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第十章 销账与下水道的清道夫

  黑塔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周阳醒得很早。确切地说,他是被饿醒的。   自从那晚进行了疯狂的“违章接电”实验,把影牙兽脊骨里的液态魔力强行灌入身体后,他的身体发生了一些让他既欣喜又恐慌的变化。   欣喜的是,他的力气变大了。以前他搬运那个装满废液的铅桶,需要双手死死扣住边缘,憋红了脸才能挪动。今天早上,他单手抓起那个五十斤重的铅桶,就像抓起一个空塑料瓶一样轻松。他的肌肉线条变得紧实,皮下的血管里仿佛流淌着一种温热的岩浆。   恐慌的是,他的代谢速度快得吓人。那两块黑面包下肚,不到半小时就消化光了。胃里像是有个无底洞,烧得他心慌。   这就像是把仓库里的手推车换成了电动叉车,效率是高了,但耗电量也成倍增加。必须寻找高热量能源,否则身体会被自己拖垮。   卡尔还在里间睡觉,昨天的对峙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周阳趁着这个空档,开始整理昨天卡尔赏赐的那堆“战利品”。   破损的皮甲、断裂的法杖、几瓶只剩瓶底的废弃药剂。在卡尔眼里,这些是只能换几个铜板的垃圾。但在周阳这个惯于变废为宝的理货员眼里,这些都是待加工的原材料。   他拿起那件破皮甲。这是某种蜥蜴皮做的,虽然破了大洞,但剩下的部分依然坚韧。周阳找来剪刀,把完好的部分剪下来,比照着自己的手掌尺寸,缝制了一副“战术手套”。手心部分加厚,增加摩擦力;指尖部分留空,方便精细操作;手背部分镶嵌了一块从皮甲护肩上拆下来的铁片,用来格挡。   这比他手上那双烂布手套强了一百倍。   接着,他拿出了那根黑铁木法杖的断茬。黑铁木,硬度堪比钢铁,而且绝缘、耐高温。周阳找来一把锉刀,开始打磨这根木头。   他没有把它磨成法杖,而是磨成了一把一尺长的三棱刺。没有刀刃,只有尖锐到极点的矛头。为了增加杀伤力,他在刺身上刻了几道深深的血槽——这是他以前在仓库见过的开箱刀的设计,防止捅进去拔不出来。   最后,他拿出了那瓶“高纯度以太”。   以太是极佳的溶剂。周阳从怀里那个隐秘的夹层里,取出了之前从老地精格里姆那里买来的、剩下的那一小撮“影牙粉末”。影牙粉末不仅是炼金材料,它本身带有强烈的麻痹神经毒性。   周阳把粉末溶解在以太里,调制成一种粘稠的黑色膏状物,然后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三棱刺的血槽里。   做完这一切,他把这把致命的武器插进靴筒内侧,用裤腿盖住。   一把不起眼的黑铁刺,兼具破甲、绝缘和神经毒素。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第一件用来清理“顽固烂账”的专用工具。   中午时分,卡尔醒了。   他看起来很焦虑。虽然昨天他在罗格面前装了一把硬汉,但现实是残酷的——他没钱了。为了准备血色试炼,他花光了所有的积蓄。现在,离“学徒晋升考核”只剩一个月,他需要购买晋升仪式用的昂贵材料,还要给导师上供。   “该死的……钱……哪里有钱?”   卡尔在实验室里焦躁地踱步,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堆战利品上。“哑巴!把这些破烂都带上,去灰市!全部卖掉!要是换不回十个金币,你就别回来了!”   十个金币?   周阳扫了一眼那堆垃圾。哪怕遇到最慷慨的傻子,这些东西顶多值五个金币。卡尔这是在逼他去抢,或者逼他去骗。   但周阳没有反驳。他默默地把东西打包,背在背上。   这是他第二次去灰市。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新手,而是一个带着明确目的的“采购员”。   灰市依然是那副嘈杂、混乱、充斥着欲望和恶臭的模样。周阳背着巨大的包裹,熟门熟路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径直走向了角落里那个用骨头搭成的摊位。   老地精格里姆正坐在高脚凳上剔牙,看到周阳,那双浑浊的黄眼睛亮了一下。“哎哟,这不是那个带着神奇镜子的小哑巴吗?怎么,又来给你的蠢货主人销赃了?”   周阳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他把包裹重重地仍在柜台上,解开。   格里姆翻拣了一下,撇了撇嘴:“全是些破烂。断了的法杖,烂了的皮甲……啧啧,也就这些晶核稍微值点钱。一共……三个金币。”   周阳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翻了一面。十个。   “十个?!”格里姆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尖叫起来,“你疯了吗?