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岩角的风暴比内陆猛烈十倍。 漆黑的海浪像是一堵堵移动的高墙,疯狂地拍打着悬崖下方的钢铁栈道,卷起千堆雪。在那震耳欲聋的涛声中,偶尔夹杂着几声沉闷的枪响,很快就被狂风撕碎,消散在雨幕里。 周阳穿着那件防水的黑色元帅大衣,站在码头的指挥塔上。冰冷的雨水顺着帽檐流下,划过他苍白的脸颊。 码头上很乱。 原本应该正在有序装船的队伍此刻停滞不前。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铁卫”士兵端着枪,与另外一群穿着工装、手持扳手和铁棍的技师对峙着。 而在对峙的中心,是一艘刚刚下水的**“复仇级”护卫舰——三号舰**。 舰桥上,站着一个光头壮汉。 那是周阳从废铁城带出来的老班底,前“铁血兄弟会”的一个小头目,名叫巴克利。他现在被任命为这艘护卫舰的舰长。 此刻,巴克利正躲在装甲板后面,手里拿着扩音筒,声音因为恐惧和贪婪而变得歇斯底里。 “别过来!谁过来我就炸了这艘船!” 巴克利吼道,他的手死死攥着一个引爆器,“周阳!我们不走了!我们要留下!现在机械公国乱成一团,正是占地盘的好时候!凭什么要跟你们去海里喂鱼?!” “对!我们要回家!” “把我们的那份钱分给我们!这工厂是我们一起打下来的!” 甲板上,几十个哗变的船员跟着起哄。他们手里拿着火把,站在堆满弹药的货舱口,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 对于这些在陆地上长大的亡命徒来说,那片无尽的深海就是地狱。既然已经在陆地上称王称霸了,为什么还要去送死? 周阳站在栈桥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艾瑞雅的手已经按在弓弦上,七号的机枪也早已上膛。 “老板,强攻吗?”七号咬着牙,“三号舰上有五吨黑火药,如果我们开火,他们真的会炸船。那是我们十分之一的火力储备。” “五吨火药。” 周阳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发出有节奏的叮、叮声。 他在算账。 这不仅仅是物资的损失。这是秩序的崩塌。 如果今天向这群叛徒妥协,分给他们钱和地盘,那么明天,其他的船也会造反。这支舰队还没出海就会分崩离析。 在理货员的逻辑里,对于这种已经变质、且具有传染性的“坏账”,唯一的处理方式就是——彻底核销。 “把扩音器给我。” 周阳伸出手。 七号递过来一个铜制的大喇叭。 周阳没有喊,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去,平稳得像是在宣读一份货物清单。 “巴克利。” “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放下武器,滚下来。念在你以前干活还算利索的份上,我留你全尸,把你埋在岸上。” “第二,带着你的船,变成海里的垃圾。” 舰桥上的巴克利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吓唬谁呢?周阳!我知道你的手段!但现在我在船上,你在岸上!这艘船的装甲是你亲自设计的,连重炮都轰不开!我就不信你敢把这五吨火药炸了!” “我们要一半的金币!还有那台机甲的设计图!给了我们,我们就下船!否则大家一起玩完!” 这就是谈判。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但他忘了一件事。 这艘船,是周阳造的。 周阳造的东西,从来不会脱离他的控制。 “谈判破裂。” 周阳放下扩音器,随手扔进海里。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托基。 “这就是你不愿意走的原因吗?”周阳问。 托基正缩在雨披里,听到这话,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嘿嘿,老板,我就知道这帮孙子靠不住。还好我在造船的时候,按照你的习惯,稍微留了点……‘后门’。” “启动吧。” 周阳看着那艘在海浪中起伏的战舰。 “既然他们不想走,那就永远别走了。” 托基从怀里掏出一个复杂的遥控器,上面只有两个按钮:“锁定”和“清洗”。 他按下了**“清洗”**。 三号舰上。 巴克利正得意洋洋地等着周阳妥协。他太了解这个东方人了,这家伙是个精明的商人,绝不会做亏本买卖。五吨火药换几条命,怎么算都不划算。 突然。 船舱深处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嘶嘶声。 不是爆炸的前兆。 而是泄压。 “怎么回事?锅炉漏气了?”巴克利大喊。 还没等手下回答,舰桥的防爆门突然哐当一声,自动锁死了。 紧接着,所有的通风口全部关闭,厚重的钢板滑落,将整艘船变成了一个密闭的铁罐头。 “不好!门打不开!” “窗户也被封死了!” 船员们惊恐地拍打着舱门。 而那嘶嘶声越来越大。 那是从灭火管道里喷出来的气体。 不是水,也不是二氧化碳。 而是一种淡绿色的、带有甜杏仁味的雾气。 【高浓度氰化物雾化剂】。 这是周阳为了防止船只被海怪入侵、或者遭遇跳帮战而设计的**“全舰生化清洗系统”**。只要启动,毒气会在一分钟内充满每一个舱室,杀死所有碳基生物。 “毒气!是毒气!” 巴克利捂着喉咙,拼命捶打着厚重的防弹玻璃。 他的脸贴在玻璃上,五官扭曲,眼球充血。 透过玻璃,他看到了岸上的周阳。 周阳正站在雨中,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被关在瓶子里的苍蝇。 “咳咳咳——” 甲板上的暴徒们开始剧烈咳嗽,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口吐白沫,身体抽搐。 巴克利感觉肺部像是着了火。他想求饶,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片血红。 一分钟。 仅仅一分钟。 三号舰安静了。 再也没有叫嚣声,也没有打砸声。只有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的吱呀声。 这是一艘死船。 岸上,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太狠了。 连谈判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全灭。 周阳看了一眼手表。 “通风。” 托基按下了另一个按钮。 三号舰的排气扇开始反转,将毒气抽排到海面上。 “七号,带人上去。” 周阳的声音依然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批过期罐头。 “把尸体扔进海里喂鱼。把船洗干净。半小时后,换一批船员上去。” “是!” 七号打了个立正,带着一队脸色苍白的卫兵冲上了栈桥。 周阳没有再看那艘船一眼。 在他心里,那只不过是一次**“库存损耗”**的处理。坏掉的零件就要扔掉,生锈的螺丝就要换新。这就是工业的逻辑。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依然在犹豫、在观望的人群。 有工匠,有家属,也有还没来得及上船的士兵。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还有谁想留下的吗?” 周阳开口问道。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流进脖子里,但他感觉不到冷。他胸口的那颗源质之心正在散发着滚烫的热量,维持着这具半机械躯体的运转。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拼命摇头。 “很好。” 周阳点了点头。 “那就上船。我们赶时间。” 雨越下越大。 周阳独自一人走到了悬崖边。 这里是灰岩角的最高点,可以俯瞰整个港口,也能看到远处那片被雨幕遮蔽的大陆。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从皇宫带出来的金属圆筒(那是控制机械公国部分防御设施的密令)。 那是通往机械公国的钥匙,也是他曾经以为的终点。 但现在,这把钥匙已经没用了。 他把它扔进了海里。 噗通。 圆筒沉入深渊,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老板,你在干什么?” 艾瑞雅走了过来,她给周阳撑起了一把黑伞。 “我在销账。” 周阳看着那片漆黑的海面。 “机械公国已经是过去式了。那个所谓的护国公,也死在了皇宫的大火里。” “从现在起,这世上没有周阳,也没有紫罗兰男爵。” 他抬起机械右臂,看着那只在闪电下泛着冷光的手掌。 “只有这支舰队。” “还有……深渊。” 他转过身,看向停泊在深水区的**“利维坦号”**。 那艘巨舰已经点火预热。巨大的烟囱喷吐着黑烟,舰首的探照灯刺破了雨幕,指向了茫茫大海的深处。 那是他的新家。 也是他的新工厂。 “走吧。” 周阳推开了艾瑞雅的伞,大步走向旗舰。 “别让海怪等急了。” 半小时后。 随着一声凄厉的汽笛声响彻夜空,庞大的钢铁舰队缓缓驶离了港口。 周阳站在利维坦号的舰桥上。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那片正在远去的大陆。 哪怕那里埋葬着他的敌人,埋葬着他的回忆,也埋葬着他作为“人”的最后一点温度。 他看着前方。 海浪滔天。 但在他的眼中,那不是海浪。 那是无数等待开采的矿脉,是无数等待捕获的生物样本,是无数未入库的资产。 他打开了面前的航海图。 那是一张大片的空白,只在最中心的位置,画着一个黑色的旋涡。 【无尽之海·深渊之眼】。 周阳拿起炭笔,在那片空白上,重重地画了一条直线。 那是他的航线。 也是他用钢铁和意志,在这片混乱的世界里,强行划出的一道秩序之线。 他不需要再拿出那本破旧的笔记去记录什么了。那些关于金币盈亏的算术题,已经随着那场黄金雨留在了身后的雪山上。 现在的他,不再需要用数字来给自己壮胆。 他抚摸着操作台冰冷的金属边缘,感受着脚下这艘钢铁巨兽传来的震动。 这是他的意志在延伸。 “全速前进。” 他对舵手下令。 钢铁巨兽破开风浪,向着深渊进发。 身后的陆地,终于彻底消失在了地平线下。 在这个漆黑的雨夜,一个关于陆地的传说结束了。 而一个关于海洋的、更加疯狂与神秘的时代,随着那翻涌的浪花,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