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第一百二十章 资本的雪球与血肉的哀鸣

  辐射坑的夜晚被探照灯和熔炉的红光撕扯得支离破碎。   蒸汽冲压机的轰鸣声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周,没有一秒钟的停歇。地面在震动,空气在燃烧,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金属粉末和硫磺的燥热。   周阳站在二楼的办公室里,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俯瞰着脚下这座正在疯狂运转的战争工厂。   五条新开辟的流水线像五条贪婪的蟒蛇,吞噬着成吨的黑铁和煤炭,排泄出一箱箱散发着枪油味的“收割者”步枪。   卡尔正带着几个账房先生,在满地的箱子中间穿梭清点。   “第一批一千支,装车!”   “那边的弹药箱,轻拿轻放!你想把我们都炸上天吗?”   “快快快!军方的运输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胖子的嗓门比以前大了许多,身上那套脏兮兮的工装也换成了镶着金边的丝绸衬衫,虽然依旧不合身,但透着一股暴发户的自信。   周阳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办公桌。   桌子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纸地图。那是齿轮镇及周边的详细地形图。   地图上,以辐射坑为中心,原本密密麻麻标注着“铁匠铺”、“炼金作坊”、“零件回收站”的几十个黑点,现在已经被红色的圆圈圈了一大半。   那代表着**“已收购”**。   有了军方的订单做背书,周阳手里握着整个边境最硬的通货——生存权。   那些原本看不起他这个“捡垃圾的”的小作坊主,现在正排着队,求着把自己的铺子挂在“周氏重工”的名下,只为了能分到一点军方订单的残羹冷炙,或者仅仅是为了在这个越来越乱的世道里,寻求一把保护伞。   “老板。”   艾瑞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西区的‘老独眼锻造厂’和‘铜锤兄弟会’已经签了字。他们愿意接受我们的注资,并按照我们的标准改造生产线。”   “条件呢?”周阳问。   “他们要三成的干股,还要我们负责安保。”   “给他们。”   周阳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波澜,“只要他们能按时交出合格的撞针和枪管,哪怕给四成也行。我现在要的是产能,不是那点小钱。”   这就是资本的逻辑。   当雪球滚起来的时候,任何阻碍它变大的东西都要被碾碎,而任何能助推它的东西,都可以被吸附进来。   “不过……”艾瑞雅顿了顿,“东边的‘精密齿轮坊’还是不肯松口。那个老顽固说我们是在制造垃圾,死活不肯卖铺子。”   “精密齿轮坊?”   周阳想起了那个作坊。那里的老板是个手艺精湛的老技师,专门给贵族做钟表和八音盒,傲气得很。   “他不卖铺子,是因为他觉得他的手艺值钱。”   周阳站起身,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沉重的风衣披在身上。   “但他忘了,现在是打仗。钟表不能杀人,枪可以。”   “备车。我去跟他聊聊。”   周阳整理了一下袖口。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右臂的金属插槽时,一阵尖锐的刺痛突然从神经深处传来,像是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了脑髓。   他的手抖了一下,扣子没扣上。   “老板?”艾瑞雅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你的手……”   “没事。”   周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钻心的剧痛,面无表情地扣好了扣子,“旧伤。走吧。”   齿轮镇东区,精密齿轮坊。   这里依然保持着旧时代的宁静。橱窗里摆放着精致的黄铜座钟,工匠们戴着单片眼镜,小心翼翼地打磨着微小的齿轮。   当周阳带着全副武装的卫队,推开那扇雕花木门时,店主老怀特正拿着镊子夹起一颗红宝石轴承。   “出去。”   老怀特头也不抬,“我不做军火贩子的生意。这里的每一颗齿轮都是有灵魂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周阳挥了挥手,示意卫兵退后。   他独自走到柜台前,看着那些精美的钟表。   “很漂亮。”周阳赞叹道,“工艺完美,走时精准。在和平年代,这确实是艺术品。”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刚刚下线的“收割者”步枪,拍在柜台上。   粗糙的冲压痕迹,乌黑的枪管,还有那个用两根钢筋弯成的枪托。与周围那些精致的钟表相比,这东西丑陋得像是一坨屎。   “但这东西,能救命。”   周阳看着老怀特,“兽人不会欣赏你的钟表。当狼骑兵冲进你的铺子时,你觉得是这把丑陋的枪管用,还是你的座钟管用?”   “那又怎样?”老怀特放下镊子,眼神倔强,“我就算死,也不造这种垃圾。”   “你不用造垃圾。”   周阳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   那是**“多级变速齿轮箱”**的设计图。是用来给未来的重型坦克传动的核心部件。   “我看中了你的手艺。我的工厂里,缺一个能做这种高精度齿轮的车间。”   “如果你加入,这个车间归你管。我不干涉你的工艺,我只要成品。”   “而且,”周阳指了指门外,“我会派两队火枪手,二十四小时保护你的铺子。你的学徒,你的家人,都能得到最好的粮食和水。”   老怀特看着那张图纸,眼神动摇了。   作为工匠,他无法拒绝这种精妙机械结构的诱惑。作为一家之主,他无法拒绝在这个乱世中活下去的保障。   “你……你真的不逼我做那种粗制滥造的枪?”   “我的枪,自有我的流水线去做。”周阳淡淡地说,“我要你做的,是心脏。”   老怀特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颤抖着手,拿起了那张图纸。   “成交。”   走出齿轮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寒风刺骨。   周阳站在街头,看着这片已经被他实际上控制的街区。   几乎所有的作坊都挂上了“周氏重工”的旗帜。无数的原材料汇聚到这里,变成武器,变成装甲,然后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换回更多的金币和特权。   他做到了。   他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在这个排外的机械公国,建立起了一个庞大的军工托拉斯。   但他没有感到丝毫的喜悦。   因为那股疼痛,越来越烈了。   他感觉自己的右臂像是着了火。那种灼烧感顺着神经网路蔓延,从肩膀一直烧到脊椎,再烧进大脑。   