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牙堡要塞的内部,比周阳想象的还要糟糕。 如果说黑塔是一座精密但冷酷的机器,那么这里就是一个正在溃烂的巨大伤口。 天空下着灰色的冻雨,泥泞的地面上混合着马粪、血水和发霉的稻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那是坏疽、排泄物和未掩埋的尸体在潮湿空气中发酵的味道。 “让开!不想死的都滚开!” 一队骑着重甲战马的骑士在狭窄的街道上横冲直撞,马蹄溅起的泥浆甩了路边的伤兵一脸。伤兵们麻木地擦了擦脸,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周阳推着那辆只有两个轮子的手推车,紧紧跟在那个带路的军官身后。卡尔缩着脖子,尽量用袍子裹住自己,生怕沾上一点脏东西。艾瑞雅则警惕地按着弓,眼神在人群中扫视。 “到了。这就是给你们安排的地方。” 军官在一个位于要塞角落的破烂帐篷前停下脚步。 这里紧挨着城墙的排污口,地势低洼,积水没过了脚踝。旁边就是伤兵营和停尸场,苍蝇嗡嗡乱飞,声音大得像轰炸机。 “这里?”卡尔瞪大了眼睛,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让我们住在这个……粪坑里?我是尊贵的一阶法师!我刚刚才炸毁了一块巨石!” 军官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丝毫没有之前的震惊和敬畏。 “法师老爷,睁开你的眼睛看看。”军官指了指四周,“这里全是逃难来的贵族和法师。内城的房子早就住满了。能给你们在城墙根下找块地,已经是看在那箱炸药的面子上了。” “要么住,要么滚出城去喂兽人。” 说完,军官扔下一块代表“临时辅兵”的木牌,转身走了。 卡尔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军官的背影想骂,却被周阳按住了肩膀。 “省点力气。” 周阳的声音平静,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把车推过去。” 他踩进泥水里,靴子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对于一个在废料场睡过觉、在下水道杀过老鼠的人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至少这里有高大的城墙,不用担心半夜被狼叼走。 但他不能容忍这里的**“仓储环境”**。 周阳环顾四周。 这一片区域不仅住着他们,还堆放着大量的军用粮草。 然而,那些装满面粉和肉干的麻袋,就这样随意地堆在泥水里。底层的麻袋已经浸透了脏水,发黑、发霉,甚至长出了绿毛。 而在粮堆旁边,就是伤兵的担架。伤口的脓血流出来,渗进泥土,再渗进粮袋。 交叉污染。 这是仓储管理中的死罪。 吃这种粮食,士兵不得痢疾才怪。难怪他一路走来,看到在路边呕吐拉稀的人比受伤的人还多。 这不是打仗,这是在自杀。 周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个卑微的辅兵,没资格去管军队的事。 但他得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清理出一块干地来。” 周阳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折叠铲。 他没有直接把帐篷搭在泥地上。 他指挥着卡尔和艾瑞雅,去附近的废墟里搬来了大量的碎砖头和烂木板。 他用砖头在泥水里垫出了一个半米高的地基,然后把木板铺在上面。这叫**“架空防潮层”**。 接着,他在地基周围挖了一圈排水沟,把积水引向旁边的排污口。 最后,他从包里掏出一把生石灰(那是他在灰水镇囤积的战略物资),均匀地撒在帐篷周围。 石灰遇到水,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白烟。 恶臭味瞬间被压下去了一半。那些嗡嗡乱飞的苍蝇也被石灰的热气熏得不敢靠近。 半小时后。 在这个泥泞肮脏的难民营里,出现了一座虽然简陋、但绝对干燥、清洁的**“孤岛”**。 卡尔坐在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哑巴,还好有你。”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不然我今晚肯定会得瘟疫死掉。” 