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征途

第46章

阮希不得不感叹jewel城人的创造力,  这是其他城市不曾复制的壮观。 现在,  世界仿佛又重归于安静。 其实要说安静,也未必。偌大的竞技场内,在一时间汇集了上百个来避难的人。他们有的哭、有的闹,也有在笑的,  声音回荡在有限的场所内,都是幸存之后的百态,  阮希并不觉得吵。 他只庆幸那些来自毁灭的巨响已经停止。 暂时不会有山崩地裂、海啸潮起的声音,耳畔只剩下了代表生命的动静。 “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城市只毁灭了一半,暂时还留存着的另一半,在这座竞技场的背后。”文恺在望风。 陆征河问道:“什么时候动身合适?” “明天一早吧,我们现在这里过夜比较安全,”文恺说,“毕竟现在天还黑着,  jewel城另一半的情况还并不明朗。” 于是陆征河采纳了文恺的建议。 “这里也有灯,  ”文恺指着竞技场最上面的壁灯,  “它们比外面的还要亮。” 阮希睁大眼:“是烛火!” 文恺点了点头,蹙起眉头,陷入思考的状态,  轻声说:“看来还有人守在这里,不然烛火不会亮这么久。” 阮希想起那些照亮黑暗的光芒,说:“外面的那些灯似乎从不熄灭。” 文恺解释道:“长明灯就是这样。” “真的是长明灯?” “嗯,  这也是jewel城人对死者的一种表示。” 话音刚落,阮希从文恺嘴里又听出一丝丝恐怖故事的气息,他下意识地往陆征河身旁挪了挪屁股。陆征河知道夜里冷,把外套脱下来盖到了两个人的大腿上,伸手把阮希搂过来拍拍背,试图安抚他。 “这里死过许多人。” 陆征河面无表情地抛下另一枚新的炸弹,随后勾起唇角,恶作剧般地享受阮希在那一瞬间的颤栗和依赖。 随后,他补充道:“别怕,那些亡灵肯定不在这里了。” 不管在不在,突然这么说也很吓人好吧!阮希不想承认自己胆子小,瞬间坐直身体,用眼神去反抗陆征河的“恶意恐吓”。 他好奇地这瞟瞟,那瞟瞟,目光又被地上深褐色的泥所吸引。 阮希手痒,用指端抹了点泥,凑近了端详:“怎么有点泛红?” 陆征河说:“你再往下走几个阶梯,离决斗台再近一点,抓一把土在手里搓一搓,可能也有血的颜色。” 阮希:“……” 真的假的? 不对,战况再怎么激烈,决斗台上的人血也溅不到这里来啊。 陆征河似乎是觉得他好笑,把阮希的手抓过来擦了擦,说:“好了,害怕就不要乱摸。” “那我摸你好了!”阮希咬了咬下唇,把暖和的手作乱似的往陆征河腰腹上放,顺带狠狠捏了几下。 另一边,被放在观众席上躺着休息的厉深情况逐渐好转。 陆征河瞬间起身,带着阮希,拿上还有半瓶水的水壶匆匆走过去。宋书绵走动不便,顾子荣留在原地照顾他,并且时刻警戒,观察周围的情况。 脑袋中的眩晕感逐渐褪却,厉深双臂撑在身后,缓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观察四周的情况。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我以为我死了……” 阮希冲他做鬼脸:“这里是地狱。” 但阮希没考虑到自己已经抹成花猫的脸蛋,做这样的表情一点都不吓人,只剩好笑。 “看到你我就知道我没死,”厉深揉揉太阳穴,“因为少主会保护你。” “好了。” 陆征河脸皮这时候又变薄了,他把水壶递过去,“你舒服点了么?” “放心,我也许只是太累了,”厉深露齿一笑,东张西望起来,用手指向不远处的角落,“那边怎么有朵金针菇?” 阮希随着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是金头发的文恺。 他正趴在拱门的入风口处,手拿望远镜,借着壁柱上长明不灭的灯光,向外打探城市的情况。不得不说,文恺是个非常得力的部下,他拥有最强的洞察力与知识储备,阮希认为几乎没有文恺不知道的事情。 “……那是文恺。”阮希提醒。 “抱歉,看来我还有点儿晕。我得再躺一躺。”厉深失笑,仰着又躺下去,拿外套遮住自己半边脸。 经过前面的一番折腾,时间已来到深夜。竞技场里的人精疲力竭,都准备就地休息,纷纷安静了下来。 文恺看了一会儿路,猫着腰从竞技场顶端的拱门边跑回来。