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人物志 · 第5章长戟离歌

　　深秋的霜露凝结在杜家院落的枯草上，吕布晨起练戟时，发现戟刃上结了一层薄冰。他仔细地擦拭着方天画戟，这几年来，这杆戟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戟杆上的螺旋纹路已被手掌磨得光滑，狼头铜饰也因常年摩挲而泛着温润的光泽。　　“布儿。“ 　　李彦不知何时立在廊下，身背行囊，肩头沾着晨露。吕布心中一紧，师父从未如此早装束。　　“师父这是要出门？“ 　　吕布握戟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注意到李彦的行囊比往常要重，里面似乎塞满了书简。　　李彦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树皮上刻着这几年来吕布长高的印记，从最初需要踮脚才能够到的位置，到现在已经齐肩的高度。　　“你我师徒缘分已尽。“李彦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今日一别，各自珍重。“ 　　吕布怔在原地，方天画戟“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师父教他识字明理，授他武艺兵法，早已如同父亲一般。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李彦弯腰拾起画戟，指尖抚过戟刃：“这戟虽非神兵，却倾注了为师一片心血。你需谨记，持戟之人当以忠义为本。“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我年少从军时，也曾立志忠君报国。可朝中奸佞当道，忠良遭害......“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如今我虽成朝廷钦犯，却从未后悔当年坚守正义。“ 　　吕布注意到师父的手在微微发抖。这是几年来，他第一次听师父提起往事。　　“奉先，你要记住。“李彦转身正视着他，“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当以忠义为先。无论世道如何艰难，都不能失了这份气节。“ 　　“但是......“李彦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下来，“乱世之中，仅凭一腔热血远远不够。你要学会审时度势，明哲保身。“ 　　李彦抬头望天，不知是想起了以前的事，还是以前的人。　　“奉先，你要记住，乱世之中，保全自身最为重要，留得有用之身，才能保家卫国，必要时……可攀附强者，但切记不要迷失本心。” 　　“当今天下，群雄并起。“李彦继续道，“你要学会辨别强弱，选择明主。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若是所托非人......“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时杜衡揉着惺忪睡眼从屋内走出，见到这一幕顿时愣住。柳氏也闻声而来，手中还拿着准备早饭的炊具。　　“李先生这是......“柳氏欲言又止。　　李彦向柳氏深深一揖：“这些年来，多谢夫人照拂。今日一别，望自珍重。“ 　　杜衡红着眼眶跑回屋，取出一个包袱：“李叔，这是娘昨晚烙的饼，您带着路上吃。“ 　　李彦接过包袱，摸了摸杜衡的头，转身对吕布说：“送我一程吧。“ 　　师徒二人默默走出院落。九原县的街道刚刚苏醒，早市的炊烟袅袅升起。经过铁匠铺时，王师傅正在生火，见二人这般装束，似乎明白了什么，只是默默拱手作别。　　出了城门，是一片开阔的荒野。秋风卷起枯草，远处传来孤雁的哀鸣。　　“就送到这里吧。“李彦停下脚步，“记住为师的话：忠义是立身之本，但也要懂得变通。若是遇到明主，当竭诚相报；若是所投非人，也不必愚忠。“ 　　吕布跪地三叩：“师父教诲，弟子永世不忘！“ 　　李彦转身离去，身影在秋风中渐行渐远。吕布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天地交界处。　　回程时，吕布发现方天画戟的戟刃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戟出如虹，心守如铁“。这一定是师父昨夜趁他熟睡时刻下的。他轻抚着这行字，眼前浮现出几年来师徒相处的点点滴滴。　　那个雪夜，是师父将他从饥寒交迫中解救出来；几年来，是师父手把手教他武艺兵法；如今，又是师父为他指明了前路。虽然师父总是神色冷峻，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深切的关怀。　　吕布持戟立于院中，秋风吹动他的衣袂。少年如今即将独自面对这个乱世。　　杜衡悄悄走到他身边：“吕兄弟，你今后有何打算？“ 　　吕布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摩挲着戟杆上的狼头铜饰。远处，并州军的号角声隐约可闻。　　夕阳西下，吕布将方天画戟仔细擦拭后立在榻边。月光下，戟刃上的字迹泛着微光。这一夜，他梦见自己持戟立于千军万马之前，身后是师父期许的目光。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院落时，吕布已经收拾好行装。方天画戟用粗布仔细包裹，斜背在身后。柳氏和杜衡站在院门口为他送行。　　“吕兄弟保重。“杜衡递上一个包袱，“这里面有些干粮和盘缠。“ 　　吕布向柳氏深深一揖：“这些年来，多谢夫人照拂。“ 　　转身离去时，他听见杜衡在身后喊道：“若有机会，记得回来看我们！“ 　　吕布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晨光中，少年的身影渐行渐远，方天画戟在朝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乱世的大幕，正在徐徐拉开。