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选的不是别人, 正是蚩尤忠诚的左右手——风伯。 炎黄联盟背后有仙人出手,通过里应外合的手段,将一桩灭族惨案嫁祸到风伯头上。言称是因为该族不愿归降,依附于兵主的强权,而被用来杀j-i儆猴。 仙人特殊的能力, 让他能够以假乱真的还原“现场”,罗列出种种罪证。 风伯百口莫辩,他和九黎族内的许多人一样, 都曾受过蚩尤的恩惠,除了将毕生奉献给自己所仰赖的人,从未考虑过别的。 事到如今,第一时间的反应, 便是扭头看向蚩尤,说:“主上,我愿为您而死。” 蚩尤是天生的战士, 并不擅长y-in谋yá-ng谋的构陷, 他自然相信追随多年, 无数次生死相随的老部下。 所以更不可能放任风伯牺牲自己,来保全他的颜面。 包括九黎族内很多人都是, 比起外人的花言巧语,他们更愿意相信自己人说的每一句话,更何况揭露此事的,还是对面人。 比起伸张正义的勇士,在九黎族人看来, 倒更像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可不明真相的外人却不这么想。 昔年蚩尤发动战争,用的理由就是“抵抗天命,各族要有各族自己的活法”,现如今,却对不支持自己的族群大肆杀戮。 是他迷失在权利的洪流中,背叛了理想? 还是图穷匕见,野心初露? 千里之堤,毁于蚁x_u_e。到战争末期,蚩尤渐渐失去了一开始的正义x_ing。 局势刻不容缓,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抓出幕后主使,如果不能抵消对方舆论攻势后的y-in谋,他蚩尤就会被钉在耻辱柱上。更多人也会为了反对他,而倒戈向与他对立的阵营。 风伯就是想到了这层,才决定慨然赴死。 只要自己死了,主上再做出大义灭亲的表率,那么一切风波都将被平息,甚至还能借此事,让主上的声威更上层楼。 至于r.ì后是否能找出真凶,他相信主上会为他报仇。 即便无法平冤昭雪,他目的达成,也知足了。 “我问你,我是需要靠牺牲部下来苟延残喘的恶劣之徒吗?!” 这样质问着的男人用失望的表情,瞧着自己的部下,“如果需要靠这种方法来赢,那我一开始,就不会接受上神的考验。” 他说完转身离去,命人看守风伯,将人暂时软禁了起来。 以蚩尤骄傲的自尊,断不可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 另一方面,他一意孤行要保下风伯的后果逐渐显现,外界在有心人的煽风点火下,逐渐形成了反九黎联盟的声势。 如果说先前在蚩尤的刻意压制下,族人对炎黄联盟,更多的是一种竞争对手的心态,那么经此一役,对方阵营背地里使的y-in私手段,就彻底激发了九黎族战士心底的戾气与仇视。 从现在起,他们不再是意见相左的同胞,而是完完全全、没有余地的敌人。 外部环境越恶劣,九黎内部就越团结,越同仇敌忾。 方轻鸿眼睁睁看着双方的矛盾不断激化,最后到达不死不休的地步,内心也跟着激d_àng起来。 他无数次抬起手臂,张合嘴唇,迫切得想要阻止事情恶化下去,却徒劳无功。 而此时的蚩尤,也沉沦在业果的旋涡里,越陷越深,停不下来了。 连年的战斗中,已经死去了多少人? 他要是现在放弃,又如何面对因为信任他,而为此肝脑涂地、付出生命的人? 战事的焦灼,愈渐复杂的利益纠葛——逐鹿之战,同时还是仙界两股大势力内斗的一个矛头,一个发泄口。 很多时候,战局其实已经不归他们主导了。 在首次的失利后,蚩尤独生一人,站在遍地横尸的战场,握紧了拳头。 他也在刚刚的战斗中负了伤,腹部豁开的口子血汨汨而流,身上还有无数大大小小的疮疤,为这张曾经神采焕发的脸,带来一丝寂寥和疲惫。 就在刚刚,赤地焦土的战场上,敌方人族看到他时,眼底燃起惊人的恨意。他们爆发出悲戚的怒吼: “人族的罪人!” “你这个暴君,为什么要发动战争?” “父亲……我要为父亲报仇!” 声声回d_àng,言犹在耳。 再忍忍,再坚持一下。