他拿来作为“了望台”的拱门位于整座竞技场的东北方,文恺说那是唯一能离开城市的路。 阮希问为什么知道是东北方? 文恺说,因为我们的陆地由南向北,形状是狭长成条状的。你看,zenith城的方向是不是就在东北方? 又简单地说了一下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文恺说着说着开始打哈欠。 陆征河看他一路劳累,眼下一圈青黑色越来越明显,也于心不忍,便让文恺抓紧时间去休息。 文恺点点头,就地找了个空的位置盘腿坐下,也不躺,守在厉深身侧,背靠住上一级台阶的泥土基座,歪着头打盹。 他冷,伸手就把厉深盖肚子的衣服扯去,厉深也觉得冷,睡得迷迷糊糊,拽住衣服不给,于是两个人的手就僵持在衣服上,谁也不让谁,没一会儿两人又因为太过于疲倦而睡死过去。 “他们两个人看起来感情还不错啊。”阮希扯过陆征河的衣袖,小声道。 “一直不错,他们在北部联盟就是战友,”陆征河说,“除了战友情,他们更像是共生关系。” 共生? 一听到“共生”这个词语,阮希私心还觉得有那么点儿小浪漫。 他记得上学的时候老师说“共生”是指两种不同的生物之间的互利与依赖,在这种人人自危的大环境下,人和环境之间也是共生。陆征河把这个词语用在这里,应该是强调他们两个人之间彼此紧密的联系。 他从陆征河怀里抬起头,问道:“我和你也是吗?” 陆征河笑了笑,眼底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含义。 “你对我来说是。”他回答。 “好吧。” 你对我来说也是啊。 阮希靠在陆征河身上,悄悄把这句话咽进喉咙里。他感受着来自爱人的强大热源,舒服得直往陆征河身上拱,一点高冷劲儿都没有了。 拱了一会儿,阮希犯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半眯着眼,感觉陆征河在幅度轻微的摇晃身体,一股让他安心和舒适的信息素味道悄然钻入鼻息间。 不错,还挺会哄人睡觉的。 这一摇,阮希的睡意顿时汹涌而来。 · 睡了没多久,天亮了。 阮希是被刺眼的阳光照醒的,身上暖意融融,身边又有爱人在侧,这样惬意的环境使他不得不想再赖赖床。他都快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这么耀眼的阳光,似乎这种天气只会出现在海边—— 对了,昨晚jewel城才被海水淹了一半,这已经是海边了。 啊好困,周围也很安静,要不然再睡一会儿吧……掐指一算差不多周末了,周末早上我都要赖床的!虽然逃亡已经让人们似乎没有了工作日和休息日的概念。 第二次眼睛还没偷偷闭上,他一下子就被陆征河抱着身子推起来。 “起来,”陆征河轻声细语,“还有十分钟要海啸了。” 什么?! 阮希这时发挥了自己惊人的行动力,迅速弹跳起身,抓起外套穿好,再把背在身后的小雁翎刀一下拨弄到胸前,身姿笔挺地站到陆征河面前,就差再敬个礼。 不对,周围好像少了点什么…… 阮希转过头,朝竞技场内部环视一圈,发现昨天过夜的许多人都不在了,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痕迹。 都跑了? 阮希反应快,抓住陆征河的领子就要跑,没想到被反拽着一下揽过腰身,拥到身前。 陆征河说:“你跑什么跑?” “其他人都跑了啊。不是还有十分钟?” “吓你的,想让你快点起床。” 躲过阮希迎面一掌,陆征河握住他的手腕,神情真挚无比,一点看不出来是在故意使坏:“不过文恺说我们早点动身比较好。” 阮希生气,假装怒气冲天地瞪着陆征河。太坏了,想打人又觉得暴力不能解决问题,打也打不过,只能拿眼睛去瞪。 瞪了一会儿,他觉得这么生气没意思,陆征河根本还拿他在撒娇。算了,跟这种人生哪门子气啊! 于是阮希又很没面子地用胳膊捅对方一下,开口问道:“那我们现在还不快走?” “走吧,”陆征河收拾东西起身,“文恺他们都在等我们了。” 由于一楼被黑色海水淹没得寸步难行,他们只能选择攀附着绳索,从竞技场外壁滑下去。 陆征河先双脚着地,随后他把身上容易伤着人的枪取下来交给厉深,张开手臂,仰起头往楼上拱门处望,看见阮希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阮希有点怕高,这是只有阮家人知道的秘密。 