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铁城的清晨,雾霾比往常更重了一些。那是一种混合了煤烟、铁锈和昨夜未散尽的血腥气的味道。 铁砧巷的街道上,原本嘈杂的敲打声今天显得格外稀疏。路过的工匠和拾荒者们,在经过铜须的修理铺时,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眼神敬畏地瞟向那扇半掩的铁门。 就在昨晚,那支不可一世的机械公国“收割者”小队全军覆没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地下世界。 连带着,那个“独臂修理工”的名字,也成了一个不能轻易提及的禁忌。 修理铺内,气氛压抑。 周阳赤裸着上身坐在工作台上,右臂那套沉重的外骨骼已经被拆解下来,扔在一旁的废料堆里。它已经彻底扭曲变形了,液压杆弯成了直角,皮带碳化,像是一具战死的钢铁尸体。 而他的右臂本身,状况更糟。 因为长时间的过载和最后那把尸油火的灼烧,整条手臂呈现出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暗紫色。皮肤大面积溃烂,露出了下面鲜红的肌肉束,那个植入在尺骨上的金属底座周围,更是红肿发炎,渗着黄水。 铜须拿着一把镊子,小心翼翼地帮周阳清理着伤口里的金属碎片和焦痂。老矮人的手很稳,但眉头却拧成了一个死结。 “小子,你这条胳膊废了一半了。” 铜须把一块焦黑的死肉扔进盘子里,叹了口气,“神经受损,肌肉坏死。虽然你的骨头硬得像铁,但肉毕竟是肉。再这么折腾两次,你就只能把整条胳膊锯下来,换成全铁的了。” 周阳咬着一块木头,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一声没吭。 他看着自己那只颤抖的手。虽然还在痛,但手指的反应明显迟钝了。那种如臂使指的操控感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隔着厚手套摸东西的麻木感。 这是**“排异反应”和“神经断连”**。 单纯的物理植入,就像是在墙上打钉子,虽然结实,但钉子和墙毕竟是两码事。想要让机械像肢体一样灵活,甚至承载“风暴之心”那种级别的能量传输,他需要更深层的连接。 他需要把神经接进电线里。 “铜须。”周阳吐掉嘴里的木头,声音沙哑,“我知道你能修机器,但你修不了人。这城里,有没有既懂机械,又懂……解剖的?” 铜须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周阳,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是有。但那是个疯子。” 铜须放下镊子,拿起旁边的烟斗,狠狠吸了一口,“他叫莫尔,绰号‘铁手’。以前是机械公国的首席以此体医生,后来因为拿活人做实验被通缉,逃到了这儿。” “他住在哪?” “在‘油坑’。”铜须指了指脚下的地面,“比这里更深的地方。那是废铁城的下水道总汇,也是所有剧毒废液的排放地。正常人进去,不出半天就会烂掉。” 周阳从桌上拿起那本沾血的《间谍手册》,又看了看背包里那只从女杀手身上拆下来的、虽然烧焦但依然能看出精密结构的机械义肢。 那只义肢的断口处,并不是简单的电线,而是一束束像血管一样柔软、却闪烁着银光的**“生物纤维”**。 那就是他要找的技术。 湿件接口(Wetware Interface)。 “带我去。”周阳站起身,随手抓起一块干净的布条,把烂肉模糊的右臂一圈圈缠紧,“只要他能修好我的手,不管他是疯子还是魔鬼,我都能跟他谈生意。” “油坑”名副其实。 这里位于废铁城的地下三层,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的溶洞。城里所有的工业废水、生活污水都汇聚于此,形成了一个散发着五颜六色毒气的地下湖。 空气中弥漫着强酸和重金属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砂纸。 周阳、卡尔和铜须三人,戴着周阳特制的活性炭防毒面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摇摇欲坠的铁架栈道上。 卡尔看着脚下那翻滚的绿色毒水,吓得腿都在抖:“老板……我们真的要来这种地方吗?这水里要是掉下去,连骨头都剩不下吧?” “闭嘴,跟紧点。” 周阳走在最前面。他的右臂虽然缠着绷带,但左手紧紧握着那把线膛枪。艾瑞雅这次没有跟来,她留在上面看守物资和据点——那是他们的命根子。 