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维坦号的降落并不优雅,甚至可以说是一次粗暴的坠毁。 当反重力引擎的最后一点虚空盐耗尽时,这艘百米长的钢铁巨舰像是一头力竭的鲸鱼,重重地砸在了机械公国边境的一片荒原上。 轰隆——!!! 巨大的冲击力让地面剧烈震颤,冻土与矿渣飞溅起几十米高。沉重的合金起落架在地面上犁出了两道深达数米的沟壑,一直滑行了近五百米才堪堪停住。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终于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排气管冷却时发出的“咔哒、咔哒”声,以及周围呼啸的风声。 舱门打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但这风里没有自由的味道。 周阳率先走出舱门,靴子踩在坚硬且油腻的冻土上。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没有蓝天,只有一层厚重得令人窒息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无数根巨大的烟囱在远处的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像是一片钢铁森林,日夜不息地向苍穹喷吐着滚滚黑烟。 天空在下雪。 黑色的雪。 那是煤灰、硫磺粉尘和金属微粒混合着水汽凝结而成的产物。它们落在周阳的风衣肩头,瞬间化开,变成一滩滩脏兮兮的油渍。 “咳咳咳……这是什么鬼地方?” 卡尔捂着鼻子从后面跟了出来,刚吸了一口冷气就被呛得直咳嗽,“这空气里……全是铁锈味!还有硫磺!这简直比死灵法师的实验室还难闻!” “这是工业的味道。” 特斯拉紧随其后,这位疯子科学家却没有丝毫的不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反而露出了陶醉的神情,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闻闻这味道……那是高标号燃油燃烧后的芬芳,是齿轮咬合的震动……老板,我们回家了!这里才是文明的中心!” 周阳没有说话。 他伸出那只机械右臂,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黑雪。 掌心的温度传感器瞬间反馈回数据:微酸性,含有重金属成分。 这就是机械公国。一个为了追求效率和力量,不惜透支环境,甚至透支生命的国度。在这里,魔法不再是神秘的艺术,而是被作为燃料填进炉膛的煤炭。 “警戒。” 周阳甩掉手上的黑水,眼神冷漠,“动静这么大,这里的主人该来了。” 果然,不到十分钟,地面的震动声便从远处传来。 不是马蹄声,而是履带碾压大地的轰鸣。 一支边境巡逻队出现在了视野中。 那是三辆造型粗犷的**“蒸汽半履带车”**。车头装着巨大的撞角,车顶架设着双管蒸汽机炮。每一辆车的烟囱都在喷吐着浓烟,气势汹汹地朝着利维坦号包围过来。 车队在距离飞船一百米的地方停下。 中间那辆车的顶盖打开,钻出一个戴着防风镜、穿着厚重皮大衣的男人。他的半张脸都被金属面具覆盖,只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和布满胡茬的下巴。 “这又是哪个不要命的商队把飞艇摔在这儿了?” 男人吐掉嘴里的雪茄头,声音经过扩音器放大,显得沙哑而傲慢,“所有人,滚下来!双手抱头!接受大公国边境巡逻队第三大队队长——克罗夫的检查!” 咔嚓、咔嚓。 随着他的喊话,三辆战车上的机炮同时调转枪口,对准了利维坦号的舰桥。十几名背着蒸汽背包、手持气动步枪的士兵跳下车,散开成战斗队形。 艾瑞雅站在船舷上,手中的复合弓已经拉满,瞄准了那个叫克罗夫的队长。 周阳抬手,按下了艾瑞雅的弓。 “别动手。” 他的声音平静,“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攻城的。而且……” 他看了一眼那些虽然装备精良、但装甲上满是锈迹和补丁的战车。 “他们很穷。穷人最好说话。” 周阳整理了一下衣领,独自一人走下了舷梯。 他没有举手投降,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他就像是一个去视察工地的老板,步履沉稳地走向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克罗夫眯起眼睛,看着这个孤身走来的男人。 虽然对方穿着普通的风衣,但那只露在袖口外的、泛着冷冽蓝光的机械右手,让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危险。那是高级货,比他这辆破车上的零件还要精密。 “站住!” 克罗夫把手按在腰间的链锯剑柄上,“再靠近我就开火了!身份证明!” 周阳停下脚步,距离克罗夫只有十米。 “我是**‘周氏重工’**的负责人,周阳。” 他随口编了一个名字,反正从今天起,这个名字就会在这个国家生根发芽。 “我的飞船引擎过热,迫降在这里。