但……这也就二三楼的高度,并没有多么夸张。 壮着胆子,阮希默念了一百遍“我是男子汉”,非常神勇地往拱门外再看一眼,勇气又转瞬即消逝于无形之中。他迟迟抓不稳绳索,不敢顺着往下滑。 “下来,”陆征河的身材的确增加了可靠的说服力,“我接着你。” 场景忽然重叠。 ablaze城一直都有个传闻,说阮希曾经因为瞒着父母谈恋爱,为了逃出去和男朋友见面,他差点在阮氏庄园的围墙上把腿给摔断。 在消息来源极为复杂的赌场、饭店、茶馆,甚至菜市场上,都有各个版本的传言。有的说是他倒贴去和别人见面;有的说他已经把腿摔断了,所以之后才那么久都没有在学校露面;有的还说他是已经和男朋友私奔出城,又被家里人抓回来的。 是是非非,纷纷扰扰,什么样的流言蜚语都有。无非是听者笑,说者也笑,至于在笑个什么,阮希无法理解,也不清楚。 但是唯一真实的是,他的确为了见陆征河翻过墙。 那日白天的阳光灿烂,光芒似乎也遗落到了夜里。阮希记得,自己在□□之前还仰头看了看夜空,看见头顶无尽的繁星。 “你看,这么多星星!”当时阮希骑在墙头,一脸惊喜地指给陆征河看。 “别走神,你小心点。” 陆征河没心思看星星,只关心阮希会不会突然摔下来,踮起脚,张开双臂,是已经做好准备的架势,“要不然你别□□了,我只是来看看你。” “我不。” 阮希将搭在墙另一边的腿换过来,坐在墙头,“我准备跳了,你能接住我吗?” “你放心跳,”陆征河的嗓音带有青少年人特有的亮,“我接着你。” 阮希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然后他重重地落到陆征河的怀里,两个人一起瘫坐在地上,对视一眼,随后沉默,再一起闷闷地笑了起来。谁也没有隐藏住眼眸里的爱意,大胆而激烈。 后来墙因为过于老旧而拆除了。 后来他将繁星绣进婚礼前的礼服里。 回忆结束。 阮希忍住那些现在不该有的脆弱情绪,踉跄地后退几步。 稳了稳心神,他将毛茸茸的脑袋又往拱门外探了一点,直到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直到他看清楚陆征河的脸。 时光从来不曾饶过谁,现在在低处说着要接住自己的男人已然长成了成年男性。 他开口又喊一声:“你说什么?” 陆征河也提高了音量,道:“你放心跳,我接着你。” Jewel·52“你最痛苦的回忆是什么?” 第五十二章 这一场坠落最后安然无恙。 阮希趴在陆征河怀里,  攥住他作战服的衣料,闷了好一会儿都不吭声。厉深想要去询问他的状况,却被陆征河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一路相处下来也有了感情,  文恺看阮希不对劲,  小声道:“阮希怎么了?” “可能不舒服?”厉深猜测。 “嘘,  ”陆征河比了个手势,“安静点。” 陆征河这么一顺着自己,阮希使劲,把陆征河抱得更紧了。他把脸深深埋入对方怀里,  还是一句话都不说。 过了好几分钟,阮希才把想哭出来的眼泪使劲憋回去。 他觉得这种紧要时刻,  他不能为这个哭。可能就是情绪一下支撑不住了,想有个什么空子发泄。 · 早上的宝石之城,和以往有些不太一样。 起先,天空荫翳,只是下了暴雨,比往常都要大一些的雨点砸向地面,城内钢铁铸造的大路被飞溅出沉闷声响;过了几分钟,竞技场外壁上悬挂的一条条铁链子疯狂抖动,  在偌大的城门上发出极为震耳欲聋的声响。 “桄榔桄榔——” 铁链与雨声交织成网,  像罩子将整座城池包裹其中。接着,  宝石之城里的警示灯亮了,一盏连着一盏,像是雨声触碰到了城内的什么神秘装置,  一牵而发动全身,整座城都醒来了。 文恺说,他曾经在书上看到过这个地方,  总体来说,它的人口是不多的。但是这里的人都有一个习惯,穿着打扮常常是挂一些耀眼的珠宝来彰显自己的身份。厉深算了算手里的军费,说要不然我们也一个人去买一套首饰戴上,浑水摸鱼,不会太过于引起注意。 文恺还说,我们没有马,厉深说马可不好搞了,没有也没办法,我们就假装是马匹偷跑掉的落难战士好了。 阮希无语地看着路人们脖子上的首饰,想起那一夜的卫弘。 他不觉得漂亮,他只觉得重,根本不相信戴上这玩意儿能够跑路或者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