这些垃圾当柴烧都嫌烟大!三个!多一个子儿都没有!”   周阳面无表情。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棱镜。   格里姆的尖叫声戛然而止。他死死盯着那块棱镜,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上次他就看出来了,这玩意儿是个鉴定宝贝。   周阳拿起一枚格里姆放在柜台上的金币,用棱镜对着灯光一照。光谱折射下,金币边缘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青色。   掺了铜。   周阳指了指那枚金币,又指了指格里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格里姆的老脸一红,干咳了两声,迅速把那枚金币收了回去。“咳咳……生意嘛,总有看走眼的时候。”老地精眼珠一转,压低了声音,“行了行了,别拿那个照了。我给你个实诚价……五个金币。这是极限了。”   周阳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柜台上写了一个数字:8。   然后,他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一个“长期合作”的手势。   格里姆眯起眼睛,审视着这个不一样的奴隶。上次来的时候,这小子还只懂得用棱镜验货。这次来,他身上似乎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腥气。那种眼神,不像是个任人宰割的苦力,倒像是个在下水道里杀过人的老鼠。   “七个。”格里姆咬着牙说,“而且,你要帮我鉴别一批新收上来的矿石。我知道你那镜子能看出来纯度。”   周阳收起棱镜,点了点头。成交。   他不仅换到了七个金币(虽然离卡尔要求的十个还差三个,但他有办法补上),还建立了一个更有价值的“技术入股”关系。   在帮格里姆鉴别完矿石后,周阳没有急着走。他在摊位上挑挑拣拣,用那三个金币的差价,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一卷极细的韧钢丝、一袋石灰粉、还有一个捕兽夹的强力弹簧。   格里姆看着他选的这些东西,眼神变得有些古怪。“小子,你买这些东西……是要去打猎?”   周阳没有回答。他把东西收好,转身走进了阴暗的甬道。   是要打猎。不过猎物不是魔兽,是人。   回程的路,周阳没有走那条宽敞的主螺旋阶梯。他选择了一条废弃的、用来运输垃圾的维护通道。   这条通道狭窄、潮湿,墙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每隔几百米就有一个通往废料场的垃圾滑槽。平时只有老鼠和食腐虫会走这里。   周阳走得很慢。他的耳朵竖着,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震动。   从离开灰市开始,他就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那种如芒在背的恶寒感,让他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秃鹫。那个睚眦必报的刀疤脸,绝对不会咽下那天的那口气。而且,他知道周阳身上带着卖战利品的钱。在黑塔,杀一个奴隶抢钱,甚至不需要找理由。   前面是一个拐角,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破碎的魔法灯发出忽明忽灭的电火花。   周阳停下了脚步。   他把背上的包裹放下来,靠在墙边。然后,他蹲下身,似乎是在系鞋带。实际上,他从靴筒里抽出了那把黑铁毒刺,反手握在掌心,藏进袖子里。同时,他的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陶罐——“C类混合物”(脏弹)。   “出来吧。”周阳在心里默念。   并没有让他等太久。阴影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秃鹫的手里提着一把弯刀,刀刃上淬了毒,泛着蓝光。他的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上次被氯胺气体灼伤留下的痕迹。   “嘿嘿……哑巴,你的听力不错嘛。”秃鹫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一样难听,“怎么不走大路?是知道自己要死,特意给自己找个坟墓?”   他一步步逼近,眼神里满是猫捉老鼠的戏谑。“把你身上的钱,还有那天那种毒烟的配方交出来。我也许会让你死得痛快点。”   周阳缓缓站起身。他依然是一副惊恐、畏缩的样子,身体微微发抖,步步后退。   “啊……啊……”他张着嘴,发出求饶的嘶哑声,把手里的钱袋举起来,似乎要献给对方。   秃鹫嗤笑一声,眼里的警惕放松了。一个拿着匕首的奴隶或许有点危险,但一个吓破了胆的奴隶,就是待宰的羔羊。   “算你识相。”   秃鹫伸出手,去抓那个钱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钱袋的一瞬间——   周阳那双原本惊恐的眼睛,突然变得像死水一样冰冷。   距离只有一米五。秃鹫的肌肉已经松弛,注意力全在那个钱袋上。在周阳眼里,这不再是一个不可战胜的敌人,而是一个堆放位置错误、且摇摇欲坠的货物。   只要找准重心,轻轻一推,就能让他崩塌。   周阳原本递钱袋的那只手,突然松开。钱袋落地。而在钱袋落地的同时,他的手里多了一个陶罐。   啪!   陶罐被狠狠地砸在秃鹫的脚下。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股灰白色的烟雾瞬间腾起,那是风元素粉末的扩散。紧接着,地面上结出了一层薄冰,那是冰霜盐尘生效了。   “又来这招?!”   秃鹫大怒,他早有防备,屏住呼吸就要后退。但他忘了脚下。那层薄冰让他后退的脚底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踉跄了一下。   这一个踉跄,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周阳动了。这一次,他没有逃跑。   经过“违章接电”强化过的身体,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他像一头猎豹,猛地扑进了烟雾中。   秃鹫毕竟是受过训练的战士,在失去平衡的瞬间,本能地挥刀乱砍。“嗤!”弯刀划破了周阳的肩膀,鲜血飞溅。   但周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痛觉?这几天他经受的痛觉训练让他对这种皮肉伤几乎免疫。   他欺身而上,左手猛地抓住了秃鹫持刀的手腕。那一瞬间,秃鹫惊恐地发现,这个瘦弱的奴隶,力气大得像头蛮牛。那是纯粹的、被魔力冲刷过的肌肉力量。   “咔嚓!”   一声脆响。秃鹫的手腕被硬生生捏脱臼了。弯刀落地。   紧接着,周阳的右手从袖子里探出。一道乌光闪过。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直接、最简洁、最符合人体工程学的——捅刺。   噗嗤。   黑铁毒刺精准地从秃鹫的下巴刺入,避开了坚硬的头骨,直通脑干。快,准,狠。这是周阳在处理废料时练出来的手感。无论是拆解魔兽,还是拆解人,只要找对缝隙,就不费吹灰之力。   秃鹫的身体猛地僵直。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面前这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卑贱的哑巴奴隶,会有这种只有老练刺客才有的冷静和身手。   三秒后。影牙粉末的神经毒素发作。秃鹫抽搐了两下,瘫软在周阳怀里。   周阳松开手,任由尸体滑落在地。   他大口喘息着,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这是他第一次杀人。没有想象中的恶心,也没有什么罪恶感。他的心里只有一种处理完积压库存后的轻松。   周阳蹲下身,开始熟练地摸尸。   他从秃鹫身上搜出了那个淬毒的弯刀、一袋沉甸甸的金币、还有一块代表他身份的铭牌。   最后,周阳看着这具尸体。   不能留在这里。虽然这里是废弃通道,但尸体腐烂会引来麻烦。他拖着尸体,走到了几百米外的一个垃圾滑槽前。这个滑槽直通黑塔最底层的废料处理区——也就是周阳刚穿越来时待的那个地方。   “回老家吧。”   周阳面无表情地把尸体推了下去。   几秒钟后,深渊底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在这个吃人的法师塔里,一个人消失了,就像一粒灰尘落进了大海,连个水花都不会有。   周阳处理干净地上的血迹,捡起自己的包裹,重新背上。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秃鹫这笔“烂账”,终于平了。代价是肩膀上的一道口子,还有那罐没法回收的“脏弹”。但收益是解除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隐患,以及一笔不菲的横财。   这笔买卖,划算。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通道里回响,比来时更加沉稳,也更加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