我们需要一块地方修整,还需要一些补给。” “迫降?” 克罗夫冷笑一声,贪婪的目光越过周阳,落在身后那艘巨大的黑色战舰上。 那厚重的装甲,那狰狞的主炮,还有那虽然熄火却依然散发着恐怖热量的引擎……这绝对是一头肥羊。不,这是一头肥得流油的鲸鱼。 “这里是机械公国的边境禁区!”克罗夫大声吼道,“非法入境,按律当斩!你的船,你的货,还有你的人,现在都被征用了!” “征用?” 周阳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他没有反驳,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铅制扁酒壶。 他拧开盖子。 一股浓烈的、带着极强挥发性的辛辣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不是酒。 那是**“高纯度以太燃油”**。 在白石城撤离前,周阳利用那里的炼金设备,对普通的黑火油进行了最后一次提纯。这种燃油的燃烧值是普通煤炭的五十倍,是驱动高阶构装体的顶级血液。 克罗夫的鼻子动了动。 作为跟机器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他对这种味道太敏感了。那是力量的味道,是金钱的味道。 “这……”克罗夫的眼睛瞬间直了。 周阳把酒壶扔了过去。 克罗夫手忙脚乱地接住,甚至顾不上烫手,直接把鼻子凑到壶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咳咳……好纯!” 他的脸上露出了瘾君子般的陶醉神色,“这是……百分之九十纯度的液态以太?老天,这种货色只有皇家的特供车队才用得起!” “这只是样品。” 周阳淡淡地说。 他指了指身后的利维坦号。 “我的船舱里,还有两吨这种燃料。原本是打算运往**‘钢铁之心’**(公国首都)的。如果你想征用,可以。但我保证,你在把它运回去之前,这批货就会‘意外’爆炸。” “到时候,你得到的只是一堆废铁,和一份写着‘办事不力’的处决令。”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但也是最有效的谈判筹码。 克罗夫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当然知道这种高能燃料有多不稳定。如果真的炸了,他这支小队连渣都不剩。 而且,如果能搞到这种燃料……他那辆经常趴窝的战车就能跑得比风还快,他在黑市上也能换到几辈子花不完的钱。 “你……你想怎么样?” 克罗夫盖上酒壶,语气终于软了下来。 “我要地。” 周阳指了指脚下的这片荒原。 “我们不仅要修整,还要在这里建个分厂。我需要一块没人管的、足够大的地皮。” “另外,我需要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克罗夫皱起了眉头。 “这附近的地皮都有主了。要么是各大商会的矿区,要么是军方的演习场。除非……” 他的目光投向了远处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低洼地。 那里弥漫着绿色的雾气,地面上寸草不生,连机械狼都不愿意靠近。 “‘辐射坑’。” 克罗夫指着那个方向,脸上露出一丝恶意的笑,“那里以前是个核子反应堆的废料填埋场。五十年前泄露了,现在辐射严重超标。没人要,也没人管。如果你不怕死,那里归你了。” 周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片低洼地死气沉沉,盖革计数器(如果他有的话)估计会响爆。对于普通人来说,那是绝地。 但对于周阳来说…… 他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巨魔再生酶赋予了他超强的自愈力,死灵神经中枢让他对负能量有着天然的抗性。而他的核心团队——特斯拉是个疯子,艾瑞雅是半精灵,卡尔……给他多穿两层铅甲就行。 最重要的是,那里够隐蔽。 没人会去辐射区查税,也没人会去那里收保护费。 “成交。” 周阳点点头。 他又从怀里掏出了两瓶同样的燃料,放在地上。 “这是入城税。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克罗夫看着地上的燃料,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痛快!” 他一挥手,示意手下收起武器。 “我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那块地归你了!只要你们不搞出太大的动静,我保证,巡逻队这几年都会‘忘记’那条路。” 车队调转方向,轰鸣着离开了。 周阳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神冷漠。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宁。这群贪婪的鬣狗迟早会回来索取更多。 但到那时候,迎接他们的就不再是燃料,而是炮弹了。 