周阳没有休息。 他把那箱珍贵的黑火药和炸药管搬进了帐篷最干燥的中心位置,用油布盖好。 火药受潮就是废土。这是他的命根子,比卡尔的命还重要。 收拾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 要塞里并没有点灯(为了防备兽人的空袭),只有巡逻队的火把在远处晃动。 肚子开始抗议。 周阳拿出那个军官临走前扔给他们的一袋军粮。 打开袋子。 一股霉味扑鼻而来。里面的黑面包硬得像石头,而且表面长满了绿色的霉斑。掰开一看,甚至能看到几条白色的虫子在蠕动。 “呕——” 卡尔看了一眼就吐了,“这……这是人吃的吗?这连猪都不吃!” 周阳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的面包。 这就是前线的现状。后勤补给线被切断,又是阴雨天,粮食保管不当,大量的物资在到达士兵嘴里之前就已经报废了。 但不吃就会饿死。 周阳拿出匕首,耐心地削掉了面包表面的霉斑,挑出了虫子。 然后,他把面包切成薄片。 他架起那个随身携带的铜锅,倒了一点水,又从那个珍贵的油罐里,挖了一勺**“特制猪油”**(其实是之前的尸油混合物,但他没告诉卡尔)。 点火,加热。 油化开了,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周阳把面包片扔进去,在油里煎得滋滋作响。高温不仅能杀菌,还能掩盖霉味,增加热量。 片刻后,几块金黄酥脆(虽然内心可能还是酸的)的油炸面包片出锅了。 卡尔也不嫌弃了,抓起来就狼吞虎咽,烫得直吸气。 周阳自己也吃了一块。 热量顺着食道滑下去,驱散了身体的寒意。 就在他们刚吃完饭,准备轮流守夜的时候,帐篷外面传来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啊!!!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声音就在隔壁,听起来撕心裂肺。 卡尔吓得缩成一团。艾瑞雅则握紧了弓。 周阳皱了皱眉。 他听得出来,那不是被袭击的惨叫,那是伤口感染带来的剧痛折磨。 他站起身,掀开帐篷的帘子。 隔壁是一个用几根烂木头支起来的简易棚子。里面躺着一个年轻的士兵,大腿上缠着厚厚的脏绷带,整条腿肿得像象腿一样粗,散发着一股恶臭。 两个同伴正按着他,试图给他灌酒,但他痛得全身抽搐,酒全洒了出来。 这就是气性坏疽。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世界,这种伤基本上就是死刑判决书。 周阳原本不想管闲事。 但他看了一眼那个士兵身上的盔甲——那是**“皇家狮鹫军团”**的徽章,虽然已经磨损,但依旧能看出精良的做工。 这是精锐部队。 而且,这两个按着他的同伴,腰间挂着的武器也不是凡品。一把附魔的匕首,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便携式魔法弩的东西。 周阳眯起眼睛,目光在那几件精良的装备上停留了一瞬。 这不仅仅是三个烂命一条的大头兵,这是一支来自皇家狮鹫军团的精锐小队。虽然他们现在穷得叮当响,但这身装备、腰间的附魔匕首,随便哪一样都比金币更硬。 现在的局势下,没有什么比一支精锐小队的欠条更值钱了。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鬼地方,为了救命,人是什么都肯给的。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理货员的本能再次占据了上风。 周阳放下帘子,转过身,从背包里拿出了他的**“医疗包”**。 那其实是一个装着烈酒、盐、干净纱布,以及那把用来解剖尸体的锋利手术刀的布包。 他走到卡尔面前,踢了他一脚。 “起来。干活。” 卡尔一脸懵逼:“干什么?去杀人?” 周阳摇摇头,指了指隔壁。 “去救人。顺便……谈生意。” 当周阳带着工具走进隔壁棚子时,那两个士兵警惕地拔出了刀。 “滚出去!这里没东西给你们抢!”其中一个士兵吼道,眼睛红肿。 周阳没有说话。 他直接走到那个惨叫的伤员面前,一把掀开了那个脏得发黑的绷带。 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肉味瞬间充满了棚子。伤口已经化脓,周围的皮肤变成了紫黑色,甚至能听到皮下气泡破裂的声音。 “如果你想让他死,就继续用刀指着我。” 周阳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冷漠。 