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街灯的光芒在他眼里拉成了扭曲的线条。   “老板!小心!”   艾瑞雅的惊呼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周阳感觉脚下一软,整个人向侧面栽倒。   在倒地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地用右手去撑地面。   咔嚓!   不是骨折的声音。   是金属疲劳断裂的声音。   他那只经过无数次改装、承载了太多过载输出的机械右臂,在这一刻,竟然从肘关节处崩裂了。   液压油喷涌而出,像是黑色的血液。   几根连接神经的秘银丝绷断,在空气中爆出蓝色的电火花。   剧痛。   这一次的痛,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那是灵魂连接被强行扯断的撕裂感。   周阳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时,周阳发现自己躺在那个充满了消毒水味的地下实验室里。   头顶是惨白的无影灯。   莫尔医生(那个疯子)正站在手术台旁,手里拿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锯子,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凝重。   托基、艾瑞雅、卡尔、七号……所有人都围在旁边,脸色难看。   “醒了?”   莫尔把锯子扔进盘子里,发出当的一声。   “恭喜你,捡回一条命。但也只有一条命了。”   周阳试图动一下右手。   空荡荡的。   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到自己的右肩以下,空无一物。那只陪伴了他一路征战的机械臂,已经被拆了下来,像一堆废铁一样扔在角落里。   “神经坏死。”   莫尔冷冷地给出了诊断书,“你的肉体是有极限的。那种高强度的魔力冲刷,加上机械过载的震动,早就把你的臂丛神经烧成了焦炭。如果再晚一点切除,毒素就会顺着神经进入大脑,把你变成白痴。”   “还能……装回去吗?”周阳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   “装个屁。”   莫尔嗤笑一声,“你的肩膀那块骨头已经酥了,连螺丝都拧不上。现在的你,就是个独臂废人。”   房间里一片死寂。   卡尔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艾瑞雅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   没有了那只强悍的机械手,周阳就失去了战斗力,失去了威慑力。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一个残废的老板,镇不住那些贪婪的饿狼。   “除非……”   一旁的托基突然开口了。这个老疯子一直盯着一张巨大的图纸发呆,此刻突然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除非我们不做手了。”   “什么意思?”莫尔皱眉。   “手是长在肩膀上的,肩膀承受不住。”托基冲到手术台前,把图纸摊在周阳的胸口,“但如果我们不做手,而是做一副骨架呢?”   他指着图纸上那个复杂的人体结构。   “既然局部的骨头撑不住,那就把全身的骨头都换了!”   “【秘银骨骼置换计划】。”   托基的声音都在颤抖,那是对禁忌技术的狂热,“把他的脊椎、肋骨、四肢百骸,全部剔除,换成用秘银和黑金合金铸造的仿生骨骼!”   “然后再把这副骨骼,和他体内的死灵神经中枢连接起来。”   “这样,他的整个身体就变成了一台机器!不再有肉体的瓶颈!他可以承载更强的核心,输出更大的功率!”   “疯了!你绝对是疯了!”   莫尔大叫起来,“全身边骨置换?那种手术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没有人能在大脑清醒的情况下承受那种全身剥离的痛苦!如果不清醒,神经接驳就会失败!”   “他能。”   托基指着周阳,“他能在不打麻药的情况下把钢钉敲进骨头里。他能忍受那种魔力灌体的剧痛。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挺过去,那就是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阳脸上。   这是一场豪赌。   赢了,就是半神。   输了,就是一滩烂肉。   周阳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天花板。   他感受着右肩空荡荡的凉意,感受着那种失去力量的虚弱感。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穿越前,那个在仓库里搬了一整天货、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的雨夜。   那种无力感,比死还难受。   他不想再当废物了。   他费尽心机爬到这个位置,建立了这个帝国,绝不能因为少了一条胳膊就拱手让人。   “做。”   周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可是老板……”七号带着哭腔喊道。   “做!”   周阳猛地转过头,眼神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只要不死,就给我换!哪怕只剩下一个脑袋,只要能思考,能杀人,我就能赢!”   莫尔看着这个疯子,深吸了一口气。   他拿起了一把更大、更锋利的手术刀。   “好。既然你想当怪物,那我就成全你。”   “清场。准备输血。把所有的生命维持药剂都拿出来。”   “今晚,我们要造一个神。”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红灯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红灯,那是代表着极度危险、生人勿近的生化警报。   而在工厂的外面,黑烟依旧滚滚。   周氏重工的机器还在轰鸣,源源不断的武器正在运往前线。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压抑。   因为他们的王,此刻正躺在手术台上,接受着一场将要把他彻底剥离人类范畴的审判。   在那个漫长而血腥的夜晚,没有人听到惨叫。   只有骨头被锯断的滋滋声,和金属被敲进肉里的当当声。   那声音,像是来自地狱的钟声,一下一下,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而在那无尽的痛苦深渊中,周阳死死咬着牙,在脑海里一遍遍地盘点着自己的意志。   【剩余理智】:10%……   【生命体征】:微弱……   【重构进度】:1%……2%……   只要进度条还在走,他就不会死。   他要活下来。   为了去看看那个……全身都是钢铁的自己,到底能有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