辐射坑的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当利维坦号缓缓驶入这片低洼地时,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带着一股让人皮肤刺痛的酸味。地面上到处是发着微光的绿色结晶,那是高浓度的魔能辐射凝结物。 “老板,这地方真能住人?” 卡尔穿着周阳特制的全封闭铅衬防护服,走起路来像只笨拙的企鹅,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的头发好像都在掉!” “死不了。” 周阳跳下船,他的机械臂对这种环境毫无反应,甚至因为周围充沛的游离能量而运转得更加流畅。 “这里虽然环境恶劣,但地基很硬。而且……” 他走到一个废弃的混凝土掩体前,用手擦去上面的灰尘。 露出了下面依然坚固的金属大门。 “这里有现成的地下设施。只要清理一下,就是最好的工厂。” 这是上一代文明留下的避难所,或者是实验室。虽然废弃了,但骨架还在。 “动起来!” 周阳转身,对着从船上下来的工人和船员们大喊。 “先把**‘净化塔’**立起来!特斯拉,去安装过滤器!七号,带人把周围的铁丝网修好!” “我们要在这里,钉下第一颗钉子!” 这群跟随周阳从战火中杀出来的工匠们,虽然脸上带着恐惧,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他们知道,跟着这个老板,哪怕是在地狱里,也能造出天堂。 第一夜。 巨大的排风扇开始轰鸣,经过特斯拉改良的**“魔能过滤塔”**矗立在营地中央。 它像是一个巨大的吸尘器,将周围空气中那些致命的辐射尘埃吸入,经过层层过滤,转化成无害的废渣排出。 营地内的空气终于变得可以呼吸了。 熔炉被点燃。 那是从船上拆下来的备用锅炉。 红色的火光照亮了这片死寂的废土。 周阳坐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所里(也就是那个清理出来的地下掩体),面前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 他没有休息。 他正在画图。 既然要在机械公国这种工业强国立足,光靠以前那种手搓的土枪是不行的。这里的敌人有装甲,有机甲,有飞艇。 他需要更强的工业母机。 他需要一台能够生产**“高精度标准件”**的机床。 在白石城,他靠的是史莱姆灰泥。 在这里,他要靠**“螺丝”**。 是的,螺丝。 在来的路上,特斯拉告诉过他,机械公国的工业虽然发达,但缺乏**“标准化”**。 每个工匠都有自己的尺寸,每个工厂都有自己的规格。A厂生产的螺母,永远拧不上B厂生产的螺丝。这导致了维修成本极高,后勤压力巨大。 这就是商机。 也是周阳这个前理货员最擅长的领域——统一规格,降低损耗。 他要在废土上,建立第一条**“公制标准件流水线”**。 他要用廉价、通用、随处可买的标准螺丝,去冲击这个国家僵化、傲慢的手工行会体系。 这是一场降维打击。 “老板,第一炉钢水出来了。” 七号推门进来,满脸黑灰,却掩饰不住兴奋,“我们用那些辐射矿石试了一下,炼出来的钢……硬度比普通的黑铁高三倍!但是有点脆。” “那就是高碳钢。” 周阳头也不抬,“加点锰,或者……加点那种绿色的辐射晶体粉末试试。” “是!” 七号转身跑了出去。 周阳看着图纸上那个精密的**“螺纹切削模具”**,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外面的风雪还在呼啸,辐射还在肆虐。 但在这片被世界遗弃的废土之下,一颗名为**“工业化”**的种子,已经种下。 而且,是用最毒的养料浇灌出来的。 周阳合上那本沾染了煤灰和指纹的笔记,指尖在粗糙的封皮上轻轻摩挲。 不需要再列什么清单了。所有的底牌都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抬起头,透过地下掩体狭窄的观察窗,看向外面那片被净化塔的嗡鸣声笼罩的废土。那艘受损的“利维坦号”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趴在辐射尘埃中,虽然伤痕累累,但骨架依然坚硬。而在不远处的工棚里,那群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技术疯子们正在连夜调试设备。 这就是他的基本盘。 虽然现在脚下只有这片没人要的烂泥地,虽然手里只有一堆图纸和几台破机器。 但他手里握着一把钥匙。 一把名为“标准件”的钥匙。 周阳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刚刚试制出来的六角螺丝。 冰冷,坚硬,棱角分明。 这颗不起眼的小铁疙瘩,即将成为撬动整个机械公国僵化体制的支点。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颗这样的螺丝像病毒一样渗入这个国家的每一台机器,每一个工厂,最终将那些傲慢的行会彻底取代。 “机械公国……” 周阳低声自语,将那颗螺丝紧紧攥在掌心,以此感受着那种扎手的真实感。 “准备好迎接这场……标准化的瘟疫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