他深吸口气,对自己说。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翌r.ì,自逐鹿之战始,便保持中立到现在的西王母忽然降旨,要求所有投身蚩尤阵营的洪荒异族,即刻回归昆仑山,不得有片刻延误。 而后,她又带着所有人马,加入了炎黄联盟。 这下,蚩尤这边人手凋敝,只剩九黎族战士与他共存亡。 不能输,一定要赢。 他不能停在这里。 方轻鸿作为旁观者,其实非常清楚,蚩尤在不知不觉间,走进了死胡同。内心越压抑,显露在外的举措就越激进。 也就在这时,蚩尤主动接触了腾蛇。 在那之前,九巫为替走投无路的他分忧,私自动用禁术,将九黎族历代战死的英魂都召集回yá-ng世。 蚩尤起先暴怒,揪起一名大巫的衣襟,将人掼在地上,呵斥:“何故扰他们的清梦!” 岂料话声未落,英魂们齐刷刷跪了一地。 “九黎有难,我等怎能坐视不理?” “一r.ì为君臣,世代为君臣,属下愿追随兵主左右!” “兵主,这里是我们的家,如果家没了,再睡下去又有什么意义。”一缕穿着残破软甲的鬼魂道。 蚩尤认出他是最早陪自己出生入死的部下,也在他们为自己争下一块领土时,饮血沙场。 鬼魂抬头,情真意切地看着他:“就用我们吧,兵主!” 方轻鸿吃惊得说不出话。 原先,包括他在内的后世所有人,都以为蚩尤魔兵上的怨灵,是他为增加武器的杀伤力而故意为之,使灵魂不得超生,强行依附在兵刃上的残忍手段。 谁能料到,是怨灵们自愿被利用,想要陪伴在曾经的首领身边。即便死去,它们也想为活着的人再争一口气。 可是英魂在yá-ng世的存续不为天道所容,死后进入轮回,才是它们的归途,也是自然法则的规矩。 若执意停留于人世,便会生出执念,堕落为怨灵。而即便亡故前再强大,面对生人时,死灵都会有先天的残缺。 且在没有后世鬼修功法的辅助下,它们耗尽魂力,便会消散。 蚩尤注定无法放弃他们,他们都为自己而死,现在,还要为自己而战。哪怕……哪怕是为延续他们的存在时间,维持魂体不散,他也要竭尽全力! 于是,蚩尤亲下九幽,与腾蛇达成了j_iao易。也正是从那时起,他开始修炼太y-in之力。 为有能供英魂栖居的载具,又一口气祭炼了六杆魔兵。 他也要争一口气,给所有的人看。 一眼,至少一眼,男人想让他们看到,胜利的曙光,和战胜天命以后的世界。 六魔兵大功告成之r.ì,也是他擢升仙王之时。 天际霞光万道,紫气千条,庆贺又一位绝顶人物的诞生。而蚩尤,也是人族第一位仙王。 他拥有了和天帝平起平坐的实力——大罗金仙到仙王,是一个难以跨越的生死关,古来没有几位能做到。 这份绝lun的天赋,本该为他带来无边荣耀,让他受人族世代供奉,如今,他能分享喜悦的人,却只剩下自己的族人。 从他与腾蛇达成协议,后者出世为祸一方后,他已彻底沦为洪荒大陆的罪人。 有了切实的理由,天庭终于不再遮遮掩掩,从暗中下手,改为明面对决。派遣同为仙王级的应龙神下界,襄助黄帝,共抗蚩尤。 最后一战,打得天崩地裂,r.ì月无光,仙血飞溅数千里。而方轻鸿终于从蚩尤手里,看到仙王级强者使用九字真言时,又是何等的威势。 临字真言发动,真如天上天下,只他一人。 那种强大震撼着心灵,同时,方轻鸿心底油然而升起一股物我同悲的伤感。 但对面,同样掌握着其他几门的真言秘术,当蚩尤看到黄帝集齐了八门秘术时,瞳孔震颤,用不敢置信地声音质问:“你哪来的时间去找齐它们?” 后者低声道:“幸得母神赠予。” ……? 什么意思? 母神不是说好了,给与他们公平竞争的机会吗? 她还说是对他的考验,难道她……并不想自己赢? “不、不!你骗我!”蚩尤恨声道。 容貌清隽的中年男子以一种悲悯的目光,凝视着他:“兵主,你还不明白吗?” “看看你的身后,现在还有谁?” 声如洪钟,振聋发聩。蚩尤眼眶不由润s-hi。 他一直以为,从开战到现在,女娲上神从不c-h-ā手相帮,是为了维护战争的公平x_ing;也一直以为,用奇迹来证明自己,是最好的方式。 哈。 哈哈哈哈哈。 他真傻,纵然修至仙王,又有何用?打从一开始,诸天神佛就没打算正眼瞧他! 