他把一瓶高浓度酒精(这是他用来做燃料的)倒在手术刀上,然后放在烛火上烤。 蓝色的火焰舔舐着刀刃。 两个士兵愣住了。他们看得出,这个沉默的男人是个行家。 “你……你是医生?” “我是修理工。” 周阳淡淡地说,“只不过这次修的是人。” 他把一块木头塞进伤员嘴里。 “按住他。不想他死就按死一点。”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立刻扑上去,死死按住了同伴的手脚。 周阳手起刀落。 嗤—— 这不是治疗术那种温和的光芒。这是最原始、最血腥的清创手术。 他熟练地切开腐烂的皮肉,挖出里面坏死的组织,排出积压的脓血。他的动作快准狠,像是在剔除一块变质猪肉上的烂点。 伤员痛得几乎把木头咬断,浑身剧烈颤抖,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 清理完腐肉,周阳拿出了那瓶酒精。 “忍着。” 他把半瓶烈酒直接倒进了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里。 “呜!!!” 伤员发出一声闷哼,两眼一翻,直接痛晕了过去。 但这反而是好事。 周阳迅速用针线缝合伤口,撒上他特制的**“草药石灰粉”**(止血、干燥),然后用煮沸过的干净纱布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擦了擦手上的血。 “活下来了。” 他对那两个看傻了眼的士兵说。 士兵们看着同伴。虽然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那种要命的高烧似乎也退了一些。 “谢……谢谢!” 其中一个士兵激动得就要跪下,“我们没钱……我们的军饷都拖欠了三个月了……” “我不要钱。” 周阳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士兵腰间的魔法弩上。 “我要那个。” 士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护住弩:“这是……这是军械!丢了是要杀头的!” “那就用别的换。” 周阳指了指地上一堆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破烂——断裂的箭矢、破损的头盔、还有几颗暗淡的魔核。 “这些废品,归我。另外……” 周阳指了指那个还在昏迷的伤员,“等他醒了,告诉他,他的命是我捡回来的。以后我有麻烦,你们得帮我一次。” 这是人情债。 在军队里,有时候人情比金币更管用。 两个士兵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没问题!只要能救活队长,这些破烂你全拿走!” 周阳没有客气。 他把那些“破烂”全部打包,哪怕是一颗生锈的箭头都没放过。 回到自己的帐篷,周阳把战利品倒在桌子上。 卡尔凑过来:“就这?一堆垃圾?” 周阳拿起一支断裂的箭矢。 箭杆虽然断了,但箭头是精钢打制的,而且上面居然还刻着微型的破甲符文。 这是黑塔里都买不到的高级货。 只要稍微加工一下,装在自己的纸壳弹头上…… 那就是**“附魔穿甲弹”**。 周阳把箭头拆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这才是他想要的。 他在要塞的第一夜,没有睡觉。 他借着微弱的烛光,把那些捡来的箭头一个个磨尖,塞进弹壳里。他又把那些破损的头盔熔炼了,给自己做了一块护心镜。 夜深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 夜深了,外面的冻雨还在下个不停。 周阳摸了摸怀里那本泛黄的笔记,借着微弱的烛光,在空白处草草记了几笔。 二十枚精钢破甲箭头,那是能咬穿重甲的好东西,正好用来强化他的纸壳弹;狮鹫小队欠下的一条命,那是关键时刻也许能帮他挡刀的护身符。至于这门刚刚开张的“手艺活”…… 他看着帐篷外连绵不断的伤兵营,听着那些痛苦的呻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在这片烂泥地里,别人看到的是死亡和绝望,而他看到的,是遍地无人收取的原材料。 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这断牙堡的生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