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第一百六十五章 受损的利维坦与被感染的伤口

  哗啦————!!!   无尽之海那漆黑如墨的海面上,突然炸开了一团巨大的白色浪花。   “利维坦号”像是一头溺水后拼命挣扎出水面的巨兽,带着满身的伤痕和淋漓的海水,冲破了海平面的束缚。   战舰重重地砸在海面上,激起的涌浪甚至高达数十米。   嘎吱——崩!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右舷的一块装甲板终于不堪重负,彻底脱落,坠入深海。船身剧烈倾斜,像是要侧翻过去,但在反重力引擎嘶哑的轰鸣声中,它硬生生地重新找回了平衡。   黑烟滚滚。   这不是正常的废气,而是那种带着铜臭味和焦糊味的浓烟。船尾的蒸汽涡轮已经烧红了,冷却水管爆裂,白色的蒸汽笼罩了整个后甲板。   “报告受损情况!”   七号趴在满是油污的甲板上,对着传声管大吼。他的声音沙哑,耳朵里还在流血——那是深海急速上浮造成的气压损伤。   “底舱进水!三号、四号水密隔舱已经封死!”   “龙骨变形!主轴承过热卡死!”   “还有……还有那些‘活体装甲’!它们在……在腐烂!”   周阳并没有听到这些汇报。   他躺在舰桥的指挥席上,那件黑色的元帅大衣已经被撕成了碎片。   他的身体正在冒烟。   不是热气,而是一缕缕黑色的、像是活物一样的烟雾。   他的左手——那只曾经抓过深渊阀门、又抓过源质晶体的肉手,此刻已经肿胀了两倍有余。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半透明状,下面的血管变成了黑色,并且像蚯蚓一样在皮下疯狂蠕动。   深渊污染。   那不是普通的毒素,那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规则侵蚀。   “老板!老板你怎么样?”   艾瑞雅冲了过来,想要扶起他。   “别碰我!”   周阳猛地睁开眼。   那双紫灰色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黑色的血丝。他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这东西……会传染。”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正在发生异变。指甲变长、变黑,指尖开始角质化,似乎要变成某种节肢动物的爪子。而且,这种变异正在顺着手臂向肩膀蔓延。   如果蔓延到心脏,蔓延到那颗源质之心……   他就会变成那个深渊古龙的傀儡。   “莫尔!”   周阳吼了一声。   “在!我在!”疯子医生提着那个沾满血迹的急救箱,跌跌撞撞地跑进了舰桥。   “把我的手……切开。”   周阳指了指自己肿胀的左臂。   “把里面那些黑色的东西,全部挖出来。不管那是肉,还是骨头。”   “可是老板,这里没有无菌环境,而且你的身体已经……”   “动手!”   周阳一把抓过莫尔的衣领,那只完好的机械右手发出了威胁的嗡鸣,“如果你不想让我变成那个把你脑袋拧下来的怪物,现在就动手!”   舰桥被临时改造成了手术室。   没有麻药,没有止血钳,只有一把烧红的工业手术刀和一桶用来消毒的烈酒。   卡尔躲在角落里,捂着耳朵,不敢看那血腥的一幕。艾瑞雅则站在一旁,手里端着托盘,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莫尔的手很稳。   嗤——   刀锋切开了周阳左臂那层死灰色的皮肤。   没有鲜血流出。   伤口里流出来的,是一种黑色的、粘稠的胶状物。它们遇到空气后竟然还试图缩回去,像是某种寄生虫的幼体。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莫尔倒吸一口凉气,“这根本不是生物组织!这像是某种……活着的石油?”   周阳看着那些黑色的粘液。   他想起了在深海钻井平台看到的那些黑油怪物。   这不仅仅是物质。这是**“资讯”**。   是深渊那个庞大意识的延伸。它在试图改写周阳身体的“代码”,把他同化成深渊的一部分。   “别管它是什么。”   