而自己一开始的深信不疑,将此视为唯一的反叛希望,用尽全力的拼搏,不过是场笑话。 当了回被耍得团团转,彻头彻尾的傻子。 “母神,母神。”他喃喃低语,而后拼尽全力地嘶吼着:“女娲,你出来,你给我说清楚!” “为何要骗我!为何要骗我!” 忽然间,天际狂风大作,乌云蔽r.ì。 一道仙音自云朵间传出:“兵主蚩尤,穷兵黩武,致使凡间生灵涂炭。” 蚩尤目眦欲裂:“女娲,你害我!” 仙音依旧无情感起伏地宣读着:“打破天条,使用禁术,私方本该轮回的魂魄。” 每吐出一句他的罪名,就炸响一声惊雷。 “勾结腾蛇,祭炼凶兵,放任太y-in之力侵蚀yá-ng世。虽有功德在身,亦难相抵,今数罪并罚,你,可知错?” 蚩尤仰天大笑,而他六杆魔兵上附着的英魂,亦齐齐发出悲愤的怒吼。 好一招釜底抽薪,难为天生神如此算计! 他作为带领人族走出困境的俊杰,本为福缘深厚之人,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为消弭他的影响——世间为圣人者,其一言、一行,都将在冥冥中,影响后世的某些因果运行。 为避免意外的发生,特地设计,耗干他先前积攒下来的功德,使他为天道所厌弃。这样,杀他便易如反掌。 “啊啊啊啊啊!”带着悲鸣的嘶吼响彻天地,蚩尤眼眶里,留下两行血泪。 他和他的子民,都是不被认可的存在。 魔兵与他血脉相连,附着其上的英魂自然与他感同身受。他们无法流泪,声音却在哭泣。 “兵主无敌!” “您是九黎的希望,是我们的救世主。” “若有来生,只愿再共赴劫难,死生相随!” 天雷击穿了男人英武的身躯,紧接着,在被黄帝捅穿身体时,应龙神的利爪也c-h-ā进了他的胸膛。 英灵齐齐厉喝,一夕间,尽数化为恨海无边的怨灵。 “兵主……不!”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远方摇摇晃晃走来。 身负重伤的雨师,接住男人从天而降的身躯,摘落兜帽,露出一张貌若好女的静美容颜。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纷纷涌出眼眶。 “主上,您很好,是我们不争气,将来……将来……”他努力压抑着哽咽,声音却仍止不住的颤抖。 蚩尤摇摇头,此时的他,用怀念的目光,静静凝视他年轻的面庞。而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好好……活着……” 山水万重,他好想再回头,看昔年的故土一眼。那里,是他们的家,是生他们养他们的地方。 最后,男人抱着无边憾恨,消散于天地间。 雨师抱紧怀中破碎的毛领斗篷,泣不成声。 “您也是……我的英雄。” “我永远的英雄。” 第132章 祭坛 “你要再不放手,我可就踹你了啊…… 随着蚩尤的逝去, 大梦三生也迎来终局。周围陡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方轻鸿的魂体被一阵巨力拉扯,失陷般往下坠去。 就在他以为要摔死时, 魂魄终于回归本体,他陡的从地上坐起。 方轻鸿没有像往常般,第一时间起身,探查四周情况,而是右手扶着额头, 左手按着自己的心脏。 溺水的窒息感让他胸腔闷得难受。 正在这时,一只手从后方伸出,按住了他的肩膀。“云先生, 你还好……嗯?” 方轻鸿蓦地回头,是姜惊鸿。 他顺着对方的视线,抬手摸了摸脸上,才发现自己流泪了。 奇怪, 似乎从涅槃巢起,他就变得多愁善感起来,明明以前…… 青年的手忽然顿住。 以前是怎样的呢?他的记忆怎么模糊了? 可他的情绪还陷在过往的一段岁月里, 不自觉就喃喃出了声:“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原来, 竟是这个意思吗? 他望向姜惊鸿,目光不由复杂起来。 让自己看到蚩尤的回忆, 是否也是天意的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