 他拿出了一支烟——那是从机械公国带出来的最后存货。 但他没有点燃。因为他的肺已经无法承受尼古丁的刺激了。 他只是把烟叼在嘴里,尝着那点苦涩的味道。 “老板。” 艾瑞雅走了上来,把一件大衣披在他身上。 “你的手……” 她看着周阳那只缠满绷带的左手。 “废了。”周阳淡淡地说,“神经切断了,肌肉也少了一半。现在这只手,连枪都握不住。” “那怎么办?” “换。” 周阳吐掉嘴里的烟。 “既然肉长不回来,那就换铁的。” “我已经让托基准备方案了。既然右手是力量型(液压),那左手就做成……‘功能型’。” “我要在这只手里,装上更精密的工具。” “焊枪、钻头、数据接口……甚至是一把手术刀。” 他举起那只残废的左手,对着月光看了看。 “我要把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万能工厂。” 艾瑞雅看着他。 此时的周阳,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陌生。他的身体里已经没有多少原装的零件了。他的心脏是石头,右手是钢铁,脊椎是死灵,现在连左手也要变成工具。 “周阳,你还记得以前的样子吗?”艾瑞雅轻声问。 “记得。” 周阳回答得很快。 “那个在仓库里搬箱子、为了几块钱加班的傻瓜。” 他转过头,那双紫灰色的机械义眼里,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那个傻瓜已经死了。” “死在了黑塔的废墟里,死在了断牙堡的战场上,死在了这片深渊的海水里。” “现在的我……” 他指了指脚下的这艘钢铁巨舰,指了指这片无边无际的大海。 “是这艘船的主脑。” “只要船还在,我就在。” 他站起身,大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通知全员。休整结束。” “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那份‘真理代码’虽然被封存了,但我已经记住了其中的一部分。” “那是关于**‘重力’和‘空间’**的算法。” 周阳看向东方。 那里,海平面的尽头,隐约可见一片大陆的轮廓。 那是精灵王庭的领地。 也是他下一个掠夺的目标。 “我们要去那里进货。” 周阳的声音冷酷而坚定。 “因为我需要那个所谓的‘生命之泉’,来冷却我这颗快要爆炸的心脏。” “顺便,帮他们修剪一下那棵长歪了的树。” 汽笛声再次响起。 利维坦号破开波浪,像是一头伤痕累累却依然凶猛的孤狼,向着新的猎场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