周阳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挖掉。把所有变色的组织都挖掉。”   莫尔咬了咬牙,手中的刀开始飞快地切割。   一块块黑色的腐肉被扔进旁边的铁桶里,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剧痛。   但周阳没有叫。   他体内的死灵神经中枢正在全功率运转,将这种肉体上的痛苦转化为冰冷的数据流,然后屏蔽掉。   但他能感觉到,那股黑色的意志正在冲击他的大脑。   “加入我们……回归混沌……”   “血肉苦弱……深渊永恒……”   那些低语声在他的颅骨内回荡。   周阳闭上眼,在意识的深处,构筑起一道钢铁的防线。   他想起了废铁城的烟囱,想起了机床的轰鸣,想起了那些冰冷、精确、毫无感情的工业标准。   那是秩序。   那是他对混乱最强有力的反击。   “我是周阳。”   他在心里默念。   “我是理货员。我是工头。我是这艘船的舰长。”   “我的身体,是我的工厂。任何未经许可的原材料,都必须……退货!”   嗡——!   胸口的源质之心猛地爆发出一阵强光。   紫色的能量顺着血管冲刷而下,与那股黑色的污染撞在一起。   这是一场微观层面的战争。   秩序与混沌,工业与原始,在他那条残破的手臂里厮杀。   终于。   随着莫尔最后一刀切下,一大块已经完全结晶化的黑色骨头被剔除。   鲜红的血液终于涌了出来。   那是人类的血。   “守住了……”   莫尔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虚脱。   周阳看着自己那条已经瘦了一圈、只剩下肌腱和骨头的手臂。虽然惨不忍睹,但那种诡异的蠕动感消失了。   巨魔再生酶开始工作,粉红色的肉芽在伤口处缓慢生长。   他活下来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那种深渊的污染并没有完全清除,它只是潜伏了起来,藏在了更深层的基因里,等待着下一次反扑的机会。   就在周阳刚刚包扎好伤口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警报声再次响起。   “怎么回事?又有海怪?”卡尔惊恐地跳了起来。   “不……不是海怪。”   七号冲进舰桥,脸色比见鬼还难看。   “是船!老板,船病了!”   周阳撑着椅子站起来,透过舷窗向外看去。   只见利维坦号的甲板上,正在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那些原本用来修复船体的**“活体装甲”**(融合了生物酶的金属),此刻正在疯狂地增生。   黑色的金属像是有生命一样,长出了一根根尖锐的倒刺。原本光滑的船壳表面,浮现出了一张张扭曲的人脸——那是那些死去的娜迦和海怪的面孔。   更可怕的是,船上的电子设备开始失灵。   所有的仪表盘都在乱跳,蒸汽管道里发出的不再是气流声,而是像某种生物的呼吸声。   呼哧——呼哧——   整艘船,正在活化。   并且是向着不可控的方向活化。   “那个箱子!”   周阳猛地转头,看向那个被扔在角落里的铅盒。   那是他从遗迹里带出来的、装满数据硬盘和那个“天国之门”图纸的箱子。   箱子表面,此刻正散发着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   那就是污染源。   那些上古遗留下来的“真理代码”,并不是死的。它们带有强烈的信息辐射。   这种辐射正在侵蚀周围的一切物质,试图将这艘充满工业气息的战舰,改造成某种更古老、更混沌的形态。   “这就是代价吗……”   周阳看着那个箱子,眼神复杂。   他带回了真理,但也带回了诅咒。   “隔离!”   周阳大吼。   “托基!别修引擎了!给我造一个**‘屏蔽室’**!”   “用什么造?”托基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普通的铅板根本挡不住这种辐射!它在改写金属的分子结构!”   “用黄金。”   周阳想起了他在黑塔废料场看过的一本古书。黄金具有极佳的惰性,是魔法辐射最好的绝缘体。   “我们不是扔掉了三十吨黄金吗?但船长室的保险柜里还留了一点!”   “把所有的金币,所有的金器,全部熔了!”   “在这个箱子外面,给我浇筑一个纯金的棺材!”   “快!”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利维坦号上上演了一场疯狂的抢救。   工人们把那些原本用来发奖金的金币一箱箱地倒进坩埚。   金黄色的液体流淌,将那个散发着厄运气息的铅盒层层包裹。   一层,两层,三层。   直到浇筑了足足半米厚的黄金外壳,那股诡异的波动才终于被压制下去。   船体的异变停止了。   那些长出来的倒刺停止了生长,那些人脸慢慢淡去。   仪表盘重新恢复了正常。   周阳站在那个巨大的金棺前,伸手摸了摸尚有余温的黄金表面。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昂贵的包装箱了。   里面装着足以毁灭世界,也能拯救世界的秘密。   “把它锁进最底层的弹药库。”   周阳下令,“那是全船防护最严密的地方。”   “除了我,谁也不许靠近。包括你,托基。”   他警告地看了一眼那个眼神狂热的疯子科学家。   “这东西现在是放射源。如果你不想变成一只长满触手的史莱姆,就离它远点。”   托基咽了口唾沫,乖乖地点了点头。   危机暂时解除。   利维坦号重新恢复了航行。虽然船体千疮百孔,虽然动力炉只剩下一半的功率,但它依然顽强地漂浮在海面上。   深夜。   周阳独自一人坐在舰桥顶端的露台上。   海风吹拂着他的脸。   他拿出了一支烟——那是从机械公国带出来的最后存货。   但他没有点燃。因为他的肺已经无法承受尼古丁的刺激了。   他只是把烟叼在嘴里,尝着那点苦涩的味道。   “老板。”   艾瑞雅走了上来,把一件大衣披在他身上。   “你的手……”   她看着周阳那只缠满绷带的左手。   “废了。”周阳淡淡地说,“神经切断了,肌肉也少了一半。现在这只手,连枪都握不住。”   “那怎么办?”   “换。”   周阳吐掉嘴里的烟。   “既然肉长不回来,那就换铁的。”   “我已经让托基准备方案了。既然右手是力量型(液压),那左手就做成……‘功能型’。”   “我要在这只手里,装上更精密的工具。”   “焊枪、钻头、数据接口……甚至是一把手术刀。”   他举起那只残废的左手,对着月光看了看。   “我要把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万能工厂。”   艾瑞雅看着他。   此时的周阳,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陌生。他的身体里已经没有多少原装的零件了。他的心脏是石头,右手是钢铁,脊椎是死灵,现在连左手也要变成工具。   “周阳,你还记得以前的样子吗?”艾瑞雅轻声问。   “记得。”   周阳回答得很快。   “那个在仓库里搬箱子、为了几块钱加班的傻瓜。”   他转过头,那双紫灰色的机械义眼里,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那个傻瓜已经死了。”   “死在了黑塔的废墟里,死在了断牙堡的战场上,死在了这片深渊的海水里。”   “现在的我……”   他指了指脚下的这艘钢铁巨舰,指了指这片无边无际的大海。   “是这艘船的主脑。”   “只要船还在,我就在。”   他站起身,大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通知全员。休整结束。”   “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那份‘真理代码’虽然被封存了,但我已经记住了其中的一部分。”   “那是关于**‘重力’和‘空间’**的算法。”   周阳看向东方。   那里,海平面的尽头,隐约可见一片大陆的轮廓。   那是精灵王庭的领地。   也是他下一个掠夺的目标。   “我们要去那里进货。”   周阳的声音冷酷而坚定。   “因为我需要那个所谓的‘生命之泉’,来冷却我这颗快要爆炸的心脏。”   “顺便,帮他们修剪一下那棵长歪了的树。”   汽笛声再次响起。   利维坦号破开波浪,像是一头伤痕累累却依然凶猛的孤狼,向着新的猎场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