栈道的尽头,是一个挂在岩壁上的巨大铁笼子。 铁笼子里,是一间由无数废弃集装箱焊接而成的怪异建筑。烟囱里冒着紫色的烟,里面传出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电锯声和惨叫声。 “就是那儿。”铜须停下脚步,不想再靠近了,“莫尔的诊所。或者叫屠宰场更合适。” 周阳点点头,示意铜须和卡尔留在原地接应。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装备,独自一人走过那座晃晃悠悠的吊桥,来到了铁门前。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由还在跳动的机械心脏做成的门铃。 周阳按了下去。 噗嗤。 心脏喷出一股黑油,门开了。 屋里的景象,饶是周阳这种见惯了尸体的“清道夫”,也不禁瞳孔微缩。 这里不像诊所,更像是一个弗兰肯斯坦的实验室。 天花板上挂满了各种生物的肢体:食人魔的手臂、地精的大腿、甚至是某种魔兽的爪子。这些肢体并不是死的,它们被插上了电极和管子,正在营养液里微微抽搐。 屋子中间有一张巨大的手术台。一个穿着满是血污的白色皮围裙、戴着多功能护目镜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在那具被剖开的半兽人身体上忙碌着。 他的双手……不,他有四只手。 除了原本的一对肉手,他的背上还延伸出两只灵活的机械臂,正拿着焊枪和锯子,配合着主手进行操作。 “莫尔医生?” 周阳开口。 那个男人没有回头,甚至手里的动作都没停。 “滚出去。今天不接客。除非你带来了一具新鲜的精灵尸体,或者是一块高纯度的秘银。” 他的声音尖利刺耳,像是金属在玻璃上划过。 周阳没有滚。 他走到手术台边,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包裹。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只烧焦的**“收割者义肢”**放在了全是血的台面上。 莫尔的动作瞬间停滞了。 背后的机械臂猛地缩回,那双藏在护目镜后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截焦黑的金属。 “这是……” 莫尔扔掉手里的半兽人内脏,扑到那截义肢前。他用颤抖的手指抚摸着断口处那些细微的银色纤维,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第三代……不,是第四代‘神经束’技术!机械公国那帮老不死的居然真的做出来了!” 莫尔发出了一声怪叫,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周阳。 “你从哪弄来的?你是谁?你杀了‘收割者’?” 周阳平静地看着这个癫狂的医生。 他伸出自己的右臂,解开了绷带。 烂肉、脓血、还有那个极其粗糙、硬生生砸进骨头里的金属底座。 “我杀的。” 周阳指了指那截义肢,“这东西归你了。作为交换,我要你把我的这条手臂,改成能配得上这颗心脏的样子。” 他拿出了那颗幽蓝色的**“风暴之心”**。 莫尔的视线在风暴之心和周阳的烂胳膊之间来回扫视。 良久,他发出了一阵夜枭般的笑声。 “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 莫尔围着周阳转了两圈,背后的机械臂像触手一样在周阳的伤口上戳来戳去。 “粗暴、野蛮、毫无美感……但居然有效。”莫尔啧啧称奇,“你居然用这种原始的手段,强行驾驭了风暴之心?你的神经居然没被烧断?你的痛觉神经是铁做的吗?” “少废话。”周阳收回手臂,“能不能做?” “能!当然能!” 莫尔的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但我有个条件。这截义肢我要了,而且,手术过程中,我不打麻药。我要实时监测你的神经反馈数据。你可能会痛死在手术台上。” “成交。” 周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痛? 对于一个只想活下去的人来说,痛觉只是身体还活着的证明。 手术开始了。 这与其说是治疗,不如说是一场工业改造。 莫尔先是用那种特殊的银色纤维——他称之为**“人造神经束”**,一根根地接驳在周阳断裂、坏死的神经末梢上。 这种纤维具有极高的导电性和魔力亲和性。 每接驳一根,周阳就感觉像是有一道闪电直接劈进了脑子里。他的身体在手术台上剧烈痉挛,但他咬碎了三块木头,硬是一声没吭。 接着是骨骼。 莫尔嫌弃那个粗糙的底座,直接把它撬了出来。然后,他用一种名为**“液态记忆合金”**的材料,重新浇筑了周阳的尺骨和桡骨。 这种金属在冷却后,硬度堪比金刚石,而且表面布满了微小的魔力导槽。 最后是肌肉。 莫尔切除了大部分坏死的肌肉,用**“强化合成纤维”和从食人魔身上提取的“再生肌腱”**进行了缝合与重组。 整整十个小时。 当最后一根线缝合完毕时,周阳已经虚脱得连手指都动不了了。 他看着自己的右臂。 不再是之前那种肿胀、狰狞的样子。 新的右臂看起来修长、结实,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古铜色(那是合成皮肤)。但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银色的流光在缓缓流动。 手腕处,那个插槽变得更加精致、隐蔽,周围还有一圈细小的散热孔。 “试试。” 莫尔扔过来一块钢板。 周阳深吸一口气,把风暴之心插了进去。 咔哒。 没有之前的剧痛,也没有那种仿佛要炸开的肿胀感。 能量像水流一样,顺畅地滑过每一根人造神经,汇聚在指尖。 他轻轻一捏。 钢板像纸片一样被折叠了起来。 这种掌控感……简直就像是这只机械手原本就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一样。 灵敏度:100%。 延迟:0。 负载能力:提升500%。 周阳握了握拳,感受着那种令人迷醉的力量。 这才是真正的义体。 不是外挂的工具,而是身体的延伸。 “完美……简直是艺术品。” 莫尔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擦了擦手上的血,“小子,你的意志力简直不像人类。如果是别人,在神经接驳那一关早就脑死亡了。” 周阳从手术台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谢了。” 他扔下一袋金币(那是这次交易的尾款,虽然莫尔更看重那截义肢),穿好衣服,遮住了那只还在散发着微光的手臂。 “对了。”莫尔突然叫住了他,“看在你是个好素材的份上,送你个消息。” 医生指了指上面。 “机械公国这次死了个队长,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收割者’只是先锋,后面还有更狠的角色——‘战争机器’军团。他们正在向边境集结。如果你不想死,最好赶紧找个靠山,或者……把你的势力搞大点。” 周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战争机器军团。 听名字就知道,那是为了毁灭城市而存在的重装部队。 “知道了。” 周阳推开门,走进了充满毒气的迷雾中。 回到修理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艾瑞雅正坐在屋顶警戒,看到周阳回来,她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卡尔则正在指挥那些苦力搬运新开采出来的黑金矿石。 现在的“周记工坊”,已经初具规模。 周阳站在街头,看着这片属于他的领地。 莫尔的消息让他有了一种紧迫感。 小打小闹的日子结束了。 如果机械公国的大军真的压境,光靠他这几十号拿着土枪的混混,根本不够看。 他需要扩军。 他需要把这支乌合之众,变成一支真正的军队。 而且,他需要更强的火力。 周阳摸了摸右臂。有了这只精密的手,他终于可以尝试制造那个他构思已久的大家伙了。 不再是单兵武器。 而是重型支援武器。 比如……魔导迫击炮。 或者,利用他手里的那批黑火油和死灵毒气,制造一种能够覆盖整个战场的**“云爆毒气弹”**。 周阳走进铺子,在心里那本厚厚的账本上,翻开了新的一章。 标题是:【军工复合体的雏形】。 第一步:兼并。 废铁城里还有好几个大大小小的帮派和作坊。以前他懒得理,现在,他需要他们的人,需要他们的地,更需要他们的资源。 不服? 那就打到服。 第二步:筑墙。 他要把铁砧巷改造成一个堡垒。 第三步:招募。 他需要更多的亡命徒。只要给钱,给粮,给武器,这片废土上最不缺的就是卖命的人。 周阳走到操作台前,铺开一张崭新的羊皮纸。 他拿起炭笔,开始绘制那张**“魔导迫击炮”**的草图。 笔尖沙沙作响。 那是野心在生长的声音,也是战争机器启动前的预热。 这一次,他要玩的,是重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